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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除夕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混着孩童嬉笑叫嚷的声音。
李长夏裹着被子还没醒觉,眼神迷蒙地盯着窗台上的一枝梅花,那是昨夜张知言隔着院墙递过来的,说是他院子角落里长了一棵梅花树,最近开花了。
含苞待放,粉白粉白的,带着一丝清雅的香气。
她渐渐神思清明,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除夕了。
外头天光大亮,已是辰正,她麻利地穿衣净面,要过年啦!
把自己拾掇好,她先跑去了院墙下,轻声喊了一句“张知言”,待对面有了回应,她才踩着砖石从院墙上探出头去。
“张知言,过年好!”
巷子里的鞭炮声盖住了她的声音,张知言其实没太听清,不过看她的口型还是辨认出来了。
他站在墙下,仰头看过来,眼睛似一池破冰的湖水,闪着细碎的光。
他唇角轻提,露出嘴边的酒窝,轻声道:“李长夏,新年喜乐。”
周围屋舍上的烟囱飘着细细的炊烟,鞭炮声不绝于耳,鼻尖是浓重的鞭炮味,墙下站着的是她喜欢的人。
真好呀。
“阿蝉,过来贴对联。”
李婉芝端着浆糊,一手捏着春联站在院里。
李长夏觑着她娘的神色,讪笑两下,转头对着墙下的人丢下一句“我去贴春联啦”。
张知言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已经消失在了墙头,他盯着空荡荡的墙头心情大好。
“大黑,新年好哇!”高昂的情绪无处发泄,于是他怒搓大黑的驴头。
大黑仍在睡梦中,被他吓得两耳贴紧了头皮,前蹄腾空起来,待闻出是主人,便张开鼻孔狠狠“噗噗”了两下。
滚啊!
-
春联是昨晚提前说好还是由张知言帮忙写的,李长夏用几个大肉包子换来的。
三寸宽的红纸上写着“春回大地,福满人间”,横批则是“迎春纳福”,这内容自然还是她想的。
张知言难得没有打趣,这对联朗朗上口寓意又好,很是大气。
春联上的字体与小食肆牌匾上的不大一样,少了几分洒脱随意,多了几分稳重。
李长夏站在院门口欣赏,这时兰婶正好也端着浆糊出来了,一眼瞥见了她。
“过年好啊!长夏。”兰婶声音爽朗,透着喜色。
要过年了,可不就是喜滋滋的。
“兰婶,过年好!”李长夏冲她笑着,“这是要贴春联?”
“是呀,你家的贴好了?”兰婶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对联上的字都是常用的,她也识得,“这对联好,好听又好记,”她又拿出自家买的来比对,“还是你家这个字写得好看,诶,是在哪家买的?”
各家的春联多是在集市买的,若是邻居有读书人便会上门求一副,上门时带些鸡蛋野菜或是家里做的吃食就行了,从前巷子里的街坊们会找赵元写,今年没人了,便只能上街买了。
李长夏朝隔壁点点下巴,道:“小张写的。”
“哎哟,”兰婶一拍大腿,懊恼道,“我怎的把这茬忘了,小张会说书还写话本,必定是个识字的。罢了,来年再请他帮忙写一副……”
李长夏笑而不语,某人的业务又要拓宽了。
上半晌把小院里外收拾了一番,午食便没再折腾,几人只简单热了大包子吃,精力得放在下午,晚间的年夜饭才是重中之重!
未时初,柳长风挎着皮包袱过来了。
过来时,李长夏和阿布正抓着一只鸡准备杀,柳长风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接过手。他解下皮包袱,手腕一抖将它展开——那是一整套的刀具。
李长夏觉得他比自己还像个厨子。
考虑到店里的三个伙计都是孤家寡人,李长夏决定让他们都到小院来过年,一起吃个团圆饭。
柳长风混迹江湖多年,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或有欠缺,但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别人邀请他一起过年,总不好就等着正点过来吃饭,怎么说也得来帮帮忙,因此他早早地就来了。
他杀鸡放血拔毛做得十分利索,如今不止切菜的活计,但凡动刀的活他都能干得很好,委实给李长夏省了不少事。
周青野从院子里提着一捆柴火经过,语气淡淡地道:“手艺不错。”
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在柳长风听来简直如蒙恩设,鬼知道他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又发疯把自己砍了,所以他在食肆努力干活,眼下看来还是奏效的,至少她能好好说话了。
今晚不用怕自己被毒死了。
周青野不知道他内心的这百转千回,自打上回想通之后便只把他当食肆的普通伙计看待,当然,对他的警惕还在,只不过从十分降到了两三分,只要他不发疯,便能各自安好。
这时,张知言也从隔壁过来了,手上拎着各式各样的礼品盒子,进门又嘴甜地叫了一圈人。
柳长风看到他手上的礼物才想起自己缺了点啥,嘶,他比这小子大了一轮有余,还不如他会来事,失策失策。
人到齐了,似乎又回到了食肆的格局,各自有各自的事做。
只有周青野无所事事地这边走走,那边看看,偶尔被李长夏叫过去试菜的味道。
过年最不能少的就是炸货了,炸酥肉、炸丸子、炸藕盒……全都安排上,吃不完也没关系,油炸过的吃食存放时间长,既能冷吃又可以蒸着吃,还可以涮锅子。
酥肉特地选了猪里脊,裹上薄薄一层面糊,面糊里混进干花椒碎,炸出来一股椒麻香。炸丸子依旧是萝卜丝肉丸,莲藕则是李长夏在集上转了许久买到的,是下面村里的农户一早采了过来卖的,还带着清凉的水汽和泥土味,一看便知是刚起出来不久的新鲜莲藕。
除了这些炸货,其余的热菜也不能少。
李长夏这次没做食肆的招牌荤菜,转而做了另一道硬菜——红烧肘子。
足足两斤的大肘子去毛洗净,焯过水沥干之后便下锅油炸,待炸成虎皮状便捞出,接下来便是炖煮了,大料酱油粗糖葱姜逐一放进锅中,再放上足量的盐,整只肘子炖煮难以入味,所以盐需多一些。
这是个费时的菜,申时初就已经在炉子上炖上了。
年夜饭上除了肉,最重要的便是鱼了。李长夏决定做酸菜鱼,上回在钱府做过颇受欢迎,回来后她也腌了一坛酸芥菜,如今正好派上用场。鱼肉是柳长风片的,薄如蝉翼,几乎可以透光,而且厚薄均匀,入滚水稍烫便卷成一片玉色。
鸡肉做了普通的香蕈烧鸡,鸡是农户家养的土鸡,十分健壮。
再有蒜香排骨,炒腊肉、家常豆腐、熘菘菜……
一眼看过去,荤菜居多,素菜只有可怜的两道,颇有一种报复性吃肉的架势。
最后一道菜出锅时,大肘子也成了。白瓷盘中铺上一层烫过的苜蓿,再把肘子放上去,重新起锅倒入几勺炖肘子的汤汁,淋一勺豆粉水,大火烧开,汤汁立刻变得浓稠,全数浇在摆好盘的肘子上,红棕油亮的肘子搭配青翠的苜蓿,真是赏心悦目!
待酒菜全都摆上桌,已是酉正,此刻夜幕降临,外面的鞭炮声愈发密集。
众人围坐在一起,动筷前都先斟了一杯酒,嘴里互相贺着“新年喜乐”。
酒是梨酒,果香清甜,入口温润。
“尝尝这个肘子,炖了好些时辰呢。”
炖足了时辰的大肘子十分酥烂,中间那根大骨头毫不费力便能夹出来,肉皮颤巍巍的,吃到嘴里甚至不用嚼,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若是腻了,便夹一筷子苜蓿清清口,蘸了肉汁的苜蓿此刻比肉还香。
酸菜鱼麻辣鲜香,着实开胃;香蕈烧鸡的肉质十分紧实,此鸡生前大概是个运动健将;家常豆腐是煎过再炖煮的,饱满多汁,外韧内软……
众人吃菜喝酒,席间周青野和柳长风还划起了拳,本只是玩闹几下,谁知两人越来越较真,甚至把梨酒换成了烈酒,势必要分出个输赢,后头醉醺醺的柳长风又嚷嚷着舞剑,在院子里拣了个枯枝便开始比划,那身姿和招式委实没有任何观赏性,只透着凌厉的杀气……笑笑闹闹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戌时,镇外燃起了大型烟花,那是镇上的富户出资放的,每年除夕在郊外的月影河边,有点共贺新岁,以乐乡邻的意思。
绚丽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各种颜色次第绽放,火树银花,如星似雨。
“要去看烟花吗?”低低私语在耳边响起。
身旁的人忽然凑近,带着一股梨酒的甜香味。
李长夏侧过头,看到了张知言眼中暗含的期待。
这是在约她?
唔,如此良辰美景,便给他个面子。
李长夏转头请示母亲大人,李婉芝扫她一眼,又看向张知言。
罢了,大过年的便不拘着孩子了。
“早点回来,回来吃饺子。”
“知道啦!”
月影河边早已围了许多人,或站或坐,拖家带口。
李长夏不愿意往前挤,便在人群后方找了颗树,站在树下看向满天的烟花。
镇上的富户多是经商人家,最是看重排场,在这方面十分讲究,每年除夕总要暗戳戳地比比谁家的烟火更大更绚丽,仿佛这样就意味着来年生意更红火。
这倒是造福了镇上的百姓,烟花一个赛一个地繁盛。一声响,便有万花腾空,瞬间裂做千百银光,缓缓落下。河边摆了一排烟火,齐齐点燃,数十朵烟花接连升空,映得这方夜空亮如白昼。
“哇~”
李长夏忍不住感叹一声,无论何时,烟花总是能让人心神激荡。
她在看烟花,有人在看她。
张知言在袖袋里掏了半天,才摸出个长条形窄木盒。
李长夏正在看烟花,余光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垂眼看过来。
盒子里是一支发钗。
钗头做成了桃花状,旁边落着一只蝴蝶,两翼微微张开,上面錾着细细的纹路,边缘点缀着碎珠,蝶腹处坠着三五根细金丝,垂着几片小金叶,轻轻一动便簌簌轻摇,蝶影翩跹,十分灵动。
嘶,真华丽啊,这要是戴头上,可比这漫天烟火还要闪吧。
李长夏眨眨眼,轻声问道:“送给我的?”
“嗯,还有……”张知言点点头,手又伸进袖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什么木盒子,手心里躺着的依旧是一根发钗。
光秃秃的一根玉簪,簪头看起来像是海棠花。
“我自己雕刻的,刻得不好,你……要吗?”
李长夏轻笑几声,问道:“你这是什么问题,那我说‘要’好呢,还是‘不要’好呢?”
张知言不知道她何意,举着发簪直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大傻子!”李长夏嗔道,从他手里接过玉簪。
一入手,她便知道他这么犹豫的原因,他还真不是谦虚,这簪子雕刻得确实不好,簪体磨得不够圆润,簪头的海棠花也十分粗糙,甚至有点剌手。
“你刻了多久?”
张知言实话实说:“一个多月吧。”
他早早地就在镇上的金银铺看中了那支蝴蝶簪,等拿到手又觉得送一支发簪不够有诚意,于是又从货郎那里淘了一块玉料,打算亲手雕刻一支玉簪送给她,只是他委实高估了自己,雕刻这个行当他真的不适合,磕磕绊绊一个多月,勉强得其形。
李长夏不知道他的这些心路历程,只觉得很欢喜。
“帮我戴上吧。”
她靠近一步示意他,张知言捏着玉簪轻柔地将它插进了她的发髻中。
李长夏抬手摸了摸,昂首向他示意:“好看吗?”
她歪着脑袋,唇角漾开一抹笑意,眼尾轻扬,烟火的光映在她的眼里,似落了细碎的星光。
张知言的目光从她的眉眼处往下滑,在鼻尖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这时,月影河边又点燃了一批烟火,比方才还要声势浩大,巨大的烟花“嗵”地一声在夜空炸开。
这个烟花似乎炸在了张知言的心上,余波加速了他的心跳,他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冲动,忽然上前一步搂住对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到树后的阴影处。
后背猛然贴上粗粝的树干,李长夏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高大的身影忽然压下来,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闻到了甜甜的梨酒味。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呼吸轻得几不可闻,下巴却悄然抬起。
身后的烟花炸开了第三个,可是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熟悉的气息始终停在距离自己三分远处。
“可以吗?”
耳边忽然响起轻柔的声音,带着理智和克制。
李长夏暗叹一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平日是怎么写话本的?”
问问问,就知道问,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问的!
张知言显然被问住了,他竟真的开始回忆起自己写的话本子:“我平日里写话本多写精怪神鬼,江湖恩怨偶尔也……”
话音未落,衣襟被人猛然扯住,巨大的力道迫使他压向对面的人。
李长夏双手揪着他的衣襟,然后踮脚吻了上去。
“嗵——”
张知言的心里、脑子里开始放烟花,耳膜似乎快被震破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感觉只剩下唇上的柔软。他本能地闭上眼,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漫天金雨簌簌而落,无人不仰头惊呼,那些近在咫尺的人声喧嚣反倒衬得这方阴影之间格外隐秘禁忌。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又好像只过了几息。
李长夏保持着踮脚的姿势,尾椎骨持续窜起的麻意让她双腿发软,脚步趔趄一下,张知言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往上带了带,李长夏趁机轻呼了一口气。
她微微睁眼,却发现面前的人似乎也在憋气,睫毛微微地抖动着。她嘴角扬起,而后轻咬住他的下唇,贴着他的唇轻声道:“张知言,换气呀。”
唇上的细微刺痛让张知言气血上涌,他觉得自己像过年时案板上的猪头,被烫得红红的。他偏开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大口大口呼吸着,有些懊恼地问:“李长夏,我是不是很差劲?”
作为撰写话本的人,他自然也会观摩市面上的其他话本,大胆露骨的话本偶尔也看过,那些话本里的男主人公在这方面总是无师自通,游刃有余,但他似乎不那么有天赋,方才差点把自己憋死,动也不敢动,就这么轻轻贴着,她会觉得自己无趣吗?
李长夏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种疑虑,也顾不上羞怯了,倚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笑过一阵才拍着他的肩背安抚:“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
她其实没什么经验,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她没有体验过,只是觉得方才真的还不错,触感软软的,带着梨酒的气息,贴上来的一瞬,心脏快要炸开了,就像这烟火。
她很喜欢。
张知言被她笑得自闭了,脑袋搭着她的肩膀不肯抬起来。
“张知言,你在耍无赖吗?”
“就当我是吧。”闷闷的嗓音响起。
“第一次嘛,以后可以多试试。”李长夏语出惊人,丝毫不觉得在这里谈论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张知言猛地直起身,双眼亮晶晶的,问道:“真的吗?”
“当然,咱们可以干中学。”
他听不懂什么叫干中学,不过不妨碍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笑道:“哦~那就请小娘子不吝赐教了。”
被他这么盯着,李长夏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害羞之意,她故作镇定地别开眼,道:“好说好说。”
“那不如就来聊聊方才可有哪里做得不对……”
“……不用了吧。”
“或者我们再试一次?”
“这也不用了吧…你……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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