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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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错误的爱情究竟是什么？
恐怕没有人能告诉简迟答案。
二十一岁时，他望着人生第一次喜欢的姑娘，以为没有错误的爱情是心照不宣，是祝福爱的人可以为理想而翱翔于蓝天。二十五岁时，他抱着捧花站在婚礼现场，以为没有错误的爱情是合乎时宜，是幸运于可以与合适的人在刚好的时间做正好决定的事。三十三岁时，他本来有个可爱的女儿，终于对胃口的工作，却意外失了业，离了婚，人生就此偏离所有规划好的轨道。
这所谓没有错误的爱情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再拥有一个答案，徒留下疑问，从此半是接受半是怅然地明白，可能世间爱情根本不适用对错去解释，世人无视黑白曲折追逐极致的对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不然他的妻子林问驰也不会对自己说出那一句：“简迟，对错无用，你我已经不再适合。”
适合适合，原来即使一切都合乎时宜依然会在最后惜败于适合，多么印证红尘俗世里惯常的道理，人求得什么，便会受困于什么，结束于什么。
追名逐利的人声名狼藉，贪图享乐的人汲汲营营，一掷千金的人节衣缩食，散尽家财的人奔波劳碌。人世间的道理永远如此，换汤不换药得众所皆知，因为过于简单明了总是被人为“傲慢”，以为自己可以吸取经验，或信心满满或谨小慎微或平静以待地避开所有风险，总之就是自信常有例外。
简迟没有什么反应。
一阵大风从窗前刮过来，吹起简迟单薄衬衫，他一动未动，只是看着矮墩墩的花瓶想，三月的玉城，真是冷。
玉城多雨，从来不是秘密，不过是以前的简迟一向来去匆匆，很少会去注意。直到最近受了伤，手腕好不利索，总是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夜里还会被疼醒，他才像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外地人似的，恍然发现玉城的天气竟然有如此多的雨。
到底还是伤到骨头，简迟心想，一到阴雨天，就总是疼得睡不着觉，哪怕晚上八点休息，凌晨一点依然会准时被阴雨天的征兆唤醒，从此是否能够重新睡去全靠上苍天意。
天意顺遂，那便会有一点幸运。天意弄人，那耳边便满满都是风吹雨打的冷意。
手腕悬空隐隐在颤，碍不了一簇香豌豆替换开得大簇的雏菊花插进花瓶里，男人熟练地剪去部分新枝，尽可能漂亮地将它修饰，花瓶中原来的灿雏菊便被随意搁置，不多时跟着香豌豆被修剪下的新枝落进垃圾桶里。
他拿起喷壶，干瘪的壶嘴喷出大量细密的水珠，这片刻的人工降雨就带来空气中短暂的湿意，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束簇拥在一起，比挤挤挨挨的灿雏菊闲适有余，颗颗“晨露”贴着花瓣弧度坠下去，滴在简迟手指，凉意冰冷，宛如被灼伤般划开锋利。
可惜今天天气不是很好，没有太阳，看不到更美好的光景。简迟伸手拂去那粒水珠，冷淡地凝视所有修剪而出的花枝，一时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完美的修剪方式，半晌收拾残余。
就这样吧，不必再纠结如何能修剪好新枝，新芽总会换旧芽。
一张请帖扎透了垃圾袋脆弱的表皮，大红色透出薄薄一层，无可忽视，简迟亲手接过这张帖子，知道它的质量很好，材质很硬。因此边缘很利，轻易就能从无数花枝中暴露个干净，恍惚间叫他想起，林问驰已经携女儿离开他，再次新婚。
那新婚对象是一个小了他两岁的男人，长了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显得人非常年轻，很好相处，通身气质清闲有余，活力满满，不同于自己的“沉默忧郁”。
嗯，这四个字是林问驰的评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简迟认真想了想，不太记得。自打车祸受伤以后，他对时间的感知不再如以往那般清楚明历，说不上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对任何事缺失了大半注意力确实无疑。
林问驰没有评价从那之后的自己为“过于消沉”，该感谢她“高抬贵手”吗？
简迟盯着垃圾袋露出的一角看了几秒，有些奇怪地有了自嘲的心情，没有选择再套上一层垃圾袋，就这么随手拎下楼扔进垃圾桶，去了小区附近的早餐店。
玉城位于启兰中部，坐南朝北，城市内部常年多雨而湿气明显，城市边缘临近一片宽广而著名的海域，特殊的地理位置孕育出特别的地域饮食，招致玉城人口味两极，要么胃口清淡、喜欢海食，要么有点反其道而行之，喜欢用辣椒重的方式排湿，并对海食敬而远之。
少数者如简迟十分中庸，可清淡可重辣，可吃海食可不吃，他曾经的妻子林问驰亦是如此。两人于饮食一道的合拍，连带两人的孩子林漪澜一起成为玉城人的少数派，家人彼此没有隔阂的口味更方便彼此不用适应新的饮食习惯。
无论谁买的食物都可以一起吃，无论谁感兴趣的尝试都会感兴趣，无论谁新的癖好竟然全都口味一致……这些节奏一旦同步起来，次数多了竟会让人感到着迷，令一家三口油然而生出丰厚幸福感，反过来细水长流滋养这个家庭。
这些小得不起眼的合拍好似一度佐证一句话，一个家庭是否真的和谐，从各自的饮食习惯中就能看出，不知信了多少人。可惜说这句话的人没有提过，婚姻就是，不能以饮食习惯将所有问题全然覆盖，就算饮食习惯再和谐的家庭，仍然无法避免一拍两散。
譬如简迟与林问驰。
“老板，一笼虾饺，一碗白粥。”
“请问客人堂食还是外带？”
“堂食。”
“好嘞稍等，您请坐！”
女人热情地招呼简迟，她自家的孩子垫着脚，墩墩墩地跑来，从餐桌上露出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和一截藕段似的手臂，再一溜烟地跑走，留下筷子篓里被倒进的一次性餐具，和不远处飘来的声音。
“妈妈，我吃完饭啦！”小女孩儿背着手，蹦蹦跳跳地没有进后厨，守规矩地站在门口，冲里面洋溢着笑脸：“我去写作业啦！”
“诶！吃饱了吗珊珊？”这家早餐店十分注意厨房卫生，女人做生意时都会戴着口罩，说话音色有些模糊，她大约腾不出手，没有出来而抬高了声量：“你喜欢的糯米排骨锅里还有！”
“我不吃了妈妈，吃不下了。”被称呼为珊珊的小女孩儿苦恼地皱了下脸，通过表情透露了她的真情实感，简迟默默看着，后面的话就再听不见了。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店里出来回到家里，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时候，自己不知何时进了家门，正躺在沙发床上，投影仪投放着电影，四周都很安静。
那个游魂般的简迟遵循习惯挑选片子，选的是多年前的老电影《红色胚芽》，里面刚好演到年轻的主角李幼红面对悄然而逝的爱恋那段剧情。
“只因为你认为我性格古怪，只因为你认为我精于专业，就断定我不会拥有‘人类’的情感，断定我不能理解你那虚无缥缈的爱情？那你可大错特错了！”当时李幼红年仅十六，受人赏识独挑大梁，早已是实验所重量级人物精心培养的对象，作为高层青睐者，他备受瞩目。有人仰慕他，有人尊敬他，有人爱恋他，自然还有人错把喜欢当嫉妒，给予李幼红无尽情感上的傲慢与偏见，仿佛能以此为平衡，燃起他冰冷的愤怒：“你的感情不止廉价，还糟糕透顶！人类情感上的光辉你没有，空有一身低劣偏要得意自鸣，如果你认为的人类爱情就是要表现得如此令人憎恶，那你不如尽快剥皮拆骨，滚出实验所去做一只横行无忌的低智动物！”
画面里，少年人眉宇凛然如冰霜，眼神坚定如烈火，流泻出一幅水火交织的浩然正气，熊熊盛景，构建出高傲不屈的灵魂，连带这个故事在当年一经问世就感染过无数人。
他的反击，亦是一种当断则断、毅然决然的放弃，哪怕后来那个男人幡然醒悟，殷殷切切盼求原谅，李幼红仍然不改其意，漠然而视，不愿再与之同行。
这种豪情与魄力太过于干净清醒，岂非常人能做到，更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盖因多数人的情感大多正负交织，呈现出灰白一片，很难一直保持感情上的纯粹，保护它永远清澈而透明。
爱恨交织都如此，容易桥归桥，路归路，何况倘若在一段感情中，两者各有追求皆无错？不值一提的在意而已。
人总要在关系濒临破碎之时说些空泛的话题，有些话乍一听来大约荒唐，然而婚姻一旦进了变故这一环节，不谈真心，不谈过往，若只看当下，可能真的只有万能的那一句，“我们变得不再合适”最不伤人，最为适宜，最为简单明了。
简迟不是不明白这些事情，他只是有些，无法释怀的忧伤。对自己，对人生。对事业，对爱情。
而立之年经历这些事，失去一切失去所有，即便生命中有涅槃重生的可能，当下依然可以算得上是短暂落得一事无成的窘境，无论多么成熟稳重的人都容易无法做到全然释然地应对，连对徘徊、停留的选择都可怜得一时情有可原。
简迟不需要谁的同情，谁的帮助，他知道，自己可以再启程，不过需要再等等。等到他调整好心情，等到他重新适应好一个人的环境，届时就可以再扬帆远航，去探索个人新的去路。
一个全由己心，不再需要赋予更多附加价值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