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新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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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三中的梧桐叶还没黄，在夏末的风里哗啦哗啦响。许清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时，手心微微出汗。奶奶帮她整理衣领的手似乎还留在肩上，那句“在新学校要好好的”还在耳畔。
这所学校和她从前那所很不一样。围墙刷得雪白，校服整齐划一地穿在每个学生身上，就连走路的步调都显得规矩许多。许清深吸一口气，拉着箱子走进去。
宿舍楼是去年新建的，墙漆还白得晃眼。她被分在四楼，走廊尽头的417室。门虚掩着，里面有收拾东西的声音。
许清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亮的声音应道。
推开门，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踮着脚往柜子里塞行李，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蓄着两汪清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就是许清吧？”女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叫林薇薇，你的室友。”
许清愣了愣，有些生疏地伸手和她握了握。那只手温暖干燥，握得很有力。
“我……我是许清。”她声音有些小。
“我知道，班主任说今天会有新室友来。”林薇薇指了指对面的空床铺，“你睡那张床吧，上铺的同学还没到，下铺是你的。柜子在这边，我已经擦过了。”
许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柜子内侧已经被人用湿布仔细擦过，连角落都没有灰尘。她心里微微一暖，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林薇薇笑起来，梨涡更深了，“以后就是室友啦。”
许清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她的画笔和颜料，是奶奶特意塞进来的。她把铁盒子小心地放在枕头内侧，像是藏起一个秘密。
林薇薇一边整理自己的书桌，一边和她聊天：“你是从哪儿转来的？”
“城西那边。”
“那挺远的。为什么转学啊？”林薇薇随口问道，没看她。
许清的手顿了顿。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像是要填满这瞬间的沉默。
“就是……想换个环境。”她最终这么说。
林薇薇转过头看她一眼，眼神很干净，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三中挺好的，老师负责，同学也好相处。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许清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了些。
收拾完床铺，许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三中的操场比原来的学校大，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很鲜艳。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地传来。
“对了，”林薇薇从包里掏出两盒牛奶，递给她一盒，“我妈非要我带的，说长身体。你喝吗？”
许清看着那盒牛奶，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牛奶盒凉凉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别老谢来谢去的。”林薇薇靠在自己的床栏上，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以后要一起住一年呢，天天说谢谢多累啊。”
许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很甜。
傍晚时分，宿舍里又来了两个女生。一个叫周婷，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另一个叫赵小雨，短发，活泼爱笑。四个人互相介绍后，小小的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清，你画画很好吧？”赵小雨眼尖，瞥见她枕头边的铁盒子。
许清下意识地把盒子往里推了推：“就……随便画画。”
“下次给我们看看呗。”林薇薇说，“我们班板报总是没人画，你要是会，以后就交给你啦。”
“我……”许清想推辞，却看见三双眼睛都期待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嘲弄，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友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试试。”
晚饭时间，林薇薇很自然地招呼她一起去食堂。走在路上，她指着校园各处介绍：“那是图书馆，周二周四开放到晚上九点。那是实验楼，生物课都在那边上。那边小卖部的面包特别好吃，早上起晚了可以去买……”
许清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映在水泥地上。
食堂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很长。林薇薇一边排队一边小声说：“周三的红烧肉最好吃，可惜今天没有。不过糖醋排骨也不错，你可以尝尝。”
轮到许清时，她看着窗口里的菜，有些局促。打饭阿姨催促：“同学，要什么？”
“和她一样。”许清指了指林薇薇的餐盘。
阿姨麻利地给她打了一份。端着餐盘转身时，许清看到林薇薇已经找好了座位，正朝她招手。她坐的位置靠窗，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还没开花，但枝叶茂盛，绿意盎然。
吃饭时，林薇薇讲起暑假的趣事，讲她怎么教会邻居家的小狗握手，讲她和爸妈去海边差点被浪卷走。许清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被逗笑，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放松下来。
“你呢？”林薇薇忽然问，“暑假做了什么？”
许清想了想：“在家画画，帮奶奶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简单的。”
“真好，”林薇薇眼睛亮了，“我只会煮泡面。以后宿舍要是偷偷开小灶，就靠你了。”
许清又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柔和。周围是碗筷碰撞的声音、谈笑声、脚步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她轻轻裹在其中，不紧不松。
晚自习前，她们一起回宿舍拿书。楼梯间里，林薇薇突然说：“许清，你有没有发现，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许清怔住了，脚步停在半层楼的地方。
“所以要多笑啊。”林薇薇回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在新学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的。”
那一刻，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正从天边褪去，深蓝色的夜幕缓缓降临。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许清看着林薇薇的背影，看着她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弧度，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角。
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远处桂花树隐约的香气——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她好像已经闻到了。
新的季节，真的开始了。
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一排排空桌椅染成暖金色。林薇薇拉着许清的手腕上楼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这个时候教室应该没什么人，”林薇薇回头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正好带你先熟悉一下。”
许清点点头。她的手被林薇薇握着，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陌生又安心。转学第一天，一切都很新奇——新学校，新宿舍，新室友。现在又要认识新同学了。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爬楼梯，还是因为紧张。
教室门半掩着。林薇薇轻轻推开，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一亮。
“杨帆！”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许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看着什么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短发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穿着三中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规整，肩线平直。
听到声音，男生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鼻梁挺直，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琥珀色。他看到林薇薇，嘴角自然地上扬：“你又偷偷跑回教室干嘛？”
“带新同学熟悉环境。”林薇薇眨了眨眼，松开许清的手，蹑手蹑脚地朝男生走去。
许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她想打招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
林薇薇走到男生身后时，忽然伸出手，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故意压粗了声音，但笑意还是从字句间漏出来。
男生轻笑，肩膀放松下来：“林薇薇，别闹。”
“不对，再猜。”林薇薇不依不饶。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幼稚。”男生说着，却任由她蒙着眼睛，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熟悉的、朋友间的亲昵。
许清看着这一幕，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她注意到男生桌上摊开的那本书——不是课本，而是一本素描本。页角微微卷起，上面用铅笔勾勒着什么图案，距离太远看不清。
“给你个提示，”林薇薇朝许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来，“我今天带了个人来。”
许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的影子先一步落到男生的课桌上，遮住了部分阳光。
林薇薇松开手，跳到一旁，笑容灿烂：“铛铛！介绍一下，这是许清，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也是我的新室友！”
男生转过头。
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拉长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束，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许清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阳光照得清晰，半边隐在柔和的阴影里。她穿着和林薇薇一样的校服，但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谨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杨帆怔住了。
他见过很多转学生——三中每年都有转来的。他们通常有两种表情：要么故作镇定，要么过分热情。但许清不一样。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移植的植物，根系还没扎稳，叶片却已经努力地朝向阳光。她的目光和他接触的一瞬间，迅速垂下眼睫，但又很快抬起，完成了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对视。
“你好，”许清轻声说，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我是许清。”
杨帆这才回过神，站起身。他比许清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起来的动作让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你好，我是杨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欢迎来三中。”
林薇薇在一旁笑：“杨帆是我们班班长，人很好，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许清点点头，又看了杨帆一眼。这次她注意到他手上沾着一点铅笔灰，指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你在画画吗？”她下意识地问，目光落回那本素描本。
杨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合上一半：“随便涂涂。课间没事就画几笔。”
“许清也会画画！”林薇薇插话，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她带了一整盒颜料呢。”
许清的脸微微发热：“只是业余爱好。”
“能看看吗？”杨帆问，声音温和，“你的画。”
许清犹豫了。铁盒子里的画都是她在原来学校画的，有些是晚霞，有些是街景，还有一些是奶奶坐在风扇旁的侧影。那些画承载着太多私密的情绪，她从未给别人看过。
但杨帆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有单纯的欣赏和邀请。
“画得不好。”她最终这么说，却也没有明确拒绝。
“没关系。”杨帆笑了，眼角泛起浅浅的纹路，“艺术没有好坏，只有表达。”
这句话让许清心头微动。她想起原来学校那些人把她的画踩在脚下的画面，想起那些刺耳的笑声。而眼前这个人却说“艺术没有好坏，只有表达”。
阳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从一排课桌爬向另一排。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节拍。
林薇薇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初秋的风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吹动了许清额前的碎发。
“许清，你的座位在那边。”林薇薇指着教室中间靠窗的一个位置，“我坐在你后面，杨帆在倒数第二排。咱们这个三角阵型不错吧？”
许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张课桌很干净，桌肚里空空的，等待着被书本填满。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挺好的。”她说。
杨帆重新坐下，但没再打开素描本。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许清——看她走近那张属于自己的课桌，看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看她转头看向窗外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抿着，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克制。杨帆忽然想起春天时在公园见过的一只鸟——它站在新绿的枝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翅膀微微收拢，似乎随时准备飞走，但又留恋着枝头的阳光。
“许清，”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如果你需要笔记，或者有什么课跟不上，可以找我。”
许清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林薇薇抢着说：“对对，杨帆成绩可好了，年级前十呢！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简直不是人。”
“喂。”杨帆无奈地看她一眼。
许清轻轻笑了。这是杨帆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它确实存在过。
“谢谢你。”许清说，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我数学确实不太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薇薇拍手，“以后咱们可以一起自习。我负责提供零食，杨帆负责讲题，许清你……你就负责让我们学习环境更美好！”
“我怎么让环境更美好？”许清不解。
“你坐在那儿就很好看了呀。”林薇薇说得理所当然。
许清的脸一下子红了。杨帆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
教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分针悄悄移动了一格。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音——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
“该去拿书了。”杨帆站起身，“下节是化学吧？”
“对哦！”林薇薇拉起许清的手，“走，回宿舍拿书。杨帆，一会儿见！”
许清被林薇薇拉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帆还站在原处，阳光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金色。他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印在了许清的脑海里。很多年后她还会记得——初秋的下午，空荡荡的教室，阳光里的尘埃，还有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站在光里朝她点头微笑。
楼梯上，林薇薇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课，说化学老师有多严格，说实验课要注意什么。许清一半听着，一半想着刚才的相遇。
杨帆。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简单的两个字，却有一种奇特的重量。
“你觉得杨帆怎么样？”林薇薇忽然问。
许清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啊。”林薇薇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试探，“他是我初中同学，人真的很好，特别靠谱。咱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呢。”
“哦。”许清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杨帆一直没谈过恋爱，”林薇薇继续说，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他说高中要专心学习。但我觉得吧，要是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计划是可以改变的嘛。”
许清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又热起来：“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呀。”林薇薇笑得更欢了，“我就是觉得，你们俩站在一起挺搭的。都安安静静的，都喜欢画画。”
“只是巧合。”许清小声说。
但真的是巧合吗？她想起杨帆合上的素描本，想起他说“艺术没有好坏，只有表达”，想起他手上沾着的铅笔灰。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她心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到宿舍，许清从枕头边拿出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画的是奶奶的背影，铅灰色调，只有风扇叶片上涂了一点点蓝。那是她在一个闷热的下午画的，奶奶坐在椅子上打盹，风扇吱呀呀地转。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画拿出来，夹进了化学课本里。
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给他看。也许。
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露出浅色的背面。天空是清澈的湛蓝，飘着几缕棉絮般的云。许清抱着课本走出宿舍楼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个秋天，好像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