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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崩溃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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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圆的身体状态一直保持得很好。
各种抽血、注射、气体测试、加料食物,甚至微量的丧尸病毒,都没能让他的身体出现明显的衰弱迹象。
他的血液指标、新陈代谢速率、细胞活性,所有数据都稳定在一个令人惊讶的水平线上。
健康的甚至不像一个“丧尸”,他更像是活化了。
但他的精神状态是另一回事。
刚开始被关进这个透明盒子的时候,原圆虽然沉默,但眼神里还有活气,偶尔看向外面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冷意。
他会问“有进展了吗?”,那问题里甚至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后来他要书看,低头阅读时,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微光。
现在,这些都没了。
他依旧配合所有实验。
抽血时自动伸出胳膊,注射病毒时肌肉绷紧但绝不反抗,送来的食物无论味道多怪,他都面无表情地吃完。
扫描时站上平台,拍片子时按要求摆姿势。但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是彻底空了的。
像是一台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精准执行,但内部的核心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个固定的金属矮凳上,或者蜷在角落里,背对着外面。
不看那本已经翻烂的《科学家的故事》了,也不看外面忙碌的研究员。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浅色的竖瞳没有焦点,望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
研究员们起初没太在意。
一个实验样本,只要身体数据稳定,精神状态不是他们关心的首要问题。只要他还能配合实验就行。
玄墨照例来听取研究主管的汇报。主管是个姓李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近期毫无突破的数据。
“……综上所述,样本N-01(原圆的实验编号)生理机能稳定,对各类刺激耐受性良好,但针对其免疫机制的解析工作,目前尚未取得关键性进展。我们建议,适当增加病毒注射剂量,或者尝试混合其他变异株……”
玄墨听着,脸色不太好看。投入了这么多资源,结果就得到一堆“稳定”但“无进展”的数据。
他需要的是成果,是能拿来用的东西,不是一份份健康报告。
“加大剂量?如果他承受不住丧尸化了怎么办?”玄墨声音冷硬,“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还有什么研究价值?我要的是活体免疫样本,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李主管推了推眼镜,语气没什么波澜:“根据现有数据,样本N-01的承受能力远超预期。保守的实验方案无法带来突破。科学探索需要承担风险。”
“风险?如果失败了,你上哪里再给我找一条这样的蛇精?”玄墨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他的价值在于他的‘特殊性’,毁了这份特殊,你们这些实验数据就是一堆废纸!”
两人就在原圆的保温室外面争论起来。
声音透过隔音效果并不算绝佳的玻璃,隐隐约约传了进去。
原圆依旧坐在角落,背对着他们。争吵声传来时,他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过了几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关节生锈般的滞涩感,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向外面争执的两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无聊的默剧。
看了大概一两分钟,他又慢慢地、吃力地把头转了回去,恢复成面朝墙壁的姿势,恢复了之前的静止。
这场争吵最终没有结果。
玄墨否定了加大剂量冒险的方案,要求他们另辟蹊径。李主管虽然不满,但也只能执行。
或许是为了缓解实验僵局,也或许是玄墨在争吵后意识到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免得真出了什么问题,几天后,研究部下发了一个通知。
经过评估,样本N-01配合度极高,身体状态稳定,为维持其长期研究价值,特许其每三天可获得两小时的“放风”时间。
活动区域限定在实验部内部一个经过清理和加固的小型室内庭院,有专人看守。
通知传到原圆这里,是由一个研究员隔着门口头告知的。
原圆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喜悦或者期待都没有。
第一次放风时间到了,守卫打开保温室的门,示意他出来。
原圆沉默地站起身,跟着守卫走出这个困了他不知道多少天的透明盒子。
通道里的光线和空气似乎都和外面前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消毒水味和金属的冰冷感。
他被带到了那个所谓的室内庭院。
其实就是个四面有高墙、头顶有加固玻璃天棚的大房间,里面光秃秃的,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有些废弃的、看不出用途的器械零件。
原圆在庭院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脚步有些虚浮,可能是太久没有正常活动了。
他走到一盆绿植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发黄的叶片,动作很轻,然后很快就收回了手。
他在庭院中央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被灰尘模糊的玻璃天棚,上面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影子。
然后他就走到墙边,找了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整整两个小时,他几乎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守卫过来提醒他时间到了,他才默默地站起身,跟着守卫回到了那个透明的保温室。
第二次,第三次放风,情况依旧如此。
他每次出去,都像是完成一个任务。
不跑,不闹,不试图交流,只是换了个地方发呆,或者缩在角落里。他对“外面”似乎没有任何兴趣。
这种异常顺从但又死气沉沉的状态,终于引起了更上层的注意。
主要也是因为实验确实卡住了,研究员们开始怀疑,是不是样本的精神状态影响了某些潜在的、他们尚未观测到的生理指标?
一个心如死灰的样本,和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样本,会不会在微观层面有不同的反应?
毕竟,他是“精怪”,不是普通的动物。
于是,报告打上去,申请从医疗部调派一名心理神经科的专家过来协助评估。
来的医生叫周东安,非常年轻,看起来甚至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顶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大,穿着白大褂也显得不太严肃。
他溜溜达达地就进了实验部,好奇地东张西望,跟周围冰冷严谨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
他被带到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看了原圆一会儿。
原圆正坐在角落里,面对着墙壁,背影单薄,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周东安歪着头看了几分钟,没发表意见,然后就要来了原圆自从被抓进来以后所有的实验记录、日常行为观察报告和视频录像。
他也没进实验室,就在旁边的办公室里,抱着一堆纸质资料,翘着二郎腿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研究员们的狂热,也没有对样本处境的同情,就是一种纯粹的专业性的浏览。
看完之后,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对着陪同的李主管和刚好也在场的玄墨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白和懒散。
“唔,资料看完了。挺详细的,血抽了多少CC,病毒打了多少毫升,心跳血压吃了什么都记了。不错,工作量挺大。”
李主管期待地看着他:“周医生,你有什么发现?他的精神状态是否影响了他的生理数据?我们是否需要调整实验方案,比如引入一些正向刺激……”
周东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李主任,你别急。我看了这么多数据,其实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单向玻璃后面的原圆:“不管他本体是什么玩意——他现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的运行模式,基本盘,就是一个人类。标准的人类心智结构。”
玄墨皱了皱眉:“所以呢?”
“所以?”周东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又没什么温度,“所以他现在不是什么实验动物应激反应,他是人到了极限,快崩溃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知道吧?抑郁性木僵状态了解吧?差不多就那个意思,可能还更复杂点,毕竟经历比较特殊。”
他拿起数据:“你们这些实验,放谁身上谁也受不了。关禁闭,抽血,下毒,还注射丧尸病毒——虽然量小,但心理压力多大啊。他能撑到现在身体没垮,说明他身体素质确实牛逼,是很好的研究材料。但他精神扛不住了,这不明摆着吗?”
李主管试图辩解:“我们是为了研究,为了找到对抗丧尸病毒的……”
周东安再次打断:“我没说你们不该研究。我就是个医生,负责看脑子。我就事论事,他脑子现在快被你们玩坏了。”他说话很直接,没什么修饰。
玄墨看着他:“你的建议是?”
周东安双手一摊:“建议?没啥特别建议。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大脑是很精密的器官,尤其是人类模式的大脑。真把他彻底逼疯了,认知功能全面崩溃,变成真正的白痴,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异变——比如你们担心的丧尸化,到时候别说研究了,他还能不能配合你们抽血都是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一个丧尸化的蛇妖,且不说战斗力如何,控制起来多麻烦,关键是,他还不能繁衍。你们不是还指望研究他的基因,能培育后代吗?把一个潜在的高价值可再生资源,提前折腾成一次性的废品,这不划算吧?悠着点折腾,细水长流啊。”
他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准备走人,仿佛完成了任务。
玄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玻璃后面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身影,眉头紧锁。
一个拥有近乎人类心智的存在,精神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
如果真的把“脑子”玩坏了,那所有的计划,无论是研究免疫机制,还是更长远的“种族繁衍”设想,都可能落空。
李主管脸色也不太好看,被一个年轻医生这么直白地评价“把脑子玩坏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周东安的话有道理。
后续的实验方案,或许真的需要考虑一下“样本”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原圆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依旧坐在他的角落里,对外界的纷扰漠不关心。
他只是偶尔,在意识最深处,会闪过一个身影,一个戴着眼镜,眼眸清澈,会用粉笔头精准打击丧尸的身影。
他想他。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