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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声的惊雷 ...

  •   苏淮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边缘”画廊对面的街角,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巴黎深秋的寒风穿透他昂贵的大衣,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身体内部仿佛燃烧着一团无声的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画廊的灯还亮着,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能看见苏洛模糊的身影在里面移动,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精灵,美丽而绝望。那扇门在他面前关闭的瞬间,他清楚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门锁,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桥梁。

      “忘了我吧。”——那张伪造的机票上的字句,像父亲的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彻底斩断了苏洛最后的希望。他几乎能想象出苏洛收到它时的心情,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推下悬崖的剧痛。而他,甚至没有机会解释。不,或许即使解释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他确实缺席了,确实选择了妥协,确实让他的洛洛独自承受了这场倾盆大雨。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与林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林薇的问候:“淮,巴黎天气冷,注意身体。”得体,温柔,符合一个未婚妻的一切标准,却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他手指悬空,最终没有回复,而是关闭了屏幕。

      黑暗中,他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大到无法承受。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像他此刻挣扎的心。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苏淮,你是苏家的继承人,你必须承担起责任!那个孩子……他会毁了你,毁了苏家!”责任,家族,未来……这些沉重的词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而他甘愿踏入这囚笼,只因为父亲承诺过:“只要你和林薇订婚,顺利接手集团,我就放过他,让他去追求他的‘艺术’。”

      多可笑,他用自由换来的,却是更彻底的失去。

      画廊的灯终于熄灭了。苏洛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苏淮知道,他住在画廊楼上的一个小阁楼里,那是伊莎贝尔提供的临时住所。他想象着那狭小、昏暗的空间,他的弟弟,那个本该在阳光下肆意挥洒色彩的艺术家,如今蜷缩在异国他乡的角落里,舔舐着由他亲手(至少是间接)造成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引发一阵低咳。他想冲过去,砸开门,告诉苏洛一切,带他离开。可是,然后呢?苏氏集团的命运,父亲的手段,林家的势力……这一切像无形的锁链,将他钉在原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为了弟弟一句“我害怕”就整夜守候的少年,他身上背负了太多无法挣脱的东西。

      最终,他将烟蒂碾灭在脚下,转身融入夜色。背影挺拔,却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

      阁楼里,苏洛并没有睡。

      他坐在唯一的天窗下,任由清冷的月光洒满全身。地板上散落着几张草图,都是未完成的作品,线条狂乱,充满压抑的情感。重逢苏淮,远比他预想的更具冲击力。

      他以为自己筑起了坚固的冰墙,足以抵御任何与苏淮相关的情感。可当那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用那双他曾经无比眷恋的、盛满痛苦和复杂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听见了冰面碎裂的声音。

      “那张机票……不是我寄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该相信吗?以父亲的手段,伪造笔迹离间他们,并非难事。可是,相信了又如何?能改变苏淮缺席的事实吗?能抹去他订婚的消息吗?能让他们挣脱血缘的枷锁吗?

      不能。

      一切都不能。

      他拿起脚边的一支炭笔,无意识地在白纸上划拉着。线条交错,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影——是苏淮。他画得太熟稔,即使闭着眼,手指也能自动描绘出那人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紧抿的唇……

      他猛地停笔,将画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向墙角。纸团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轻响,滚落到阴影里。

      “呵……”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真是无可救药。即使心已成灰,身体的记忆却依然鲜明。

      他起身走到一个小水槽边,用冷水用力扑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冷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人。这还是苏洛吗?那个曾经会大声笑,会为了一抹理想的颜色在画布前折腾一整天的苏洛?

      现在的他,更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仅凭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愤怒在驱动。

      “如果艺术是我唯一的武器,那我就用它来战斗。”——他曾对艾米丽这样说过。

      那么,明天,就是他的战场。

      他回到地铺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精力去面对明天的开幕。无论苏淮来不来,无论父亲会有什么反应,这都将是他艺术生涯的终章,也是他对过去的一场盛大葬礼。

      在陷入混乱的梦境前,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苏淮,如果你明天来了,你会看到什么?是那个你记忆中需要保护的弟弟,还是一个你完全陌生的、从灰烬中站起来的复仇者?

      ---

      画展当天,“边缘”画廊外人头攒动。

      伊莎贝尔的营销策略奏效了。关于“苏家二公子的禁忌画展”、“被家族放逐的天才艺术家”等话题,在巴黎的艺术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好奇的观众、艺术评论家、记者,以及一些纯粹来看热闹的人,将小小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艾米丽早早赶来帮忙,她看到苏洛时吓了一跳。苏洛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平静,仿佛暴风雨中心的宁静。

      “你还好吗?”艾米丽担忧地问。

      “再好不过。”苏洛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今天之后,一切都将结束。”

      上午十点,画廊正式对外开放。人群涌入,原本安静的展厅瞬间充满了低语声、惊叹声和脚步声。

      苏洛的作品具有强大的冲击力。《禁忌之果》中那种绝望而炽热的爱恋;《血脉》里纠缠不休的束缚与痛苦;《枷锁》描绘的隐形镣铐;以及一幅名为《献祭》的新作——画面上一个少年将仍在跳动的心脏捧出,献给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影,背景是繁华却冰冷的都市剪影。每一笔,每一抹色彩,都充满了强烈的情感和叙事性,毫不掩饰地指向那个显赫的东方家族,那段不容于世的禁忌之恋。

      观众们在画作前驻足,窃窃私语。闪光灯不时亮起。有评论家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伊莎贝尔穿梭在人群中,应对着各路媒体的提问,言谈间巧妙地为苏洛造势,同时也不动声色地保护着他。

      苏洛站在展厅的一个角落,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了人们眼中的震惊、同情、猎奇,甚至是不屑。他全盘接受。这就是他想要的,将他与苏淮之间那不见天日的爱与痛,赤裸裸地摊开在世人面前。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洛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望过去。

      不是苏淮。

      是几个穿着深色西装、气质与周围艺术氛围格格不入的亚洲男人。他们簇拥着一位中年女士走了进来。那位女士穿着香奈儿的套装,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珠宝,妆容精致,眼神却锐利如刀,径直扫过展厅,最后定格在苏洛身上。

      苏洛认出了她——林薇的姑姑,林氏集团的重要人物,林曼如。她出现在这里,代表的绝不会是个人兴趣。

      艾米丽也注意到了,紧张地靠近苏洛。“苏洛,那边……”

      “我看到了。”苏洛打断她,声音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林曼如带着那几个人,无视周围的观众,径直朝苏洛走来。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洛?”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

      “林女士。”苏洛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林曼如的视线转向墙上的《禁忌之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很有……想象力。”她的话意味深长,“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要知道分寸。有些界限,跨越了,就是万劫不复。”

      这话里的威胁,昭然若揭。

      苏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艺术没有界限,林女士。它只表达真实。”

      “真实?”林曼如轻笑一声,“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你在这里玩着这些小孩子的把戏,而苏淮,正在上海准备他的订婚发布会。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苏洛最痛的伤口。他感觉到周围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看他的笑话,看他这个“痴心妄想”的弟弟如何被现实打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的世界,就在这里,在这些画布里。”他清晰地说,“至于苏淮的世界,与我无关。”

      “最好如此。”林曼如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只用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父亲让我带句话:玩火者,必自焚。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如果你现在主动宣布无限期封笔,离开欧洲,之前的事情,苏家可以不再追究。”

      苏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和释然。他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反而不再害怕。

      “请转告我父亲,”他一字一顿地说,“除非我死。”

      林曼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显然没料到苏洛会如此强硬。她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苏洛面前。是伊莎贝尔。

      “林女士,”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法式的慵懒,却不容置疑,“这里是法国,是‘边缘’画廊。在我的地方,威胁我的艺术家,恐怕不太合适。”她扫了一眼那个保镖,“而且,这么多镜头对着,我想您也不希望明天登上社会版头条吧?标题或许是‘林家仗势欺人,威逼天才画家’?”

      林曼如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环顾四周,确实有不少手机和相机正对着这边。她狠狠地瞪了苏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走着瞧”。

      “你好自为之。”她扔下这句话,带着人转身离开了画廊。

      骚动逐渐平息,但气氛明显变得异样。许多人看向苏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艾米丽松了一口气,担忧地抓住苏洛的手臂。“你没事吧?他们会不会……”

      “随他们。”苏洛打断她,目光越过人群,再次投向入口的方向。林曼如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内心深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苏淮不会来了。

      在家族、利益和他之间,苏淮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了选择。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疼痛是真实的,但解脱也是真实的。

      他转身,对伊莎贝尔和艾米丽说:“我有点累,去后面休息一下。”

      他需要独处,需要消化这彻底的了断。

      就在他走向后面休息室的通道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拿出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苏洛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回头,看向画廊临街的窗户。窗外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是他。

      他来了。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切。但他没有进来,没有站在他身边,只是选择在角落,发送了一条苍白的“对不起”。

      苏洛握着手机,指节泛白。那三个字像最后一块巨石,投入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低下头,缓缓地、坚定地删除了那条短信。

      然后,他走进休息室,关上了门。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同情、非议,以及那无声的惊雷,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属于苏洛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下他和他的画。

      而属于苏淮的世界,在那条短信发送出去的瞬间,也彻底凝固成了永远的寒冬。他坐在返回酒店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巴黎街景,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找回。

      无声的惊雷,在他们之间炸响,摧毁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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