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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别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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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暖黄的壁灯在粗糙的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五号工作室”的大厅笼罩在温馨的氛围中。
珂加西搀扶着脸部毫无血色的芙卡,一步步挪向大厅中央的长桌。
芙卡的左臂轻轻搭在珂加西肩上。
每走一步,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阿克跟在身后,他跟着两人的步伐,走得很慢。
大厅里,索卡慵懒地陷在宽大的扶手椅中。
椅子是原木制成的,铺着大大的淡黄色软垫。
整个身体几乎陷进去,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在终端上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灰眸里。
微微上扬的唇角,勾勒出置身事外的悠闲,仿佛白天训练场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这副姿态点燃了阿克的怒火。
他停下脚步,盯着索卡看了几秒,突然朝着索卡的方向大步走去。
珂加西愣了一下。
“阿克?”
芙卡扯了扯珂加西的衣摆。
珂加西会意,提高了音量,紧张喊道。
“阿克!你要干什么?回来!”
但阿克在离索卡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椅子上的人。
眼神里纷纷不平,还有正义感。
索卡终于抬起头。
灰色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湖面,迎上阿克严肃的小脸。
他眉峰微挑,有些意外,但更多是玩味。
蜜糖般粘稠而慵懒的声音在大厅响起,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
“找我?”
阿克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为什么要用回响?为什么要用那种……那种操控人心的能力,让他们互相攻击?”
问题直白得近乎莽撞。
索卡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漂亮的凤眼愉悦地弯起,里面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轻轻笑出了声,笑声很轻。
“课后有好好补课啊,知道‘回响’了。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从椅子上坐直身体,灰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这一切纯粹是因为某人的意志脆弱、不堪一击,才导致的结果。把责任推给‘回响’,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靠在珂加西臂弯里的芙卡忍不住虚弱的反驳。
“什么叫脆弱!明明是你影响我们,扰乱我们的判断——”
索卡打断她,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悄悄话。
“我?你们未免太抬举自己了吧。”
他站起身。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灰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对付你们,需要特意用什么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冰冷、粘稠的恶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直抵灵魂深处。
呼吸都变得困难。
珂加西的身体僵住。
本能驱使他后退、逃跑。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反应。
面对无法抗衡的强者,生存第一。
他搂紧了芙卡的肩膀,银色的发丝下,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珂加西试图冷静,但他做不到。
索卡的杀意太纯粹了。
像对生命的漠视。
他的脚跟还是不自觉地向后挪动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泄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恐惧。
索卡看见了。
脸上浮现出了失望的表情。
无声的嘲讽震耳欲聋。
他收回了杀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确实是我让你们互相攻击。”
索卡承认得很干脆。
“但是芙卡从开始就捕捉到异常,试图控制自己,虽然效果有限。但珂加西呢?”
他转向银发少年,目光像手术刀,要把他一层层剖开。
“你被轻易迷惑,沉溺在我引导出的暴戾情绪中,忘乎所以。渴望摧毁一切的冲动……真的是我强加给你的吗?”
芙卡急着为珂加西辩解,她想说“是因为索卡的回响太强”。
“是因为……”芙卡急着为珂加西辩解,她想说“是因为索卡的回响太强”。
但索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因为什么?”
他的指尖在终端上一划。
一张全息投影照片悬浮在空中。
画面清晰残忍。
珂加西踩着满脸血污的芙卡,鞋底碾着她的侧脸。
银发少年的眼睛里翻涌着纯粹的杀意,几乎要溢出画面的毁灭欲,与现在这个红肿着眼睛的男孩判若两人。
芙卡躺在泥土中,金发沾满血污,眼睛半闭,嘴角还在渗血。
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知道吗?”
索卡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接下来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真的动过杀了你的念头哦。不是‘想打败’,是‘想杀’。想要彻底结束你的性命的冲动。”
他的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
“千钧一发,在他准备扭断你脖子的时候我阻止了他哦。”
索卡摊开手,笑容灿烂。
“应该谢谢我。”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凿一凿,凿击着珂加西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银发少年看着画面里陌生的自己,芙卡奄奄一息的模样。
脸色一点点苍白,嘴唇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想否认,但他的记忆不会骗人。
他记得那种感想要摧毁一切的狂热,芙卡在挣扎时的……快感。
恶心感涌上喉咙。
珂加西吐了出来。
阿克从冲击中反应过来。
他步跨到珂加西和芙卡面前,用身体隔开残酷的投影。
翠绿的眼睛里燃着怒火,指着索卡,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考官!你居然刺激他们!简直是个大变态!!!”
阿克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吼了出来。
索卡眉梢扬高,没想到阿克有勇气吼他耶。
“这称呼倒是挺久没听到了。”
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年前常有人说我是变态,这几年没听到,还蛮怀念的。”
他的反应让阿克一噎。
正常人被骂变态会这样吗。
阿克继续质问,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身为考官,为什么要伤害他们?你不是养成系吗?这种养成方式绝对行不通。”
白天还觉得芙卡他们夸大了对索卡的描述,现在看来,他们说得太客气了。
这根本不是有点变态,是无可救药的变态。
索卡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行不通吗?这样啊……”
他慢悠悠地走回扶手椅,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然后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你认为,传承悠久的杀手家族,精心培养的下一代继承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内心脆弱的人?”
“……啊?”阿克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银发少年。
珂加西会别扭地关心人,会因为芙卡而手足无措、会红着耳朵否认友谊的珂加西。
与他脑海中构建出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家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索卡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语气讥诮。
“可不是嘛。他大哥为了他这个继承人,可操碎了心呢。生怕弟弟跟着我们可爱的芙卡小姐在外面玩久了,心软了,手生了,成了不合格的残次品,恨不得立刻把他揪回去。”
他对着珂加西翻了个白眼。
“不过嘛……他家那些老古董观察了一阵,反倒觉得让他出来历练,见识见识正常世界,也不是件坏事。所以——”
索卡拉长语调,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他们默许了这段珍贵的友情哦。”
这句话让珂加西和芙卡同时愣住了。
几秒钟后,两人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珂加西甚至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索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们终于可以回付绿信市生活了!
他皱起眉,努力理解这复杂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芙卡改变了珂加西,他的哥哥不满意?怎么珂加西的哥哥也怪怪的,父母同意的事情,哪轮得到哥哥做主?”
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父母才是家长,哥哥只是哥哥。
索卡被他的问题逗笑了。
“谁叫珂加西的大哥就是个爱操心的人呢。还真想让珂加法也看看他弟弟哭得要死不活的模样啊。这一定很有趣。”
这句话又把气氛拉回了冰点。
索卡翘着二郎腿,不屑的评估着珂加西。
“杀手家族倾力培养的后裔,战斗渴望确实一点就燃。简单的指令就能放任杀欲,想对朋友下死手。事后又被情绪裹挟得无法思考,只会哭哭啼啼。”
“要是家里知道了训练场的细节,知道了你事后的反应……一定非常失望吧。”
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一刀刀,刮在珂加西的心头。
如果索卡没有阻止他,真的会扭断她的脖子……
他不敢想下去。
红肿的双眼又开始流泪。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兽。
芙卡握住了紧紧握住珂加西颤抖的手。
“都是小问题。我会帮他抵抗你的回响。”
她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天真的倔强。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总有办法的。”
珂加西用力吸了吸鼻子。
“嗯。”
他相信芙卡。
相信这个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的女孩。
她说过要帮他,就一定会做到。
索卡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嘲讽毫不掩饰。
“哎哟,两个傻孩子想的可真简单。行吧,能让你觉得好受点,我会很高兴的。”
阿克用力拍了拍珂加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珂加西踉跄了一下。
“想通就好!你难过的时候好奇怪啊,还是习惯你凶巴巴的样子。”
经过今天这一遭,他们俩在阿克心里彻底变成了“爱哭的人”。
短短两天,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珂加西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他拉着芙卡的手,走到长桌边。
今天的晚餐是简单的蔬菜粥和烤面包。
他拿起勺子,专注地给芙卡喂食。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窗外渗入林木清香的晚风,轻轻拂动窗帘。
壁灯的光晕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阿克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看看索卡,又看看门外,忍不住开口。
“索卡考官,你待在这儿干嘛啊,不回自己房间吗?”
莫名其妙的蠢孩子,明明是他先到的大厅,还没问他们三怎么还在这儿,反倒问他。
索卡头也不抬,指尖在终端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
“等他们。”
“谁啊?”阿克追问。
索卡终于抬起头,瘪了瘪嘴角,灰眼睛里写着“你这孩子问题真多”。
“肯斯和罗达。”他说,语气有些不耐烦。
“和伊莎通终端的时间快到了,他们还没回来。”
伊莎?
阿克想起芙卡提过这个人。
好像是索卡的女朋友,在卡拉多市。
他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会和索卡这种变态在一起,大概……也是个怪人吧。
“哦哦……”他应了一声。
他本意是缓和气氛,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这时,门口传来了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木门没有关,门外出现了两道身影。
肯斯率先走了进来。
白天还西装笔挺、一丝不苟的精英青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头发凌乱地耷拉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
最明显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公式化的微笑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倦怠。
紧随其后的罗达,情况看起来更糟。
白袍脏得看不出原色,下摆被什么东西勾破了,拖在地上。
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走路时肩膀缩着,头埋得比平时更低,几乎要缩进袍子里。
两人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唉……”肯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灰败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其他人。
右臂被固定的芙卡,难掩虚弱。
珂加西红肿的眼睛。
阿克手背上的红肿痕迹。
“你们今天……也不好过啊?”语气里的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阿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不是收菜吗?怎么会搞成这样?”
肯斯没立刻回答。
他抓起桌上的水壶,也不管是谁的杯子,倒了一大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喉结剧烈滚动,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
“哐当”一声,把空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上,声音大得吓了旁边的罗达一哆嗦。
肯斯抹了把嘴,开始倒苦水。
完全不在乎索卡也在大厅。
“看起来简单而已。兔子小姐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女人,我们还没宣布任务,她就宣布了,一群考生围上来。”
他痛苦地揉了揉额角,像是回忆不堪回首:
“对着我和罗达指指点点,问我们凭什么当工作人员……还想动手杀了我们!幸好他们同伴有理智的,把他们叫走了。”
“最后留下了两个人,真对种地感兴趣。我们一起种了五百棵萝卜苗!腰都快断了!干完活,请兔子小姐检查。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他模仿那种尖细的嗓音,惟妙惟肖。
“‘哎呀,种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整齐呢~不过算了,反正明天还会重新种,然后她就扭着屁股走了。”
罗达在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证明肯斯所言非虚。
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这还没完!”肯斯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最要命的是,下午商业街有人打起来了!我赶紧去找兔子小姐通知医生……”
他搓了搓脸,疲惫地趴在桌上。
“幸运的是,正好有位医生就在这片区域……不然那两个人小命不保…………天啊……”
大厅里一片寂静。
索卡听完,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
掌声清脆,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大家都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啊。那么,宣布个好消息调剂一下吧。”
所有人看向他。
索卡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芙卡身上:
“明天芙卡也会去种植园哦。”
“为什么?!”珂加西猛地抬头,红彤彤的眼睛瞪大。
“芙卡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去种植园帮忙?她需要休息!”
他情绪激动。
索卡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的嘲讽。
“哦?受重伤还坚持上课,珂加西真是勤奋好学的好学生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好不容易做次好事,还要被猪脑子曲解我的意思。我可太难做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芙卡听见了。
“完蛋,对他们的兴趣快被他们的蠢脑子消磨殆尽了……好后悔当考官啊……”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芙卡拉紧了珂加西的手,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争辩。
她看着索卡离开的方向,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到底在想什么?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森林深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寞。
“五号工作室”简陋的大厅里,五个伤痕累累的人沉默地坐着。
旅途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