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江陵景玄追卢鹤，符照韩佑惨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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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玄在兵法上天赋尚可，但在经义文辞上整整通了九窍——什么诗书礼易，幼年时被母亲李漪压着翻看背诵，最后也只剩下一窍不通。
卢鹤的诗词文章，是当世为数不多让他看着不头晕的。从前无论是为敌还是为友，景玄都常常听四弟韩佑吹捧卢鹤，十遍八遍听下来，也把卢鹤的名句名篇记得差不多了。他不懂什么格律深义，只觉得卢鹤文武双全又胸有沟壑。
他只有一世投了萧彻，因此对卢鹤本人了解不多。两人也交情不深。那一世虽然同在萧彻手下征战，但他们总是各自领兵。他其实疑心卢鹤厌烦他肚子里没墨水，不爱搭理他。然而卢鹤其人又实在仗义，终了听说萧彻要对他动手，那小子竟然顶着被萧彻问罪的风险来给他送信儿，叫他赶紧去逃命。
实际那一世他们也就一起喝过两席庆功酒。
论仗义，论文才，论兵法造诣，景玄都相当欣赏卢归松此人。只可惜他没早点弄清楚这小子投萧彻的缘由，直到上一世他为萧璁攻打淮原，卢鹤代表萧彻来劝降他，他才明了各种内情。
两个弟弟都没听到景玄念的反诗。抱着景言的赵鸿飞略一思索，不禁皱眉：“只有卢鹤能守江陵，而朝廷对卢鹤的提拔会半途而废……大哥未曾出过青阳，如何这般笃定江陵之事？”
“那自然是因为——”
景玄放下撑在脑后的两只手，相当不着调地往门框边一靠：“我气运在身，神仙入梦。”
气运在身，神仙入梦？
赵鸿飞本能地严肃了神情。想说点什么，却被景玄拍肩的动作打断：“玩笑而已。等舅舅一家出了青阳城，我便也准备动身去江陵了。五弟家里人还病着，我这一走，下头的弟弟们你多照看照看。过些时候衡州也要起战乱，但短时间内火烧不到青阳。你们在青阳等我。”
景玄嘴上说的是“玩笑”，赵鸿飞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玩笑”的意味。作为最先跟景玄拜把子的二弟，赵鸿飞跟景玄可以说穿一条裤子长大，景玄一抬屁股，他就知道这家伙要放什么屁。如今这又是“气运在身”，又是“战乱将起，你们在青阳等我”的，怕不是要……
“你要作菊赋？”赵鸿飞竟然也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一种早该如此的感觉。
景玄笑了一声。他就从来没想过要瞒着赵鸿飞：“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块干？”
雍朝的吏治早就烂透了，贪污腐败、卖官鬻爵，朝廷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便是在第一世景玄正式决定反雍之前，各地义士也时有反贪斩佞的声潮迭起。只是不成气候。近些年那伙流民起义军打出了点名堂，各路亲王、世家都开始蠢蠢欲动。赵鸿飞是有抱负的，甚至他第一世起事迟迟不能下定决心，还是受了赵鸿飞的劝才开始领兵。他对此人是相当之放心。
赵鸿飞低骂了一句什么。五弟刘遮被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引得抬起脑袋，又被赵鸿飞一把按下。短暂的沉默后，赵鸿飞抬眼：“干！早该这样了。早在三岁那年咱俩一块下河摸鱼，你用吃剩的鱼骨头蒙了州府老太爷家的三公子一锭金子，我就知道你这人将来不会窝囊了。”
“那青阳这边就交给你了，”景玄摸走景言手里的玉佩，勾在食指上掂了掂，“小言我不方便带走，你先帮我寻个地方安置着他。二狗，出去别叫人知道小言被你二哥带走了。”
虽然不知道景玄意欲何为，但赵鸿飞还是相当可靠地应了。
刘遮见景玄转头就要进门，连忙追上来卡住门缝：“哎大哥等等，我跟你一道儿去江陵！”
“你去什么江陵，你爹娘还病着呢，”景玄反手将他摁在门外，“听大哥的话，老实在青阳待着。大哥不在时，多听你二哥的话。”
刘遮被大哥无情地关在门外，只能向还抱着孩子的二哥寻求安慰。二哥赵鸿飞瞄了一眼景玄紧闭的房门，默然拢拢景言的襁褓。
当晚，李家人连夜搬离青阳城，除了房屋田地还在，家中奴仆尽数遣散。第二日，市井间有名的小混混景玄也悄然自城中消失不见。
遵循景玄记忆中的前世轨迹，朝廷的改制文书最终还是落地了。最初改设州牧的四个州府，抬了三个孬种和一个没主见的蠢货出来主事。梁王萧珏后来的大本营揭州、萧彻的变州，和谈州、封州，成了新制的第一批试行地。景玄抵达江陵时，据传萧彻已经上任变州牧，全辖变州之地的一切军政要务。而此后曾一度三分天下的邕王萧璁、梁王萧珏及圣齐江协，暂且还在蛰伏当中，并未有什么大的动作。
流民起义军尚未抵达江陵，而景玄也还没跟卢鹤碰上面，变州南部的符照城外却发生了一起匪祸劫掠事件。景玄的四弟韩佑一心想上徐州投奔那位蔺先生和邕王萧璁，但刚抵达符照就遭遇匪徒劫道，不得已与同行的几名商人分成两路逃跑。那群匪徒在抢劫一道上相当有毅力，哪怕派了主力去追赶富商，也没忘记让人来堵截韩佑。韩佑只能慌不择路地钻进树林，绕了几圈又从土坡上跳出。
眼看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匪徒就要逮住他，他一狠心滚下山坡，居然正好砸在山道中间，截停了一辆过路的马车。
赶车的车夫连忙勒马，险险让马蹄子绕开了韩佑占满土灰蓬草的脑袋。两名追来的匪徒举着刀停在几尺外，竟然有些犹豫该不该上前。车夫一时间没看到土坡上的匪徒，张嘴就要骂韩佑找死。但马车里的人伸出一只手贴住车帘，随着车帘上悬挂的金铃“叮”声轻响——
车夫准备好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韩佑反应极快地理了理仪容，下意识就要向车驾的主人求助。但这一抬眼，发现这架马车的装饰相当之华贵，就连车夫的穿着都堪比青阳当地的小户富商，他一时间愣住了。
本朝流传着一句话，宁惹南山匪，不犯世家子。以这副车驾的华贵程度看来，车驾的主人要么是哪个家门显赫的世家子弟，要么是萧氏一族旁支的皇亲国戚。无论是哪种，都是他韩佑惹不起的大人物。他不清楚车里的人脾气如何，要是对方恼他不长眼拦了世家的车，他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被匪徒砍杀更好。
他这一愣，就愣到了匪徒的队伍追赶上来。那两名被世家车驾唬住的男人受了他们大哥一人一掌，当即摆出凶恶的态势，大摇大摆地跳下土坡。直拦到马车跟前：“小子，别多管闲事。”
这话是对着车里的人喊的。那人从韩佑跳下来到现在，始终只对外露了两根手指头。车帘摇摇晃晃地将人遮了个严实，就连正对车驾的韩佑都看不清他的长相。
匪徒忌惮世家的威名，不愿与世家作对，只打劫一些无权无势的百姓以为生计。世家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世家子弟打山匪的地盘路过，只要山匪乖觉，主动给世家面子，他们也愿意跟这些草莽相安无事。
这世道，总是这样。
韩佑的脸色白了一白。以当前的境况，车里的人若是就这么跟匪徒们各退一步，那他的小命恐怕就要丢在符照了。
两名匪徒试探着向前错了一步。马车上的车夫握紧缰绳，却不作声。他冷血也好、古道热肠也好，都对眼前的局势毫无影响。毕竟真正能做主的人坐在他背后的车厢里，那人不发话，他甚至都不敢决定是否要打马突围。
车帘上的金铃又“叮”了一声。
终于，帘后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意外的很好听，恍如积雪卧青松、昆山冰玉碎。那是一声极轻极浅，又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的笑。
那人说：“我倒是不知，这世间还有我管不得的闲事。”
韩佑又是一愣，而那两名持刀的匪徒接收到男人挑衅意味十足的回话，怒目圆睁着就要上前，却不料后方的匪首吹了声哨，硬生生将他们拦住。叫停小弟的步伐后，匪首强压着心底的惊疑扬声：“请公子报上家门？”
能当上匪徒里的头目，这人也是多少有些眼色的。敢这样跟他们叫板的世家子恐怕来头不小，他不愿因狂妄自大而招致山寨覆灭的祸端。这世上总有一些麻烦，是就连他们这种山匪也不敢轻易招惹的。譬如皇族萧氏、譬如戊陵元氏，再譬如……
“我们家公子是郦东公孙氏二公子，太常襄公之子。”车里的人没回话，车夫代他作答。
劫道的匪徒们当即跪了一地。
匪首的膝盖几乎是“咚”一声磕下去的，磕到了地面他才勉强回神。他想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声音已然同身体一般抖若筛糠：“原来是二公子！小人、小人见识短浅，不识得公子车驾，还望公子恕罪！”
郦东公孙家的嫡支，公孙衍！太常公孙襄的二儿子！戊陵元氏的二公子在外尚且会被称一句“元二公子”，但公孙衍，知晓他名号的人常常是直接唤他作“二公子”的。郦东公孙家比之戊陵元家，还要显赫几分。
甚至于……都说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这句话放在公孙家身上，可以说一点都不夸张。即便时势起落，公孙家也是历经数朝不倒，戊陵元家尚且比不上，戌宁陈家等次一级的世家，那更是拍马不及。
再说公孙衍的父亲公孙襄，此人曾官拜太尉，权势最盛时皇帝身边的大宦官尚且要避他三分。如今虽有些要淡出朝堂的意思，威名仍在。端看他曾得罪过多少人，又是如何平平安安地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就足以窥其端倪了。
他们今日竟然瞎了眼冲撞公孙襄二儿子的车驾！匪首眼前发黑，总觉得下一刻，自己的脑袋就要和身体分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江陵景玄追卢鹤，符照韩佑惨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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