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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自责 ...

  •   原圆一路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完全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再快点,立刻见到方堃。
      他循着那股熟悉的气味,穿过一条条走廊,绕过惊慌或好奇的人群,最终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味道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是方堃的味道,只是……这味道里混杂了一丝不寻常的病弱气息,让原圆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方堃安静地躺在靠墙的一张简易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呼吸显得有些沉重。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周东安。
      他正拿着水杯,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着方堃有些干裂的嘴唇。
      听到开门声,周东安抬起头,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站在门口的原圆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你来了。”周东安的声音很平静,他放下水杯,站起身,“看来那边的事情是解决了。”
      原圆的目光死死锁在方堃身上,喉咙发紧,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东安走到原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如释重负:“行了,这边交给你。他一直在发烧,昏睡十几天了,不过没丧尸化的迹象。我出去看看那边热闹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说完,很干脆地侧身从原圆旁边走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把这片安静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门一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方堃沉重的呼吸声和原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一步步挪到床边,腿有些发软,几乎是跌坐在刚才周东安坐过的椅子上。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方堃此刻的样子。
      他瘦了些,脸颊凹陷下去,眼镜被摘下来放在枕边,露出那双总是清澈温和此刻却紧闭着的眼睛。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即使在昏睡中也在承受着不适。
      原圆伸手,轻轻碰了碰方堃露在薄毯外面的手背,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怎么会这么烫?
      这灼热的温度仿佛不是烫在手上,而是直接烙进了原圆的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是他,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方堃怎么会被注射那种可怕的病毒,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这里,人事不省?
      巨大的自责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原圆。
      他看着方堃难受的样子,比自己受伤、被囚禁、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痛苦千百倍。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不敢哭出声,怕吵到方堃,只能咬着嘴唇,发出压抑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方堃那只滚烫的手,把它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好像这样就能帮他降降温。
      方堃的手很修长,现在这只手却无力地被他握着,软绵绵的,带着不正常的高热。
      “方堃……”他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悔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可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原圆看着那块搭在方堃额头上的毛巾,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温了。
      他松开方堃的手,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门边,确认门已经锁好,又拉上了房间里唯一一扇小窗户的帘子,确保不会有人突然闯入看到。
      然后他回到床边,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方堃,随着一阵微弱的光芒闪过,原地失去了那个美貌少年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鳞片闪烁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莽山原矛头蝮。
      大蛇浅色的竖瞳温柔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类。
      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放轻动作,蜿蜒上床。
      冰冷的鳞片接触到滚烫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调整着身体,谨慎地避开方堃,然后以一种保护又不会压迫到的姿态,一圈一圈,轻柔地将方堃环绕起来,最后将头颅轻轻搁在枕边,靠近方堃的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冰凉的鳞片上。
      方堃的身体真的很烫,像个小火炉。
      原圆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蛇身接触到那热度时,甚至微微冒起一丝白气。
      他不敢缠得太紧,怕弄疼他,又不敢太松,怕没有效果。
      他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有些辛苦的姿势,将方堃圈在自己的身体中央,试图用自己全身的冰凉,去对抗那可怕的高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方堃的呼吸声和原圆偶尔因为保持姿势太久而轻微挪动鳞片发出的沙沙声。
      原圆一动不动地守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到方堃被注射病毒时痛苦的样子,原圆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就近在咫尺,他却一动没动……
      他有太多次想功亏一篑……可方堃都没有放弃,他凭什么轻巧地给一个计划,然后什么都不付出呢……
      忍耐就是他要承担的痛苦。
      这算什么,明明是方堃承受的更多,他只要冷静地装没看见……
      是我无能……
      他又把身体收紧了一点点,更加贴近方堃,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痛苦中拉出来。
      “你快好起来……”大蛇发出极低极低的嘶嘶声,像是在哀求,“只要你好了,我以后一定不这么自作主张……方堃,求求你了……”
      自责和担忧如同无尽的深渊,吞噬着他。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什么拥有这特殊的血液,却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宁愿现在躺在这里发烧受苦的是自己。
      计划是他想的,这一步他就知道,他好恨自己只能想出来这种没用的计划,好恨自己把这个想法无情地传递出来。
      好恨方堃那么信任自己,他什么都猜出来了,然后一丝不苟的执行。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冷酷残忍,会不会有一分一秒后悔跟自己过来。
      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绝望,选择跟着玄墨回来。
      如果方堃不那么决绝,选择跟着自己来北方基地。
      他们两个作出决定的时候都有死的觉悟,但真的坚持下来,却全都是靠另一个人。
      如果方堃死了,原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玻璃房坚持几个月。
      原来有了牵挂以后,连寻死的勇气也没有了……
      我好后怕,好怕你出事,所以你快点醒来吧……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给我一个……给我一个谢谢你的机会……
      他就这样抱着方堃,度过了一整个漫长的白天。
      期间周东安回来过一次,在门外轻轻敲了敲,低声问需不需要食物和水。
      原圆没有回应,只是用尾巴尖勾了勾,表示不用。周东安似乎叹了口气,也没再打扰。
      夜幕降临,房间内愈发昏暗。
      原圆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的冰凉似乎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他感觉方堃的体温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滚烫得吓人了,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
      这微小的变化让原圆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更加不敢松懈,继续用自己的身体充当着最原始的降温毯。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天,或者更久?
      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僵硬,精神也因为高度紧张和自责而疲惫不堪。
      浅色的竖瞳一直紧紧盯着方堃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
      就在原圆几乎要被无尽的等待和忧虑淹没的时候,他环绕着的身躯忽然感觉到,方堃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原圆浑身一僵,所有的感官在瞬间集中。
      紧接着,他看到方堃那长长的、因为消瘦而更显突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了十几天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带着昏睡太久后的迷茫。
      他似乎花了点时间适应昏暗的光线,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有些迟钝地,转向了枕边那颗巨大的、正一眨不眨凝视着他的蛇头。
      四目相对。
      方堃的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刚从深沉梦境中挣脱出来的恍惚和虚弱。
      巨大的蛇身猛地颤抖起来,唰地一下,光芒闪过,床上只剩下那个黑发少年。
      他依旧保持着环绕的姿势,只不过现在是人类的手臂和身体紧紧抱着方堃。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新涌出的泪水,浅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后怕。
      “方堃!方堃!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哽咽,抱着方堃的手臂收得更紧,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他把脸埋进方堃的颈窝,感受到那里虽然还有些温热,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可怕的滚烫了。
      十几天的担惊受怕,刚才无尽的自责和绝望,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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