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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终章(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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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很长。
两人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耳鬓厮磨一阵,又回忆一阵从前的时光,对上各种各样的细节。
因为不再有需要刻意省略的部分,所以一路无阻,宛如飞驰。
文映轩有一瞬觉得自己从内到外,坦白到接近透明。
他有点恐慌,但也很惊喜。偶尔还突然失神。
好像一个不太熟练于此的孩子,亦步亦趋,满足但诚惶诚恐。
还问过好几次:你真的不害怕我有一天变成我妈那样?
杨冰皱眉:哪样?
他说:你妈在我心里至今都是个仙女。甚至是让我想起我母亲的那种存在。
文映轩不说话。
杨冰一转念,顿觉无语:不知你都在担心些什么。我对你难道还不明显?
文映轩心里甜蜜。兀自嘴犟:我对你不也是?你不一样半信半疑。
杨冰嗤之以鼻:全世界都很难找到比你矜持神秘的人了。
文映轩想要申辩,杨冰说:矜持其实是一种天性,你知道么?很难处处伪装。
不过……他笑:你不用改。我喜欢。
杨冰没有主动追求过谁,但对自己的口味很笃定,他最喜欢文映轩这种永远有点自持的类型。
虽然他也会期待自己全世界最自持的恋人,为自己疯狂。
很幸运,不管是矜持,还是冲动,文映轩都恰好在他那个点上。
他问:所以你真的没有和谁恋爱过?
文映轩说:只被追求过。除了你,还真没有答应过。
倒也不是排斥恋爱,只是分别的十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说:刚开始沉浸怀念高中,后来发现我妈状态不稳,后来又碰上袁牧这样的神经病,再后来我妈走了,更没心情。
文映轩说:我觉得自己和我爹妈在这点上是一脉相承。我可能比他们执着,但也只是因为和你有这种缘分。我本身并不热衷情爱。
杨冰赞同。高中的时候虽然长得像个万人迷,但文映轩对所有示爱基本都不上心。
杨冰说:我其实……也不是。
杨冰觉得,男性的风流如果不是来自感情需求,就必然是荷尔蒙本能。
杨冰自认10岁时就开始自我PUA丢掉前者。
他承认有过后者,但也没有热烈到追逐欲望的程度。
文映轩更加了,他这方面无论多么天赋异禀,一开始都透着一种经过人事的人才能看出的、细微的稚嫩。
文映轩有点不服,但是又无法辩驳,只能答:他们说美人一般都这样。
杨冰悚然地对他侧目而视:我很少听你这样说自己。
文映轩强掩懊悔:见笑了。
杨冰真的笑了,又有点回味:难怪你在感情中这么幼稚。
文映轩更为不服,说:对此我们一般都形容为“天真”!
一个月后,文映轩带杨冰去一家咖啡馆。
走到那儿才发现,是个线上线下都颇有名气的店。
在G市的闹市区,寸土寸金的地盘,但是具体落于闹市里的一条幽静小道上,也算是闹中取静。
咖啡厅很别致。点了单后,文映轩才说:其实这个咖啡馆我家有一半股份。
杨冰惊呆,又反应过来:是阿姨当年参股的?
文映轩淡笑:嗯,到我就没怎么插手了。
文映轩说老板是他妈的合伙人,关系不错的朋友。其实也并不是他的主业,但是很用心。他妈走了后,文映轩几乎没管过,对方“只能更用心了”。
最近刚刚翻修完。整体基调是没变的,也是他妈当年定下来的,以白色和淡绿色为主,APP上都说是“南法风”。
文映轩说:还真不是。我妈只是一直喜欢浅色和蓝绿色系而已。对这类搭配有点心得。
杨冰想起了当年文映轩家的装修。确实。
两人点了两杯咖啡,坐在一个角落的窗前。
初春的下午五点,阳光有点儿浅淡了,夕阳快要落下。打在文映轩身后杏黄色的墙上。
杨冰很自然想起了高中那次生日。那个咖啡馆。
这一阵儿杨冰的心情经常很复杂。可以视为一种后知后觉。
尤其想到文映轩一个人发现遗体,然后报警,通知家人,办理后事……
想到自己印象里的叶莹。
看似柔弱,实际上执着到刚烈。
提到那一刻,文映轩曾有描述:天崩地裂吧。但是必须挺住。
我妈还需要我。
这一切,其实无法细想。
总之那样状态的文映轩,应该就是天地间真正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文映轩说,他亲爹现在经常找他,大概父爱重萌。但他不太想搭理。
其实——文映轩说——他倒也没有对不起我本人什么。
杨冰温和地建议:你可以和他联系一下。
毕竟是至亲,不是么?
文映轩呆了呆,说:我并不在乎。
杨冰说:我在乎。
杨冰觉得自己并非一个十分柔情的人。
但他不能够接受文映轩“孤苦伶仃”。
尤其想到对方高岭之花般的从前,经常还会有点难受。
有时半夜去卫生间,看见台灯的光都没弄醒的文映轩。洁白,宁静,偶尔仿佛乳臭未干,好像从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
杨冰柔情脉脉,想咬他一口,自我揣摩:这是不是就是心疼?
这种感觉久久荡漾。导致他最近对文映轩极其体贴。
对此他们彼此都有所察觉。
文映轩此刻就在对面笑:你好像觉得我是个举目无亲的小白菜。
又说:看来我应该早一点坦白。感觉你现在含着我都怕化了。
杨冰也笑。他说:你别这么涩情。
然后,杨冰说起那次咖啡店里,他曾从窗户里看到陈丽。
文映轩有点意外:我以为只有我看到了。
他又说:也不是,我是觉得,你也许并不会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也不会往心里去。
杨冰说:她对我很好。你知道的,我十岁就没妈,我爹为了赚钱,有一阵忙得不行不行的,照顾我的经常都是姨妈们。
陈丽其实是个假小子性格。所以很晚都没有恋爱。我确实没有那么了解女孩儿,但是她当时穿得非常女性化,和平时区别太大,很难不引起我的注意。
文映轩说:然后呢?
杨冰说:然后……我很想问清楚,但是我在她眼里显然太小了。我的试探很难有让我明确的结果。后来,我就选择忘记这件事。
文映轩的表情有点错愕。
杨冰淡笑:很搞笑吧,我居然选择了掩耳盗铃。
那时候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大人的世界发表看法,我只想呆在自己舒适的,高中生的世界,只想……
和你在一起。
文映轩的表情从震惊到感动,他强压住,说:你……什么时候认出了我爸?
外面吹起了徐徐和风。
杨冰说起了文映轩不知道的一些个巧合。
他叙述里的节点,没有文映轩的版本幽深和迂回。
但也不缺阴差阳错。
一些心照不宣的叹息和感慨,带着命运的笃定,升起在这淡金的暮色里。
杨冰说: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也没有尽力阻拦过。
文映轩看着他,有点感动,说:倒也轮不到你内疚。
杨冰说:我没有内疚。
他说:我只是觉得,事已至此,不必再深究和纠结。
文映轩慢慢地说:说到这个,其实,我觉得我妈对于你姐的死,应该还有另一种不安……
她并不非常在乎我爹在外面干什么,但是她很在乎我。本来,那天那个点她也可以出来找我,没必要催我爹去,但是她不敢晚上出门……你懂吗?
杨冰一时不明所以。
文映轩说:黑夜对她的能力有……扩张。
杨冰恍然:你是说……她晚上出来会害怕?
文映轩点头: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很多年了,我几乎没见我妈晚上十点后单独出过门。
不过说到底,是我回去得太晚。让她焦虑。才会使唤我爹。
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杨冰截住话头:说了不多想了。
这些就是命运。
他说:文映轩,十年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对这些的纠结,是不是也是一种执念?
文映轩沉默了一会儿,说:觉得。
杨冰说:遗忘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可以慢慢淡化。好不好?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夜晚。
这个地方是旅游打卡圣地。是以外面简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杨冰说:我们也走走?
文映轩说好。
两人默默走了几步。杨冰突然拉起了文映轩的手。
他说:你决定孤身一人去见袁牧之前,是不是知道多少有危险。所以决定要和我过一夜。
文映轩笑:恭喜你,猜对了。
杨冰在他手心掐了一下。文映轩哼了一声。
他说:没有这么夸张啦。只是觉得到了结束这个事儿的时刻了。
既然已经决定正面硬扛,那很多情感也不用再矜持。
杨冰失笑:你也知道你自己矜持啊。
他说:这种事儿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文映轩说:不会了。以后我见人就说有男朋友。
那别人也不敢轻轻松松觊觎我了。
杨冰一本正经点头:可以。
又说:那我是不是该去增个肌什么的。更加威猛?可以护花?
文映轩在暗色里摸了摸杨冰的后腰:不必,就这样很好。
杨冰顺势在他耳后亲了一下。
说:想起了从前。
文映轩会意:高中么?
杨冰说:嗯。
如果那时候你不走,你说会怎么样。
文映轩说:那肯定会发展到最后一步,然后可能出柜,考同一所大学,去国外结婚……
杨冰笑:你家里不反对啊?
文映轩说:我爹管不住我。我妈可能不会管我。
杨冰说:那阿姨,后来知不知道你的……
文映轩说:我觉得知道。我退学后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而且我有一阵老看同志电影。后来又被袁牧那个变态纠缠。
杨冰说:你妈知道你是招变态体质么?
文映轩踢了他一脚。
夜里躺床上,杨冰在文映轩的脖颈处流连良久。又想起了白天这个话题。
他说:有时候我也觉得,你确实很容易让人有邪念。
文映轩懒懒演起来:本王一直知道。
他有点想抽烟,但是杨冰不太喜,他又懒得去阳台,于是忍住。抓起杨冰的手指头轻轻啃。
他回忆:我妈给我算过命。
说我,天生就是这种容易被人惦记的体质。这种人通常八字里有一个格局,还是什么的。
我妈对这些又好奇又不信。只叮嘱我低调。
但是算命的说,我不需要操心婚姻大事,一定会有适合的人。
他歪过头,看着杨冰。
杨冰揶揄:所以你信了,所以一直守身如玉,然后等来了我?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有点汗颜。
文映轩大笑着爬起来。
他说:你说得没错!!
他去洗澡,回来时凑到杨冰耳边,语气很认真:小冰哥哥,是真的。我其实是个很纯情的人。毕竟高中时候,我的初吻,就给了你。我的心,也再也没法对别人敞开了。
我不像你,这十年又是男的,又是女的……导致看起来渣渣的。
杨冰屏住呼吸审夺他。文映轩特别擅长这样认真地说瞎话。
并且有越来越擅长的势头。
但是他经常又说着说着开始走心……非常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尤其这样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儿,刘海卷卷的,脸上还有没太完全擦干的水迹。
杨冰不由感觉到一种身心意义上,全方位的溃败。
他及时扑倒对方:我信你个鬼!
你明明是个禁欲海王!
文映轩讶异: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词组?!!
两人爆笑。
温存一半,戛然而止,文映轩望着门口,柔声说:怎么了,芝麻??
保持着被捉奸在床的姿势,两人注视黑乎乎的芝麻对这边小小叫了一声,然后不徐不疾地走了。
杨冰转头,耐心地、慢慢地吻文映轩。
在暖气充足的卧室里,他清晰地感觉到,上空莫名吹过一阵干燥而温煦的长风。
像从漫长的时空里吹来,途经记忆里的氤氲。
像每每这样极为幸福的时刻,偶尔泛起的小小惶恐。
但转瞬即逝,轻得无从追究。
杨冰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原来黑暗真正逝去之时,世界并不会特别明亮或者不同,它只是回到本来的样子:坦然而踏实。
像此刻皮肤相贴的触感,像文映轩落在他颊边确凿无疑的呼吸。
寻常、温柔、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