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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人一骑入重围,三生九世复来归 成何体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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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又一波羽箭激射而来。公孙衍一扭缰绳,低喝声“坐好”,便以极其惊险的姿态侧转马身躲过箭雨。
景玄因箭在弦上,脚下也未踩马镫,一时间没了着力点,被颠得歪斜身体。但他比旁人多活了这几世,精进的也不只是百步穿杨的箭术,还有马术。没等那马蹄落地,他便屈膝磕住马鞍,一个回绕放出那三箭,火速腾出手抓住公孙衍的衣摆将自己一带——险险贴回那人背上。
那三箭直中三名弓箭手,埋伏在草里的流民因此吃了一惊。公孙衍抓住机会策马飞跃过去。
一声激越的马鸣后,两人直闯过那一条被草中弓手埋伏的路障。马蹄“咚”然落地,景玄的身形牢牢钉在马鞍上,完美避开堕马而死的结局。
公孙衍侧眸:“箭术不错。”
景玄哼笑:“我不错的岂止是箭术。”
公孙衍轻啧了声,没再接话,黑鬃马撒开蹄子向前方疏林狂奔而去。流民起义军的弓箭手们被景玄那三箭射中头领,一时惊骇,竟然不敢再追,只象征性放了一波箭便停在原地对两人驻目远送。双方之间的距离被快速拉开。
瞧见山野间涌动的火光,公孙衍敛眸低身,挑了个刁钻的角度一踩马镫,轻喝:“驾。”
马匹转瞬遁入疏林,脱离起义军的视野。
景玄搭着弓箭警惕了一会,确认对面真的没追上来才松开弓弦将羽箭投回箭筒。周遭逐渐安静下来,虫鸣声盖过人声,将喧嚣纷争按下。
“是为梁王。”公孙衍说。
景玄带着疑问语气“嗯”了一声,好半晌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回自己先前那句“他们在城外散出这么多兵力做甚”的问题。不由拧眉:“梁王也不在江陵城啊?他不是往衡州去了吗?”
公孙衍就着控马的姿势冷冷回眸,轻蔑地斜他一眼:“起义军的消息能有官府灵通?”
“哦……”
景玄明白了。起义军怕是只知道萧珏南下,不知道那厮的具体行程。若能抓住萧珏,他们就有底气同朝廷谈判了。第一世重生前他就知晓,这伙起义军的头目实则是愿意被招安的。
这世上真正愿为万千黎民谋个福祉的人并不多,多的人只是恨世道待自己不厚罢。从前那位与大宦官同流的张宰辅,落魄时不是也曾立誓说要为生民请命,除尽天下贪佞吗?
大义不过是乱世中被人扯来抢去的旗。
“所以他们才不敢深追我们,”景玄将下巴贴在公孙衍肩头,“怕我们是钓鱼的饵。”
公孙衍本想“嗯”声认同,但被他这毫不见外的动作激得一抖。转眼就抬起右手将胳膊肘抵到他面前:“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蹬下去。”
显然是不喜旁人触碰的老毛病又犯了。
景玄本想呲他两句,但想到此时自己和公孙衍的关系还没到后来那种水火不容的形势,方才公孙衍也的确是救了自己,过分挤兑人家有点不太地道,也就作罢。只扯着此人腰间衣袍稳住身形,随口问:“公子怎的在这种时候出城来,是为躲江陵之祸?身边的仆役呢?”
马蹄声“哒哒”在树林里回荡,起义军的声音彻底远了,仿佛他们已经到了安全区域。
公孙衍一时并不回话,直到彻底脱离起义军火光笼罩的范围才选了一处僻静的林荫勒马。
景玄听得他背对自己冷笑:“那就要问你缘何偷我的马了。”
黑鬃马在灰暗的树影下止蹄站定,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然此马品相显然不及公孙衍自虓邡带出的五花马,只作应急之用。其时月色溶溶,树影婆娑。公孙衍翻身下马拂了拂袖,面色冷凝地掀起眼皮盯视景玄,一副要细细清算的架势。
景玄怔愣,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狡辩。
刚刚公孙衍突然如神兵天降,救他于危难之中,他都忘了两人之间还横亘着一桩盗马事件。
再次策马逃跑?缰绳被公孙衍牢牢攥着,他怕是没这个机会。况且现在他和公孙衍都在起义军那里挂上号了,他把这匹马也抢走,公孙衍若是再遇上起义军的追兵,必定逃不脱。
他们的恩怨倒没上升到要伤及性命的地步。
见他半晌不答,公孙衍冷笑了声:“不说话了?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景玄回神,假作爽朗地翻身下马:“这都是误会啊公子,当时你气势汹汹地打将上来,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一着急就夺马而逃了。但那实非我之本意。我们老家的乡里乡亲都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就胆小怕事。只要稍微对我声音大一点,我就会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公孙衍显然不信。景玄转眼就被此人扣住手腕,捉贼似的按在树干上。
他也不挣扎,就任公孙衍扣着,只照旧在嘴上占些便宜:“强扭的瓜真的不甜啊公子。虽然很感激你追出城来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我真的不是……”
“闭嘴。”
景玄依言闭嘴,挑眉靠上树干。他知道公孙衍是个洁身自好的正派人物,没有某些世家子弟那种豢养玩弄娈童的癖好,拿断袖一类的话术挤兑对方,纯粹是他无中生有的造谣而已。因而此刻被对方拿住、端详,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反倒觉得有趣。
——这人素来看他不惯,这次突然转了性主动靠近他,必定有什么缘由。
公孙衍冷冷瞥他一眼,竟没再就此前的夺马恩怨多做纠缠。景玄只觉得对方绕自己打量了一圈,便暗中松了口气。好似在紧张他。
稀罕事。景玄想,自己大抵是出现幻觉了,竟然会觉得公孙衍这厮在紧张自己的安危。
公孙衍不知他的想法,确认他毫发无伤后,便又恢复成他熟知的倨傲姿态。清清泠泠,又是一派清风朗月状:“你出城做甚?”
这话问得突兀,毫无来由,甚至显得有点自来熟。但景玄答了:“起义军的一应军用大都要靠劫掠得来。近年朝廷赋税重,百姓手里也没什么余粮,他们进村抢粮,百姓给了要被饿死,不给要被屠戮……我见不得这种事。”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愿正面掺和进江陵战役。但这些话也不必对公孙衍细说。
不料公孙衍皱起眉,隐忍不快似的:“不如说是自戕,更直白。”
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冷嘲。
景玄素来看不惯公孙衍的清高,自然也不接他这嘲讽的腔。便反手撑起胳膊摆成虚假的洗耳恭听状:“公子高见?”
公孙衍敛眸:“流民之数如何,你一人之数如何?你当你是武曲星下凡,真能做万人敌?”
平时公孙衍总是摆出一副冷冷淡淡、寡言少语的态度对外。外界称赞公孙衍是个如冰如玉、如山上雪的世家公子模范。少有人能看到这家伙的真实面目。但景玄一早就知道,这人实际就是个刻薄鬼。不张嘴则已,一张嘴……风霜刀剑。
他不由得哼笑,报复似的:“公子说话可真是有趣。我当如何,与公子并无关系。难不成公子真对我一见钟情了?”
“你……”公孙衍被他呛得拂袖,“好意提醒罢了,你大可不必如此装痴卖傻作疯癫状。”
居然没有被气得转身就走?看来这厮突然出现,确乎是另怀目的。景玄心下了然,面上轻嗤:“既如此,公子这般追着我是何用意?”
“当然……是为我的马。”
“哦,为那匹马。”
景玄敛眸低笑一声:“公子自去缬良村外的林区寻它便是。若实在气不过,等江陵之围解了,公子去报官惩治我也成。”
言罢,转身就走。
他自觉与公孙衍不是一路人,凑到一块也是彼此恶心、互拖后腿。不如各走各的。不料走出没两步,公孙衍又追上来抓他。他只能在闪避的同时反抓住公孙衍臂膀:“这是何意?”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这会给我平添麻烦。”
公孙衍借着他的动作反拽他一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景玄侧身格挡,却不料公孙衍并未按照他的预想出招。长弓的弓身落进素色衣衫的世家子手里,景玄凛眸抢夺,却被公孙衍整个人借人身体重撞开,一把掼倒在地。
长弓瞬间沿肩头反绕过一圈,弓身抵上。
景玄难以置信地曲肘撑起上半身:“你……”
公孙衍抓着他的衣襟将他往上拎了一把,后续话语都被这一拎颠了回去。
“跟我回虓邡,”公孙衍道,“现在就走。江陵之围自有人解,无需你在此做无用功。”
景玄沉默片刻,只是笑:“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强抢民男吗,这可不是好人家的作风。千年世家的清誉还要不要?”
“装傻?”面若谪仙的公子哥冷笑,“好……既是如此,我便扔了名声清誉也罢。直接动用士族豪强的手段,把你掳进公孙家为奴。”
说着,作势就要捆他双手。
景玄惊了一跳,连忙反握弓身推他:“一匹马而已,公子何至于此。我不是都告诉你它的下落了吗?公子若忌惮城外流民不愿独行犯险,我陪公子去寻它便是。何至于此。”
随着景玄的推搡,公孙衍的影子从他头顶挪开半分。然而只一息,影子便再次兜头砸下。景玄听得一声清鸣——是公孙衍的剑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