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最后一局和苏醒 房间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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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归于平静，进藤光将自己的扇穗放置于棋盘，而藤原佐为也拿出了自己的扇子。
“我们会成功的小光。”藤原佐为轻声道。
“我一直相信你，我相信你当初能在围棋里走的更远，而如今我也相信你能将我们带回去。”
进藤光看着面前的幽灵神色认真，他好像第一次从佐为口中这样认真的得到信任，他觉得心中暖洋洋的，刚刚燃起的紧张也荡然无存。
“我们也来下一局吧，这次就要分个胜负了！”进藤光认真道。
“好，请多指教小光！”
两个人像是很多年的时候一样，一人指挥一人下，仿佛时光从没有带走他们之间的千丝万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进藤光跪坐在棋盘一侧，手里捏着那枚扇穗，穗头已经不再发烫了，安安静静地垂在他指间，像是睡了很久终于醒过来的小动物，乖顺地待在掌心，期待着回应。
藤原佐为坐在他对面，那把扇子平放在膝头，扇骨上有着细小斑驳的痕迹，那是时间在上面留下的告示，告示着时间一直是一条往前走的线，而现在他们要把这条千年的线像圆圈一样连接在一起，回到所有故事的起点。
他很兴奋，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下一局棋。
“开始吧。”进藤光说。
藤原佐为点了点头，把扇子放在了棋盘旁边，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去抓各自面前的棋子。
进藤光抓了一把黑子，藤原佐为抓了一把白子，两个人没有猜先，只是把棋子放在棋盘上，一颗一颗地数。
黑棋十一枚，白棋十枚。
进藤光先行。
他低下头，看着空无一子的棋盘，榧木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十九路纵横的线条交错延伸，像是无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总有一条路的交叉口会看到命运的指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佐为下棋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棋盘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怎么拿棋子都是佐为教的。
“小光，手指要这样夹住棋子，不是捏。”
“有什么区别嘛。”
“区别很大，你看，这样落子的时候，手指会自然地松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会更好听。”
他试了很多次，才终于让棋子发出那个清脆的“啪”声。
现在的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进藤光深吸一口气，夹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
声音不大，却很稳。
藤原佐为几乎没有犹豫，白子落在左下角的小目。
对角布局。
进藤光嘴角弯了一下，藤原佐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这种古老的布局。
平安时代的人大多这么下，后来这种下法渐渐少了，但他基本没有变过这个开局，虽说他也在逐步学习现代的下发，但进藤光看得出来，佐为更喜欢这样。
黑棋的第三手，进藤光落在右下角的星位。
白棋的第四手，藤原佐为落在左上角的小目。
两个人的布局走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黑子白子交替落下，像是在填写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谱。
进藤光知道佐为会在哪里落子，藤原佐为也知道进藤光会怎么应。
但他们都没有改变。
棋局进行到第十三手的时候，进藤光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棋盘，指尖夹着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藤原佐为没有催他。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把屋子里的安静衬得更深。
进藤光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佐为教他下棋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
“小光，你要看远一点，不要只看眼前的这一手，要看十手之后，二十手之后。”
“我看不到那么远啊。”
“慢慢来，围棋不是比谁看得近，是比谁看得远，想得多。”
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围棋就是把对方的棋子围起来吃掉，谁吃得多谁就赢。
后来他才懂，围棋从来不是关于吃子的游戏。
是关于“气”的游戏。
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都会生出四口气，对方堵住一口气，还有三口气，全部堵住了，棋子就死了，从棋盘上拿掉。
但棋子死了不代表它没有存在过。
它在那里待过，就永远改变了棋局的走向。
就像藤原佐为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
他消失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一直都在。
进藤光把棋子落了下去。
这一手落在了一个藤原佐为没有预料到的位置，不在星位和小目，而是在三三。
现代围棋里很常见的下法，但这一手引起了一个微妙的化学反应。
藤原佐为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进藤光一眼。
进藤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表情平静，像是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藤原佐为低下头，重新审视这手棋。
三三，角上的据点，它不围空不扩张势力，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这一手棋落在此时的位置上，却让白棋原本准备好的几个进攻点同时失去了意义。
藤原佐为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认识这手棋。
不只是认识，更是熟悉的呼之欲出。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棵树，你明明每天都会经过它，却从来没有注意到它。直到某一天，有人指着那棵树告诉你，你看，它一直在那里。
然后你再回头看那条路，才发现整条路都不一样了。
藤原佐为落下一枚白子，他没有选择正面进攻，而是退了一步，落在了一个防守的位置。
进藤光看到这手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佐为在学他。
学他那种“退一步”的下法。
这在以前的佐为身上是不会发生的，藤原佐为的棋风华丽而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在进攻在等待时机。
但他不会退，不愿意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退。
但这一手棋，他退了。
进藤光看出来了，这是在蓄力。
进藤光应了一手黑棋，落在棋盘中央，轻轻松松地跳了一步，像是在邀请对方来追。
藤原佐为没有上当。
白棋落在左下角，补了一手棋，把自己的阵地加固得严严实实。
进藤光抿了抿唇。
藤原佐为变得更为敏锐了。
原本的他就像是雪地中气势磅礴的虎，而如今他染上了雪地的白色隐匿在黑白相间的白桦林当中伺机而动。
就像自己一样。
棋局进入中盘，两个人的落子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手棋之后，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雨声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进藤光发现自己在下一种从未下过的棋。
不是佐为教的棋，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棋，也不是模仿谁，更不是对抗谁。
就是一种下意识，被藤原佐为带着走的棋。
每一手落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就是他要下的地方，就像是有一把锐利的箭矢指明了方向。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并不反感。
仿佛棋子在自己的骨髓之中生根发芽，无需大量的思考便能给出答案，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藤原佐为也感觉到了。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专注，慢慢变得认真，又从认真变得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蓝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棋盘上的黑白子。
棋盘在微微发着光，没有任何预兆，但好像就在这一刻，他们点燃了一片银河。
藤原佐为盯着那手棋看了很久，内心的震荡持续回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忘记了。
平安年代的下午，阳光很好，庭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他坐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落子。
年轻人的手法还有些还没有如今这般刻入骨髓，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佐为，你说围棋是什么？”年轻人忽然问他。
“什么？”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
“就是……围棋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想了很多答案。
是胜负、艺术、追求或者自己所求的神之一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年轻人眼睛里有将要点燃的星火。
那种火苗不是想要一个自己标准的回应，是想要一个自己的感受。
他想了想，说：“是我活着的方式。”
年轻人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的围棋，也会是我活着的方式。”
他当时没有记忆，就没有听懂这句话。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藤原佐为落下一枚白子，他的手指有些抖，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这盘棋还没有结束，而他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属于藤原佐为和进藤光新的开始的路。
白棋落在黑棋那手看似无意义的棋旁边，轻轻地贴了上去。
进藤光看到这手棋，手指顿了一下。
藤原佐为在回应着什么。
他在回应什么？进藤光略微思沉了一下，眼睛看过去就落入了对方情愫的双眼，进藤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两个人彼此只是交换了一瞬的眼神，就明白了之间的暗流涌动。
进藤光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接着夹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黑棋像一条溪水，在白棋的阵地之间蜿蜒穿行，每流过一个地方，那里的土地就会变得湿润，原本干涸的裂缝会被填满，原本荒芜的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就像是在一片无人挖掘的荒地播洒甘霖。
藤原佐为的白棋开始回应。
白棋像不易察觉的风，从棋盘的一端吹到另一端，它吹过黑棋的阵地，只有感受到他的人才能得知他的存在。
两个人就这样一子一子地下着，从最开始的紧张到如今似乎有些悠闲，像是在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开垦着什么。
溪水对风说，他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这里。
风温柔的将溪水向前推去。
溪水说，他见过很多山河湖海。
风缓和下来，静静的在空中飞舞，谁也看不到他的踪迹。
溪水不再翻涌，归于平静，没有了风的推波，他只是被河道所左右的水。
他不愿意随之奔波，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阵风，于是他进入土壤，飞向天空最终又归于海洋。
溪水又一次见到了风，他急切的说：“我很想你。”
藤原佐为没有落子。
他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把那枚白子落在了黑子的旁边，将落入其中的黑棋攥入手中。
藤原佐为没有再下下去，他看这对面的人，脸上是抹不去的喜色，他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我不会离开了小光。”
进藤光只是一眼，甚至不需要用手去确认，眼前的人已经有了实体，那轻飘的心就此坠落，被温柔风拥入怀中。
“啪。”进藤光将最后一手，落在了他们分别的地方，那是终点也是起点。
至此，棋局进入了官子，棋盘在进藤光落下的这一瞬间发出了刺眼的白光，他只看到藤原佐为要伸手抓住他嘴里说了些什么，但进藤光没有听到，就又落入了一片黑暗。
——
最先回归的是进藤光的嗅觉，他闻到了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眼皮非常沉重无法睁开，接着他感受到的是声音，心电监护仪在自己的耳边滴滴作响，整个房间没有其他声音，好像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还不醒可——”门锁突然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
“嘘，进病房小点声啦。”随后就有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
多年没听到这声音，进藤光只觉得热泪盈眶，即使是在平行世界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跟他们打过照面，只是作为旁观者打了个招呼。
“伊角你说进藤怎么还不醒，这都三个月快开春了吧。”和谷有些嘟囔道。
“他再不醒本因坊又要换人了，你没看到那人不仅留个长发，还对小徒弟敌意很大呢。”
“好啦，人家确实很厉害，你当时不也突然就站了起来了吗。”伊角慎一郎将买好的鲜花插在花瓶中，有些可惜的看着床上还在昏迷的进藤光。
“那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是sai吗，但后面更不像了我才冷静的。”和谷给伊角递过去新鲜的果篮又坐到了床边。
“我觉得他更像是进藤和sai的徒弟，该不会sai其实是一个女的！对方给进藤生了个——诶呦你打我干什么！”
“打的就是你，你也不看那人的信息，人家今年三十出头了，比进藤还大几岁，别老看网络小说了，好好研究一下前几天输的地方吧，不如老师要狠狠的教育你了。”
两个人窸窸窣窣的讲这话，其实就是希望以这种聊天的事情能让进藤光苏醒过来，你对着对方说话也太怪了，还不如聊天来的自然。
“要是那人拿到了本因坊，进藤还能不能打过他。”和谷有些叹气。
伊角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一时间也叹了口气。
“这么……担心我……啊……”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伊角和和谷的耳边炸响，他们猛地转头看去就看到了进藤光半睁这眼，脸上扯着笑脸对着他们。
一时间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
“好久不见……伊角学长……和谷……”
“护士！医生！！这边人醒了，人醒了你们快来！”和谷第一时间就站起身拉开门往护士站跑去，路上被绊了好几下才又大声说起来。
“不要大声喧哗这位家属！”
伊角也是激动的，但相比较于和谷还是很冷静，直接摁了旁边的护士铃没有像和谷那样丢脸。
“先检查一下吧，我去帮你通知你爸爸妈妈，他们刚才出门买东西去了。”伊角指尖有些颤抖。
他是当时第二个前往了进藤光出事故现场的即使红色的鲜血被白色的雪盖了些许，也挡不住那样惨烈的现场。
直到现在这个天赋极佳的棋士醒了过来，伊角也算是将心落回原处。
“欢迎回来，进藤。”
回应伊角的一个笑脸，接着房门推开先来的除了医生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将深紫色头发绑成低马尾，没有了黑色高帽子在头顶，也没有白色狩衣，只是一身简单的现代穿搭。
比他声音更先来的是汹涌的泪水，眼前只有点点光斑和色斑，医生有些束手无策愣在原地。
那人将床上人的手轻轻拉住，属于活人的温度传递了过来。
“我回来了小光，欢迎回家。”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最后一局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