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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亡灵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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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起到一定的作用,几人在闹钟响的那刻的确睁开了眼睛,但很快又闭上,除了贺川行挣扎一分钟后坐起来关闭闹钟,其他三人都是拉被子蒙住自己,继续睡觉。
林山止困归困,懒归懒,但对贺川行的反应完全刻在基因里——贺川行一要下床林山止就抱他,还怎么叫都叫不醒,贺川行只好先作罢,打算一个小时后再喊他们,结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点。
“林山止,这次必须起床。”贺川行使劲把林山止从身上撕下去,发现他铁环上的数字已经到13%,手一下子就软了,“起来!”
“嗯……贺川行……”
“起!林山止,你清醒点!”
“亲?”
贺川行直接拿水泼他脸上:“睁开眼睛。”
林山止眉毛皱紧,时不时颤动一下,鼻尖上的水珠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后,似房檐上的冰凌般坠落。
“贺川行,我的早安吻呢?”
“不是给你了吗?睁眼。”
林山止很乖觉,看向贺川行的眼神无怨无怪:“那可真是一个响亮的吻。”
贺川行转身:“我去喊逢景和小楚,你收拾一下。”
“拿水泼我,还要我自己收拾,你可真是一个自尊自大的统帅。”林山止说着就躺下去。
贺川行伸手拉他,林山止借力环住贺川行的脖子,吻在他耳骨上。
贺川行弯着腰,林山止跪着,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乞求神明的怜悯,而神明,愿意为他屈身。
“早安,统帅。”
贺川行不愿承认——他离不开。
林山止太瘦了,肋骨的根数光摸就可以摸出来,他的肩胛骨很硬,胳膊肘很硬,胯骨很硬……他哪里都是骨头,哪里都很硬,不适合靠在墙上——所以他总会垫一条毯子。
林山止喜欢抱他,早上会挂在他身上,即便两人都脏兮兮的,可从镜子里看,还是两片纯洁无瑕的白云。
就这么一句“早安”,贺川行一天都能充满精神,他的前辈经常会说,年轻就是好,精气十足,但他们不知道,精气也是需要补的。
“把被子铺好,晾干。”
贺川行并没有放过林山止,所以在说完这句话后,拇指在林山止耳后狠狠扎了一下。
贺川行先去了007,逢景听到声音后瞬间清醒,关了闹钟就跑去给贺川行开门。
“对不起贺先生,我……起晚了。”
“没关系,林山止也刚醒。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很困吗?”
逢景迅速摇头:“说来也奇怪,躺在床上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可只要起来了,一下子就清醒了。”
“能起来就好。”贺川行看向逢景的脖子,“以后只会越来越难。”
“贺先生,我的数字也增长了吗?”
“嗯,别怕,我们会在数字变绿之前逃出去。”
“我不怕。”逢景笑道,“贺先生是六点醒的吗?”
“嗯。”
“贺先生真厉害,说到做到,我也想在六点起,可眼皮就跟黏上了一样,听力也受到影响,连闹钟都叫不醒。”
“想来‘懒惰’的罪孽是难以用意志去抗衡的,否则数字就不会增长了。”贺川行用手遮住铁环上的数字,思绪复杂。
他也知道林山止是最危险的,那么,他绝不能舒舒服服地顺其自然,即便难以抗衡,即便要在恶鬼压床的状态下强制唤醒自己这把懒骨头,他也会竭尽所能去做。
叫醒楚和英的过程不算困难,但他是先下床开门再关闭闹钟,导致三人被闹钟声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令贺川行生气的是,他们回去后发现林山止又睡着了,而且就在这短暂的十分钟里,林山止铁环上的数字又增长2%。
贺川行让逢景和楚和英在外面等着,三秒钟后,二人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惨烈的喊叫,而后没了动静。
待房门打开,林山止眼角通红,尾巴煞白,身子还发着抖。
“早上好,林先生。”逢景小声道。
“早上好,林哥。”楚和英紧跟着道。
“早。”林山止病恹恹地看过二人,“起来啦?”
“……嗯。”逢景揪心道,“林先生,你的数字……”
“没关系,还是红的呢。”林山止揉着眼睛。
“眼睛睁大点。”贺川行打林山止的胳膊。
“这还不大?”
“林山止,你严肃些。”
林山止端着胳膊点头,朝洗手间走去:“那我先严肃地处理一下泌尿问题。”
贺川行快步走到林山止前面:“睁开眼睛。”
“睁开啦睁开啦。”林山止牵起贺川行的手,目光温柔而有力量,“贺川行,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林山止,你若是胆敢为此故意豁出性命,我一定在你达到黄色百分数之前就把你从船上丢下去。”
林山止眼里的光似一杆战旗定住,就算手被甩开也岿然不动。
“林哥。”楚和英在他旁边道,“贺哥他是担心你。”
“我们也是。”逢景道。
林山止瞪大眼睛:“那我这样子可以了吗?”
两人被逗笑了。
洗漱好后,林山止和贺川行去找精神病,逢景和楚和英则在后厨帮忙。
亡灵船总共有一百一十一个房间,供客人住的有八十八个,不过水手和客人的房间是打乱分布,所以也无所谓去哪里找。
“贺川行,你说精神病是拉在地上还是拉在床上?”
贺川行心道:“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还想帮他收拾?”
“不知道。”
“你别犯懒啊贺川行,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林山止手背在身后倒着走。
自他们来到无限流世界已过去近两个月,林山止的头发长长了,在室内看不出金色来,亚麻色也因灯光而变得更加暖黄。
“不想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哪里无关紧要了?”
贺川行不语。
“好,那换个问题,你觉得困住亡灵船的玻璃瓶是什么?”
“海上的……”贺川行思忖片刻,又道,“漂流瓶?”
林山止在贺川行脸前打了个响指:“Totally!统帅,你可真是聪明过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
贺川行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向前一步搂住林山止的腰,两人站定,林山止被贺川行迷得死去活来,心脏跳得抽痛。
“是你?”头巾男眉头瞬间扭在一起。
林山止稍稍侧头,微笑道:“真是冤家路窄。”
“称不上是冤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我警告你们,不要靠近甲板。”
“谁说我们要去甲板了?你这水手貌似还没有学会尊重客人,依我看,该把你丢下去喂章鱼。”
头巾男身后的人欲争辩,但被他抬手制止。
“并非不尊重客人,只是今天风大,海浪汹涌,甲板上也看不到什么好景色。”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林山止按住贺川行的手,身子扭向头巾男,“还不知你的名字?”
“荀胡安。”
“荀队长。”林山止尊敬地叫道,“你身后跟着的人怎么不是昨天那些了?”
“大家都有各自的任务需要执行,我也不是队长,只是经验稍长罢了。”荀胡安多看了几眼两人按在一起的手。
“干将莫邪,荀队长没见过?”
荀胡安和贺川行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无语的表情。
“我不是队长,客人叫我荀水手就好。”
荀胡安等人给他们让开路。
“客人,我还是要叮嘱一句,勿上甲板。”
“多谢荀水手提醒。”
林山止挽着贺川行离去。
“这就是你和逢景遇到的人?”贺川行问道。
“嗯,机器人一样。”林山止疑惑地捻着贺川行的袖口,“奇怪,我说‘章鱼’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反应,是不知道船下有海怪,还是已经习以为常?”
“不可能不知道。”
林山止摇摇头:“总有种不和谐的感觉。”
“回去再思考吧。”贺川行抽回手,“到了,精神病在这里面。”
“你刚刚不是还搂得挺开心的?”
“那是你。”贺川行抖了抖胳膊,“以后不准随随便便就搂上来。”
“没有随随便便,我哪次都是用了心的。”
“闭嘴,不需要你解释。”
“哼。”林山止敲门,“先生,客房服务。”
无人应答。
“现在这个时间对他们来说太早了,尤其是足不下床的精神病。”林山止道。
“敲大声些。”
“贺川行,一会儿把周围人都吵醒了,你自己对付。”
贺川行轻轻皱眉。
林山止哈哈大笑,比敲门声响得多。
“我来对付,贺川行,你指哪个我就对付哪个。”
贺川行没说话,但抿了下嘴。
林山止敲门时,他一直盯着林山止的手:骨感分明,清瘦如竹,连腕骨突出来的弧度都那样好看,不过分凌厉,亦不过分温婉。
一下。
两下。
三下。
……
曾有一次做得太狠,林山止把他的后背全都敲了一遍,他嘴上说着“我要给你挠出血来”,可实际上,他会用最温柔的方式配合自己。
那次,林山止哭得不成样子,趴在床上,抖得似一条缺水的鱼,直到他将他搂进怀里才稳定下来。
他含了口水喂林山止,林山止没有老实喝,他舔他的唇,所以水流下来很多,似是刻意为了滋润他身上的鳞。
“咔”!
门开了。
两人对视,林山止道:“戴好面罩。”
“嗯。”
精神病房间的门栓上绑了一根绳子,在床上轻轻一拉就能弄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死人味,窗户也被报纸糊上,见不到阳光。
林山止打开灯,看到他的床没有床单,只有一张黄黑相间、沾满各种污秽物的床垫,床垫和床板上开了一个洞,用来放屁股,下面有黑桶,上面插尿管,这样他躺在床上就能解决生理问题。
林山止视线渐渐向上,尿管里忽然流出一股茶色液体,恶心得他浑身发冷。
男人仅睁开一只眼睛,双眉蹙起,对林山止没有帮他更换尿袋这件事极为不满。
“过去看看。”贺川行道。
林山止用力摇头。
“我去,你守门。”
林山止拉住他。
贺川行戴上医用手套:“拍照片,他的床头上有图腾。”
林山止立刻向床头看去,一个非常大的图腾,但上面的“i”不是字母,而是男人的样子。
贺川行围着床检查了一圈,男人眼球虽动,但速度跟不上贺川行,索性就闭上了。
床边的味道更难闻,男人不知多久没有洗澡,身上因褥疮而溃烂的皮肉与床垫粘连,脓血已经发黑发硬,头发湿漉漉得打着结,像长了一排钢刺。同时,长期卧床不起使得男人的四肢严重萎缩,和十一二岁的小孩一样细瘦。
贺川行轻轻拨动男人的胳膊,男人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流口水,接着,贺川行检查那些粘连的部分,发现肉已经长进床垫里,不用刀是分不开的。
“贺川行。”林山止喊他,指了指脖子。
贺川行伸出一根手指,随后握拳点了两下。
林山止点头,回了个“OK”。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去。
“快把手套摘了。”
“你别动。”贺川行扭身。
“丢地上就行,不是有人打扫吗?”林山止强把手套拽掉。
“你现在又不嫌弃了?”
“你就大大方方记着我的好吧。”林山止拿消毒湿巾给贺川行擦手,“你就是掉粪坑里我也不嫌弃。”
“你才掉粪坑。”
林山止亲吻贺川行的手背:“那你嫌不嫌弃我?”
“嫌弃。”
“你说嫌弃可就是不嫌弃了。”
贺川行扯过湿巾自己擦,着重擦了手背:“除了床头,还有哪里有图腾?”
“床尾。”
“男人的铁环上也有。”
“铁环上也有?”林山止把照片发给贺川行,“这算不算是专属图腾?”
“嗯,这种百分百懒惰值的人已经成为亡灵船的一部分了。”
“一定不止他这一个,我们还得找老管,他们每天都要打扫卫生,对房间里住的人必定了如指掌。”
贺川行拨了下头发:“但了解这个用处不大,他们不会开口说话。”
“头发长了,贺川行。”
“嗯。”
“两个月了。”
林山止看着他,这一句话,仿佛用了九年才说出口。
“我帮你剪剪。”
贺川行下意识拒绝,但说实话,他的头发当真遮挡视线。
“现在回去就剪,我的手艺比那些剪刀手可强上百倍。”
贺川行后脖颈突然一痒。
林山止主动给他理过一次发,手艺是真不错,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过后林山止就向他索要报酬——晚上的主导权。
林山止力气真的真的真的很大,否则他不会记这么清楚。
“那晚亲的哪里?”林山止摁在贺川行后颈窝上,“贺川儿,你忘不掉吧?”
“你又来了。”贺川行躲开。
林山止盯视着他的锁骨:“贺川行,那个纹身还在吗?”
“这很重要吗?”贺川行扫了林山止一眼,看向他身后房间的门牌号。
“当然。”林山止挪动小半步,眼里的红血丝似连通心脏,根根跳动分明,“要是它不在了,就说明林山止已经死了,要是它还在,就说明你虽然恨极了我,但……”
“我是恨极了你,这点你无需怀疑。”贺川行略微低下头,唇齿发麻,“回去了,你不是还要教小楚练水剑吗?”
“就不回答了?贺川行?”
林山止进一步,但贺川行已经转身。
他曾以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这世上绝不存在由爱生恨这种东西,就像他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一样,可这两点全被贺川行颠覆,他也由此将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贺川行。
午饭是楚和英和逢景一起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荤素平衡,营养又美味。
几人吃过饭后,林山止就开始教楚和英练水剑。
其实单就“剑”来说,水剑很好上手,但对于其他形态,如长枪或是鞭子便是短时间内无法习得的,林山止也没打算教,毕竟武器里没有录入楚和英的数据,即便他想用其他形态也无法转换。
如今的水剑可以变换十八种形态,可供楚和英学的有六种,林山止和贺川行一人教三种,还教会了逢景几种常用的防身术。
休息时,林山止开设杀手小讲堂,专门把人体致命点标注出来,并严厉要求逢景和楚和英背下来——以及他的至理名言:在这沧海横流之中,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赌。
今天房间没有变动,临睡觉前,林山止把两人的闹钟调成九点,然后和贺川行来到A层甲板。
“九点可以吗?睡得越久越容易增长懒惰值。”贺川行道。
“定太早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起不来,不如让他们好好休息。”林山止趴在舷缘上,“就算他们的百分数长到百分之百,扛着床我也要把他们抗走。”
贺川行笑了一声:“最先增长到百分之百的应该是你。”
“那让我长你身上。”
“滚。”
林山止扁扁嘴:“你要是早上愿意亲我一口,我立马就能醒来。”
“我不愿意。”
“那我就会增长懒惰值,贺川行,你真要看着我长在床上?”
“……”
林山止舒怀,歪着身子倒向贺川行。
“犹豫啦?”
“别凑过来。”
“贺川行,这么浪漫的时刻,你就不能温柔点?”
“浪漫?”贺川行眉梢一挑,“虽有瓶子阻隔,但迷雾蒙蒙,海浪汹涌,哪里浪漫?”
林山止正经道:“会死在一起的浪漫。”
贺川行微微一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大雾中忽现十几条粗实的触手,船体开始行进,和Verdict同时亮起的是高空中那双铜青色的眼睛,巨眼盯着两人看,始终没有眨动,但它的脸和身子藏在迷雾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林山止,你之前未说完的猜想是什么?”
林山止举起煞尾瞄准章鱼,又缓缓转向另一边,敛色屏气。
“我猜,这海上霸主并非只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