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 蒸包子 ...
-
腊月二十六七，街上开始热闹起来，挑担的、杂耍的，还有拖家带口出来备年货的、裁新衣的，肉铺菜铺前最是热闹，茶坊、书肆这类的铺子已经在洒扫除尘，准备关张了。
李长夏也一早在食肆门口放了告示，上面写着：本店最后一日营业，新春开市再迎诸君。
隔壁豆肆的林娘子从店里出来，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惋惜道：“小娘子，你这食肆生意这么好，竟也舍得早早地关门，怎的不到除夕那日？”
“银子嘛，什么时候赚都可以。”李长夏忽然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林娘子，人生不过百年，享受当下，及时行乐才是最重要的啊。”
林娘子被她说得一愣，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气横秋的？不过话说得倒是不假。
已经死过一回的李长夏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她早就想好给自己和伙计们放“年假”。
今日食客不多，忙完晌午那阵，食肆便挂上歇业的牌子，正式关张了。
下半晌便是做些洒扫除尘的活计，灶房里里外外都被擦洗了一遍，没用完的食材全都归拢收拾好。
期间张知言还写了副对联，照例先问了李长夏的意见，可惜她的文学造诣实在不怎么样，憋了半天念出个“八方进宝，四面来财”。
“……你是不是还想说横批：日进斗金。”张知言挑眉看她，一副无奈的模样，还没见过这么直白的。
李长夏承认，方才那句是有点土，但确是她的美好愿景。若放到现代，大抵还能落上一句“接地气，实在”的夸奖，但放在此时来看，多少显得自己没什么内涵。
“那你看着写吧，不用太高雅的。”
张知言提笔垂下眼思索，日光从他的肩头越过，打在他的半边脸上，李长夏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提笔给她画价格板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样垂着眼，眉头轻皱。
“厨下调和调五味，堂前笑语笑春风，横批生意兴隆，如何？”
他抬眼看过来，眉头舒展，唇角带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两片阴影。
李长夏被美貌蛊惑，信口说道：“好看。”随后又找补似的说：“我是说字，字好看，内容也好，就它吧。”
张知言提起两张空白的红纸，轻笑了一声：“东家，我还没开始写呢。”
他在食肆惯常叫她东家，可方才这句语调既轻又带着尾音，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这一打趣，李长夏反而脸皮厚起来，她倾身上前，眨眨眼轻声道：“哦，那我说的是人，张知言，你真好看。”
被夸的人猝不及防，耳尖蓦地红了，眼神飘忽落不到实处，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唔，笑起来更好看了。”李长夏愈发肆无忌惮地调侃。
张知言招架不住，败下阵来，忿忿道：“真想把你的嘴巴堵住。”
话一出口，李长夏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唇，盯了几息忽然触电般地弹开，揉着耳朵走开了。
身后张知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睛笑出了声。
晚间，李长夏在食肆摆了一桌，就当是尾牙宴了，席间还给店里的三个伙计发了年赏。
时下的正经铺子在年末时都会给店里的伙计发年赏，李长夏自然不会例外，年终奖当然是要有的！
众人喝酒吃菜，和和乐乐地在食肆用完了年前的最后一餐。
明日开始，便正式休假啦。
-
翌日，晨间鸡鸣第一声巷子里便窸窸窣窣有了动静，院门轻响，石磨吱呀，远处还有猪的嘶鸣，大概是谁家杀年猪，到了年关家家户户都忙起来了。
窗外墨色沉沉，西厢房里已经点起了烛火，李婉芝收拾妥当去了灶房，火塘的角落里用层层稻草裹着一个大缸，里面是昨夜揉好的面团。此刻面团已经发好了，蓬松暄软，捏起一团能拉起长长的丝，内部是细密的蜂窝状。
东厢房内，李长夏也摸黑爬起来了，今日有一项大活动——蒸包子！
往年这个时候巷子里的街坊都要蒸包子，一次蒸上六七十个能从年前吃到正月，若是家里人口多能蒸上百个呢，自家吃再给亲眷们送一送。
因为蒸得多，关系好的便会几家凑在一处一起做，李家也是如此，和对门的兰婶还有刘春梅说好了，今年还是三家一起在兰婶家蒸，她家院子大施展得开。
进灶房时，李婉芝已经在剁馅子了，见她进来便问道：“阿蝉，今年想吃什么馅的？”
李长夏扫了一眼屋里的食材，早起的脑袋开始缓慢转动。
最经典的肉馅是要有的，加点萝卜丝会更清爽吧；羊肉的也好，往年好像没做过；荠菜鲜肉的既鲜又多汁；酱肉的也不错，韭菜鸡蛋的更香，还有三鲜菌菇的，豆腐包也很好吃，甜口的豆沙馅要不要……
停，打住，没那么多食材。
“萝卜肉馅、羊肉馅还有菌菇的吧。”她伸手拿过一个萝卜，削皮、切丝。
在吃这方面，她是既要又要，从来不亏待自己的嘴。平常人家做两种馅的已经是很好了，她则是多多益善，若不是没有食材，她恨不得弄出五六种口味。
萝卜挤干水分，混着肉沫和葱姜拌匀；鲜菇也切成小块，再拌上炒鸡蛋碎，淋上一点香油……
母女两人很快把馅料备好，连同发好的面团一并提去了兰婶家。
刚出院门，巷子那头响起了脚步声，刘春梅夫妻俩也提着缸过来了，身后跟着儿子铁柱，还迷瞪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这些时日忙着开食肆，每日早出晚归，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竟也觉得许久未见了。上回见到铁柱他才到自己大腿那么高，如今看着都快接近她的腰了。
就在众人寒暄几句的时候，隔壁的院门也打开了。
张知言抱着一盆肉馅和面团出现在门口。
“你这是……”李长夏狐疑地看着他。
“蒸包子呀。”
昨日他听兰婶提了一嘴便记下了，他们刈州也有这样的习俗，到了年关家家户户蒸年馍，只不过他这样的孤家寡人已经很久不参与这种活动了，但他既打定主意在镇上住下，也该入乡随俗，过一个普通百姓应该有的日子。
刘春梅“嗨呀”一声，道：“小张啊，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咱们几家便多准备点，一并帮你做了，总归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张知言笑着道：“婶子不用了，我自己也备了呢。”
他有手有脚何必麻烦别人，总不能张嘴等着吃百家饭吧。何况和面也不怎么难嘛，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容易得很，他抱着沉甸甸的面盆暗想。
又说了几句众人才提着大缸小盆进了院里，兰婶家的格局与李家小院相似，只是院子更大些，中间空地上架起了大炉子，林叔坐在炉子前烧火，兰婶在灶房外的八仙桌上揉面，原本安静坐在小马扎上的皎皎看见来了这么多人，欢呼一声跑过来，乖巧地叫了一圈人便拉着铁柱玩去了。
“快过来让我看看你们发的面。”兰婶招呼众人。
这是每年的必要流程，做包子前总要看看各家发的面团，再比比谁家发得最好，面团发得好就说明这家的人手巧，日子也过得红火。
此时面团的发酵用的是老面法，去年发好的面团留出一块风干保存，要用时便用温水化开，然后混着新面一起揉，发酵成功了再留一块风干等着来年再用。如此反复，若是老面保存得当，或是每日做面食不断续，一块好的老面能传几代人呢，真正的“百年老面头”。
前世，李长夏外公那一代还是保留着这种发酵方法，她家里也有一块用了许多年的老面头。某天她和小伙伴玩过家家，找不到面粉，于是把那块老面拿走，倒了点水混在泥巴里做成了泥馒头。
后来，她举着泥馒头哈哈笑的时候，她妈来了……算了，不提也罢。
“所以最开始的第一块‘老面’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没人回答她，几个长辈已经开始了“互吹”模式。
“哎呦，春梅这面团发得好，瞧瞧这里头密密匝匝的孔洞，真好。”
“是吧，我昨儿半夜特地起来看着的。”刘春梅被夸得笑容满面，转头再看看李婉芝的，“婉芝的这一闻就知道错不了，微酸带香，而且圆润饱满，一点都不塌……”
“都好都好，你看看兰姐的……”
张知言也掀开盖子，抱着自己和的面团加入她们，一脸等着被夸的模样。
盆里的面团光滑柔软，看得出来是很用心做的。
“面是好面，但它死的。”李长夏冷酷无情道。
李婉芝几人也震惊地看着那一大团空有外表但内里没“活”儿的面团。
兰婶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张啊，你不会发面啊？”
昨日她提了一嘴要蒸包子了，张知言便说今日他也一同过来做，当时她还奇道，这孩子年纪不大竟还会做发面的活，回了家还同老伴念叨了几句，直夸他贤惠，没想到……
张知言这才发现自己的面团与她们的都不同，没有孔洞，抓起来也没有轻盈虚浮感，只有死沉死沉的敦实感。
“所以发面是什么？”
“……”
啥也不懂就来凑热闹了？
李长夏把人带到一边，耐心地跟他解释了一番何为发面，何为死面。张知言也听得认真，并同样问出了极为关键的问题：“那最初的‘老面’是怎么来的呢？”
“呃……不知道，我出生前它就已经在我家了。”约莫也是面粉加水和成面团，密封利用温度或是加酒曲发酵的，只不过具体的做法她还真不知道。
张知言震惊：“也就是说那块面团比你的年纪还大？！”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块老面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变成一块新‘老面’，噗……”李长夏把自己解释笑了，新“老面”，真是个严谨的词。
张知言不懂她在笑什么，只担心自己再也做不成包子了。
“没关系，今年我让我娘多留一块，给你拿回去。”邻里之间互赠老面是很寻常的事。
张知言眼底忽然漾起笑意，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李长夏被他盯得面热，她踮脚覆上他的额头，道：“你没事吧？”
“我很好。”张知言拿开她的手，笑容更盛。方才她说要送给他一块老面，一块在她家传了这么多年的老面！感觉她把自己划进了自家人的范围，他有点开心。
李长夏被他的笑意感染，嘴角轻扬，指着他的面团和肉馅问：“你这些东西怎么办？”
张知言摇头，做不成包子了，他也不知道可以做成什么。
“要不做肉饼吧，用油煎着吃，油滋滋香喷喷的……”
两人说话的空闲，那边兰婶家的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一个个巴掌大的包子陈列在笼屉里，等着二次醒发。趁这功夫，李婉芝和刘春梅把自家发的面团拿出来，再次兑碱揉制，揉得越细腻蒸出来才暄软。
李长夏和张知言也净了手，准备上手包包子。
她没有她娘那么厉害，可以做到每个包子上都是等数的褶子，但是能不露馅就够了，偶尔有个小破口，就捏着旁边的面皮补一下，面团发得好，延展性很强。
张知言从来没有包过包子，不过胜在还挺有耐心，学了两刻钟已经能有个囫囵样子了。
“啧，你适应得还挺快的嘛。”李长夏打趣他。
“那是当然，”张知言眉头扬起，声音忽然放低，“来日我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自然什么都要学。”
他的目光轻落在她身上，似是话里有话，又因着在场的几位长辈，眼神很快掠开，徒留李长夏暗自忖度。
太阳从地平线跃上来，院子里用长凳铺起了苇席，一屉一屉的包子架上了大锅，沸水滚滚，白雾升腾。不多时，麦香、肉香顺着蒸汽盈满整间院子。待时辰一到，林叔将盖子揭开，雾气翻涌而来，众人都围了上来，笼屉里的包子饱满暄软，有几个已经透出了油，咬一口绝对满口流油。
“包子来咧！快快快，让道让道！”林叔高喊一声，端起笼屉快步走到苇席处，动作利落地将笼屉倒扣上去，何大牛端着第二笼紧随其后。
“春梅，到你家了，这有个笼屉腾出来了。”
“来两个人帮着翻一下包子。”
“诶，看着点火，别让它熄了……”
烟雾缭绕中，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身上的烟火气。透过白茫茫的水汽看过去，李长夏恍然一怔，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前世她们一家人也会在这个时候蒸包子，外公负责调馅烧火，外婆负责做包子，她和她妈见缝插针地帮上几手，然后就等着吃包子。如今想来，还真是怀念那时候。
李长夏兀自沉溺在回忆中，这边，兰婶翻拣着刚出锅的包子，招呼众人来尝尝味道。
众人也不推脱，两人分吃一个包子，毕竟后头还有别家的，得空出肚子来都尝尝。
掰开包子，热气扑了一脸，里面的肉汁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包子内部被油浸润成黄色，内馅塞得满满当当，真正的皮薄馅大。
半个包子被举到面前，散发着肉香味，“发什么愣呀？尝尝兰婶家的包子。”张知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长夏猛然回神，接过包子胡乱吹了两下，一口咬下去，面皮柔软，肉馅鲜嫩，仔细嚼一嚼里面有脆嫩的口感，是笋丁，混着肉馅十分爽口，最香的还是要属那口被油浸透了的面皮。
油脂加上碳水填满了胃部，心也跟着暖起来，飘荡的神思终于有了归处。
前世她独自过了许多年，而现在她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鲜笋肉丁的咋样？前两天我娘家送过来的鲜笋，这吃法也是他们惯常吃的，味道咋样？”兰婶问道。
李长夏竖起拇指，率先扬声赞道：“香！”
其余人被她雀跃的语气感染，纷纷点头夸赞。
“这馅子好吃，明年我也这么做！”
“好吃，好吃！”
“怎么调的，这么香！”
众人都是一早起来忙活，还没有吃朝食，这一口下去胃口直接打开了。
包子得到一致夸赞，兰婶喜笑颜开，又翻拣出几个甜口的，“再尝尝豆沙的。”
豆沙馅香甜润口，只是粗略地碾碎，还带着明显的颗粒感，嘴唇轻轻一抿便成了沙。
刘春梅家今年只准备了一种馅，猪肉大葱的。虽只有一种，却很舍得放料，足实的一大盆肉。何大牛在镇上做工，时常还会去山里溜达，猎些野物回来，今年家里又养了三头猪，杀了一头自家吃，剩下的卖了不少钱。
猪肉大葱包做得很大，半个下肚，再加上先前兰婶家的，李长夏吃得直打嗝，可架不住是真香啊，各家有各家的滋味。
蒸包子这天一般不再额外开火做饭了，饿了便从苇席上拿个包子吃，顶多打个蛋花汤就着吃。
灶火不减，蒸汽缭绕，院子里的水汽上半晌就没消散过，等李家的包子出锅，日头已经从头顶移开了。
“萝卜肉馅、三鲜的、羊肉的包子咧！应有尽有，快来挑选喽……”李长夏站在苇席边上吆喝，像个卖包子的小贩。
李婉芝轻拍她两下，嗔道：“别搞怪。”随后招呼众人来吃。
“这鲜菇的没吃过，还真不赖，里头是加了炒鸡蛋吧？”
“我吃的是萝卜丝肉的，很是爽口呢，这长夏尽做些新奇的馅子。”
“比起另两种馅，这羊肉的倒是常见了，也好吃，比包子铺里卖的差不了。”
李长夏三种都尝了一口，嗯，没失手，都香！
张知言的面团和肉则全部做成了肉饼，做到最后肉馅全用完了，面团还有剩下的。
“你到底和了多少面啊？”李长夏无奈。
“呃……”他也不知道，总之顺利揉成面团了，“剩下的怎么办？”
“擀面条吧。”
于是，当晚一群人在兰婶家里摆了一桌，清汤面配大肉饼大包子，愣是一点没浪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