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高台月明几树秋，何不举剑斩王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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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这一声吼，景玄下意识就要退回门外。然而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衣领，他脚步一顿，当即被拽进屋里。
“景、老、二！”
跟他一起回来的三个弟弟睁大眼睛。
景玄被扔到家里仅剩的一条完好板凳上，板凳“吱”了一声。紧接着，屋里的男人捋了捋宽大的衣袖，板着脸瞪他：“到舅舅家里去抢孩子，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你把你舅母气成什么样子了吗？父母的孝期都还没过，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舅舅……”
“别叫我舅舅！”李府的老爷李辙，也就是景玄的舅舅拍桌，“我没你这么不像话的外甥！”
听闻李辙是为景言来的，抱着孩子的赵鸿飞下意识将襁褓往怀里藏了藏，刘遮也往赵鸿飞面前挡。李辙用余光瞥见景玄这两个弟弟的小动作，冷笑：“藏什么藏，我早就看见了。你们两个出去，把门关上。我跟你们大哥有话要说。”
景玄这些年在青阳城不学无术、呼朋唤友的事儿，李辙可谓是一清二楚。他有几个好弟弟，李辙也能掰着指头一个个罗列出来。只是看在这些个弟弟勉强都还算正经的份上，懒得管罢了。
但那些个弟弟们为人正经，不代表景玄也为人正经。
知道李辙并不打算强抢幼童，两个年长的弟弟松了口气，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景言乖乖退出去并关了门。屋内只剩下景玄、李辙这对舅甥。
景玄觑着李辙的脸色，堆着笑拎起桌上的水壶：“舅舅喝茶吗？不对，家里没有茶了。那舅舅怕是白跑一趟，咱们这掺了灶灰的大缸水，舅舅恐怕也喝不惯。”
“我缺你那一口茶？”
“那自然是不缺的，”看出李辙的欲言又止，景玄故意嬉笑着给自己倒了杯水，歪斜身体往摇摇晃晃的桌面上坐，“我原以为舅舅会像舅母一样，见了面就不由分说地从外甥手里抢孩子呢。看来舅舅还是讲究规矩，知道以理……哎哟！”
被亲舅舅拍了一巴掌，景玄吃痛跳起来。李辙竖着眉毛瞪他：“我不记得你爹娘教你的规矩是舅舅在凳上坐，你直接往桌上爬。”
景玄揉了揉痛处，忽然灵机一动：“那舅舅上桌？我坐凳子？”
“你给我站着！”李辙被气得锤桌，“我问你，小言在我们家养得好好的，你怎么就突然心血来潮，非要接他回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景玄揉肩膀的手一顿。
“舅舅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李辙狐疑着凑到他脸跟前。他任李辙打量。片刻后，李辙退回原先的距离，瞟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两道影子，低声：“你父母临走前，没跟你交代什么？小亶的死……”
“舅舅！”景玄打断他，“前朝旧事，还是少提为妙。爹娘可是为此送了命，外甥不想您重蹈覆辙。景家的事自该由景家人一力承担。您跟舅母为我们家做的，已经够多了。”
李辙一怔。
片刻后，这位李府的大老爷深深呼了口气。景玄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由红润变得苍白：“他们果然是为那件事送的命。我早说过！我早说过！我当初就不该把妹妹嫁给他！如今妹妹因景氏一族的出身受了牵连，妹妹的孩子们也……”
兀地，李辙意识到什么，反手抓住景玄的肩膀：“如今小漪和景晟那厮走了，他们很快就会把目光转到你和小言身上。你跟舅舅走，舅舅带你去老家避祸。”
“舅舅，”景玄挣开李辙的钳制，略一抬头，眼神竟然沉静得仿佛饱经风霜似的，“我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今天才会去接小言回来。恶霸豪强的欺压您能担得下，但一朝的命数、朝廷江山易主的祸事……您担不下。”
李辙还抓在景玄肩头衣料上的手一松，脚步竟然有些踉跄。
景玄说的是对的。
自妹妹成婚以来，他就追着妹妹的脚步举家搬迁到衡州。成婚时景晟那小子连三抬聘礼都要东拼西揍，显然不是什么良人，他不放心就这么把妹妹交给那小子，只能搬到近处尽力照拂。但他没想到，景晟身上的问题不光是穷这一点。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景晟其人有本事、有才干，又不是什么好赌嗜嬉游之辈。景家二老去得早，无需景晟补贴药钱，再怎么样，那小子到冠年也该攒下些家底儿了。可景晟没有。他早该怀疑景家的支出有疑。
只是他将这世事想得太简单。
他怎能猜到，景家人竟与前朝余孽有牵扯！
李辙脚步虚浮地退到板凳上，“咚”声坐下。三年前，妹妹和景晟那厮向他坦白时，他就应该强逼着两人和离。哪怕妹妹恨他，也总比丢了性命强。如今这局面，叫他怎么、怎么——
“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爹娘啊……”
景玄默然看着李辙颓唐哀叹，良久才抽出一只手拍拍自己亲娘舅的后背：“舅舅今日回去，便带着舅母回锦州的檀曲老家投奔辕表舅吧。表舅的妻族陈氏在当地势大，有陈氏一族庇护，那些人不敢在檀曲对舅舅舅母做些什么。只是借陈家的势，少不了要为陈家人上供些钱财，听些打压奚落的话。但能保住性命家人，想来那些钱财和白眼也算不得什么。”
“你……这都是你想的？”
李辙惊讶于景玄的周全。他原以为景玄只是被父母丧生的祸事吓到了，又早消化过那些有关前朝余孽的消息，所以比从前看着沉稳些。但他没想到，景玄竟然早就安排好了他们一家此后的去向。就仿佛，他今天到这来找景玄，也是景玄计划中的一环似的。
这完全颠覆了李辙对不靠谱的景家老二的认知。他一时间有些发愣，但还是本能拒绝：“不行！你才堪堪弱冠，且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小言又尚在幼齿，舅舅怎么放心把你们两个丢在青阳？何况那些人要是真找到衡州来，首当其冲的不是我和你舅母，是你和小言！”
“我和小言也不会留在青阳，”景玄按下试图起身的李辙，“舅舅就放心吧，我打算带着小言去江陵谋个差事。这世间天大地大，我有手有脚的，难道离了舅舅就会饿死？”
“江陵！”
景玄的坦白没有起到应有的安慰效果，反而让李辙一拍桌子瞪起眼睛：“不行！你去哪都可以，只有江陵绝对不行。我听说那伙流民起义军已经占领了东昌，下一步就要攻打江陵。你这时候主动跑到江陵，岂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
“我知道，”景玄捋捋袖口，“可是舅舅，如果我不主动往动乱的方向凑，怎么避得开那伙暗中作祟的前朝余孽？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户籍、相貌、人们口中的传言，都可能成为他们找到我和小言的凭仗。陈家可能会庇护舅舅和舅母，却绝不会庇护我和小言。舅舅和舅母回了檀曲，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出去闯一闯。”
李辙沉默了。
半晌，这位青阳李府的大老爷长叹一声，挥挥手推门而出。景玄没有得到口头的回答，却也明白李辙这是默认了自己给出的解决方案。还在门口逗弄景言的赵鸿飞和刘遮因为李辙突然出门的动作抬起头，李辙在两人面前顿步。
“今晚我们就离开青阳城，”李辙扯扯景言的襁褓，往景言手里塞了块水头十足的玉佩，“晚些我让管家给你送五百两银票并五十两金，再给你捎点碎银。你从小就混迹市井，与人交游的事则无需我特意叮嘱。但日后独身在外，切记保全性命是第一要务。没舅舅护着的时候，少与人逞强斗狠，也别趁着没人管束染上些吃喝嫖赌的恶习。你爹娘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
“我知道了！”景玄扶着李辙的后背把他推向门口的小路，“舅舅快回去吧！有时间我一定回檀曲老家看你们。”
李辙被他推了个趔趄，一番温情叮咛都被颠回了肚子里。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这臭小子！就盼着我赶紧回檀曲好没人管着你吧！我走了！遇事记得往老家捎信儿，舅舅舅母能帮的都尽量帮。你舅母嘴上不饶人，但也怪你为人太不着调。她还是关心你的。”
“知道了舅舅。”
李辙走了，不多时背影就消失在小路那头。解决完心头一桩大事，景玄松了口气。再转头，两个义弟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他被盯得莫名，不由得摸了摸右脸：“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刘遮站出来：“大哥，我们刚刚在门外听到你们说，你要去江陵？”
“没错。”
这是他深思熟虑以后的决定。但他去江陵的目的其实并不像他对李辙说的那么简单。除却避开那些可能找上门来的前朝余孽，他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要在江陵做。
那就是接触卢鹤。
卢鹤卢归松那小子是当世少有的几个，能在用兵一道上获得他景玄认可的豪雄之一。而那小子和世家养出来的膏粱公子们又不一样，那小子并不愚忠于萧氏一族，也不受什么家族利益的捆绑。最终选择归顺萧彻，只是因为萧彻在江陵战役中对卢家人有恩。如今选个主公投靠的路是行不通了，当世有能力称帝的几个全是容不下他的孬种，他只能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从前没想过、没做过的事情，都得试一试。
他打算抢在萧彻前面对卢家人施恩。
“南方的流民起义军马上就要攻打江陵了，而江陵唯一有能力抗敌守城的，是一个叫卢鹤的小将领。很快，朝廷会因为卢鹤的突出表现考虑提拔他，但是——这次提拔不会成功。反而还会给仍在江陵守城的卢鹤惹来抄家灭族的祸事。”
因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张公公，会查出卢鹤数年前因求官无门，于激愤之下写出的反诗。
在赵鸿飞和刘遮疑惑的盯视下，景玄散漫地笑了笑，用双手撑住脑袋，默念：“高台月明几树秋，何不举剑斩王侯。”
天公飨宴池酒肉，刍狗饥餐土作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高台月明几树秋，何不举剑斩王侯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