3、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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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许清醒得比闹钟还早。宿舍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天光漏进来，在墙壁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她躺在尚不熟悉的床铺上，听着周婷均匀的呼吸声和赵小雨偶尔的梦呓，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有些不真实。
奶奶应该已经起床了。许清想着，眼前浮现出奶奶踮脚取晾衣架的身影。风扇还在转吗？那个嘈杂的声音，此刻竟有些令人怀念。
下铺传来窸窣声，林薇薇也醒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样子判若两人。
“早。”林薇薇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朝上铺的许清笑了笑。
“早。”许清轻声回应。
晨光在宿舍里一点点扩张领土。等她们洗漱完毕，整理好床铺，初秋清冽的空气已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许清穿上校服外套，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镜子里，她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眼睛里的怯意也淡去不少。
“走吧，吃早饭去。”林薇薇背上书包，自然地挽住许清的手臂，“今天有数学课，得吃饱点才撑得住。”
食堂的早晨热闹而有序。许清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个包子，林薇薇则端了豆浆油条。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渐渐亮起来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晨跑，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咱们班今天要调座位，”林薇薇咬了一口油条，含糊地说，“班主任昨天晚自习后说的，你那时还没来。”
许清点点头，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希望我能和你坐得近一点。”林薇薇眨眨眼，“不过杨帆肯定还是坐后排，他个子高。”
听到杨帆的名字，许清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想起昨天下午教室里那个站在阳光中的身影，想起他温和的声音和手上沾着的铅笔灰。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心底轻轻漾开。
“他……经常在教室画画吗？”许清问，装作不经意。
“嗯，课间经常画。”林薇薇说，“不过他画的大多是建筑啊，静物啊，不像你画人物和风景。对了，你们俩可以交流交流。”
许清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交流？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的画展示给陌生人看——即使那个陌生人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和温和的笑容。
早读铃响时，她们刚好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学生，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抄作业，嗡嗡的读书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构成新学期早晨特有的背景音。
许清的座位还是昨天靠窗的那个。她放下书包，看到桌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昨天忘记擦了。正要从书包里找纸巾，一张湿巾已经递到面前。
“用这个。”杨帆站在她桌旁，手里拿着一包未开封的湿巾，“新的。”
许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浅褐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显得更加斯文。
“谢谢。”许清接过湿巾，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很轻的一碰，两个人都迅速收回了手。
“不客气。”杨帆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许清低头擦桌子，耳朵有些发烫。湿巾带着柠檬的清香，很快就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她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转身时，看见林薇薇正对她挤眉弄眼。
“干嘛？”许清小声问。
“没什么。”林薇薇笑得意味深长，“就是觉得，有人很贴心啊。”
许清瞪了她一眼，脸更热了。好在早读正式开始，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朗朗的读书声淹没了所有窃窃私语。
第一节课是语文，许清听得很认真。新老师的讲课风格和原来学校完全不同，更注重启发思考而非死记硬背。她记了满满一页笔记，手腕都有些酸了。
课间休息时，林薇薇凑过来：“许清，陪我去接水吧。”
走廊里的热水器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等水的间隙，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教室里喊：“杨帆！周砚昨天一天都没来，去哪了？老班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许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杨帆正靠在教室后门框上和一个男生说话，闻言转过头：“他请假了，家里有事。假条应该已经交给教务处了。”
“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林薇薇嘀咕，“这高冷男神，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高冷男神？”许清好奇地问。
“周砚啊，咱们班学神，年级第一保持者。”林薇薇压低声音，“长得是挺帅，就是太冷了，不喜欢搭理人。”
许清正想问更多，走廊尽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男生从楼梯口走来。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但气质截然不同。校服外套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袖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走路的速度不疾不徐，脚步轻盈却稳健，背挺得很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不是故作冷漠，而是一种真正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疏离。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深墨色，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回避任何人的视线，只是单纯地“没有看见”周围的一切。
“说曹操曹操到。”林薇薇用胳膊肘碰了碰许清，“周砚。”
周砚走到热水器前时，排队的几个女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点。他没有插队，只是安静地站在队尾，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纯黑色的保温杯。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
轮到许清接水时，她小心地拧开水龙头。热水冒着蒸汽注入她的水杯，发出哗哗的声响。接满后，她侧身让开，正好与周砚的目光相遇。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像秋日深潭的水，平静无波。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真的只有一秒，也许更短——然后移向热水器，仿佛她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许清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无关”。在他眼里，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走了。”林薇薇拉了她一下。
许清跟着林薇薇回到教室，坐下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已经接完水，正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里只有一张单人课桌，与其他桌椅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冷？”林薇薇凑过来小声说。
“他……一直这样吗？”许清问。
“从我认识他起就这样。”林薇薇耸耸肩，“成绩好得离谱，话少得可怜。不过人不坏，有次我数学作业不会，鼓起勇气问他，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还是给我讲了。”
许清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周砚已经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整个人仿佛与周围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第二节课是数学。许清原本就数学不好，新学校的进度又比她原来学校快，听得有些吃力。她努力跟上老师的讲解，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个个公式，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课间，她看着一道函数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需要帮忙吗？”
许清抬头，杨帆不知何时站在她桌旁，微微弯腰看着她本子上的题目。
“这道题……”许清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太听懂。”
杨帆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我看看。”
他讲题的方式很清晰，每一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还会用简单的比喻解释抽象的概念。许清渐渐跟上了思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
“你只是不熟悉这种题型。”杨帆说，“多做几道就好了。”
许清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正要道谢，余光瞥见教室后方——周砚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许清抬头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书本上。
但那短暂的一瞥，却让许清心里莫名一紧。那眼神太干净，也太深邃，像能看透一切表象。
“怎么了？”杨帆注意到她的分心。
“没什么。”许清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许清努力适应着新学校的节奏，记笔记，听课，偶尔回答老师提问。每节课间，她都会不自觉地看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
周砚几乎从不离开座位。他要么看书，要么做题，偶尔会望向窗外，眼神遥远，不知在想些什么。有几个同学过去问他问题，他会解答，但话语简洁，没有多余寒暄。解答完毕，便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真是个奇怪的人。许清想。
午餐时间，林薇薇拉着她和几个女生一起去食堂。排队时，她们又聊起了周砚。
“听说他家特别有钱，住别墅区。”
“但他一点架子都没有——虽然也不热情就是了。”
“成绩那么好，长得也好看，就是太冷了。”
“冷才好呢，高冷男神嘛。”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许清安静地听着。她想起早上那个短暂的对视，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那种“无关”的眼神。
打好饭找座位时，许清又看到了周砚。他独自一人坐在食堂最靠里的位置，面前只有简单的两菜一饭，吃得很慢，也很专注。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无关，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孤岛。
“他一直一个人吃饭吗？”许清问。
“基本上是的。”林薇薇说，“有时候杨帆会陪他，但今天杨帆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许清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在原来学校的日子，也是一个人，也是孤独的。但她的孤独是被迫的，是带着恐惧和不安的。而周砚的孤独，似乎是主动选择的，是一种从容的疏离。
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美术教室在实验楼顶层，阳光充足，画架整齐排列。许清走进教室时，心跳莫名加快——这是她转学后第一次上美术课。
老师是个中年女性，气质温婉，说话声音柔和：“今天我们画静物，主题是‘晨光’。”
画架上已经摆好了道具：一个陶罐，几只苹果，一块褶皱的布。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静物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摆好画板，取出颜料。当画笔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调色，起稿，铺大色调……她完全沉浸在创作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旁有人驻足。
许清抬头，愣住了。
周砚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的画布上。他看得很认真，从构图到色彩，从笔触到光影。许清屏住呼吸，等待评价——或者，等待那种“无关”的眼神。
但周砚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依然是平静的，但多了点什么——一丝认可？一点好奇？许清说不清。
然后他点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难以察觉。接着便转身走向自己的画架，仿佛刚才的驻足从未发生。
许清看着他的背影，握着画笔的手微微颤抖。她低头看自己的画——晨光照在陶罐上，苹果的阴影处她加了一点蓝紫，那是她观察到的环境色。
他看懂了。许清莫名确信这一点。
美术课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许清清洗画笔时，周砚正好也从她身边经过。水流声中，她听到他轻声说：
“阴影处的蓝紫色，用得不错。”
许清猛地抬头，但周砚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她的幻觉。但许清知道，她确实听到了。
她站在原地，水流哗哗地冲过画笔，颜料在水中晕开，化作淡淡的蓝紫色，就像晨光中苹果的影子。
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许清忽然觉得，这个新学校，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
而那个高冷男神，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对一切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