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黯然销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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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胡微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石窟中回荡。
“找你报仇？当年那封信是魔人留的，我的右臂是师…无尘子砍的。你不过是个趁机捞好处的小贼，有什么值得报复的？”
他俯身，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粗暴地抓起脚边魔人肮脏的头发，迫使它抬起那张非人的、被痛苦扭曲的脸，凑到楚无咎方向：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百年来朝夕相对的报复对象。从它这里，我学到了很多有趣的玩意儿。”
他松开手，魔人如同破布般瘫软下去，发出微弱的、畜生般的闷哼。
胡微之重新坐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楚无咎，燃起令人心悸的幽光：
“我不打算报复你，小师弟。我寻你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楚无咎不动声色：“何事？”
“当年，”胡微之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敲在寂静里，“你是怎么杀死大师兄的？”
迎着楚无咎骤然色变的面庞，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是不是……人在飞升的那一刻，魂魄与天地交融，肉身道则重塑，是最脆弱的时候？”
楚无咎面色阴沉了下去。
往日的回忆、万般情绪俱在心头翻滚，他头痛欲裂，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却忽而灵光一现——
三师兄真正想问的，恐怕是……
楚无咎冷笑道：“师兄，这等情报，你打算拿什么来换？你手上可没有我想要的千机玉呀。”
“哈。装腔作势。”胡微之嘲讽道。
“你不是也厌恶无尘子吗？我不信你不打算利用我来杀死这个伪君子。”
他顿了顿，看着楚无咎仿佛不甚感兴趣的神色，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
“我不关心你和大师兄的恩怨、你炸毁登天门的谋算。我只想知道——飞升那一刻，人是不是最脆弱的？是不是最容易杀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楚无咎冷淡道：“无尘子虽待我苛刻，但毕竟收留了我，也不曾挡我的路，我为何要帮你杀他？”
随后又粲然一笑：“除非你出够价码。”
胡微之猛地挥手，一股凌厉的罡风擦着楚无咎的脸颊掠过，击打在后方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
“小师弟，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会真想在此处与魔人作伴吧？”
昏昏沉沉的魔人被这杀气惊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楚无咎一摊手：“我就算告诉你，你会让我安然无恙地离开？不还是会把我困在此地，直至你弑师？”
胡微之不屑于与楚无咎胡搅蛮缠，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破损的册子，随意晃了晃：
“这是我的诚意。我想……你知道这是什么。”
册子泛黄，封面上赫然龙飞凤舞写着“白子聿”三个大字。
楚无咎神色微变。
百余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想起那个红衣龙纹的身影，想起对方给予自己重创后又在识海中留下的魂术前身……
他隐约猜到对方是叛逃的九嶷阁子弟，但九嶷阁实在是将消息抹除得干干净净，百年前萧绛未曾听说过此人，百年后苏少英也未曾探寻到分毫。
胡微之从哪里寻来他的手记？
“说了，这个就给你，我打开另一条密道让你离开。不说……”
胡微之踢了一脚魔人：“你就留在这里，和它做伴。放心，我不会杀你，但你这等兴风作浪的混世魔头，被困于此地，想来也生不如死。”
几息之间，无数念头碰撞。最终，楚无咎抬起头，迎上胡微之那阴郁的独眼。
“所谓飞升，不过是得道之人体内灵力到达天道划定的界限，与天地法则的联系达至巅峰,从而脱离凡世，飞升上界。”
“这也就是为何飞升之人心有所感之时会主动前往登天门。三大仙门借聚灵阵从民间抽取灵气，登天门又借聚灵阵从仙门抽取灵气，因而登天门乃天地灵气最厚重的地方，能助各位登天的‘圣人’一臂之力。”
“飞升之时，魂魄离体未离，道则交融未固，实力最为强悍，也最为脆弱。”
楚无咎诡谲一笑：“所以，想刺杀飞升之人也容易——”
“只要逆转了登天门的法阵，让登天门不再汇聚灵气，反而抽干飞升之人的灵气，不就可以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楚无咎笑得眉眼弯弯：
“但是，三师兄，登天门已被我炸毁，聚灵阵也尽数毁去，你又打算在哪儿复刻我刺杀大师兄的法子呢？”
胡微之见不得他这般幸灾乐祸的样子，刺道：“大师兄怎么没干/死/你？”
楚无咎的笑意僵在脸上。
胡微之又道：“把逆转聚灵阵的法阵图纸给我，我就放你走。”
楚无咎冷脸道：“你筹谋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没有去登天门遗址临摹法阵。”
“与其与我互相试探，还不如速速把白子聿手记给我，也免得大师兄找上门来，你我都不好受。”
胡微之嘲讽地笑笑，毫不犹豫地将那本手记抛向楚无咎。
楚无咎凌空接住，略一翻看便知手记主人在魂术上极有造诣，绝非胡微之可伪造。
“沿着池边向左，第三块颜色发暗的凸石，用力按下，自会现出通道。”胡微之指了指方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出去后，别再回来。我的事，你最好忘干净。”
楚无咎不再多言，将手记收起，转身便走。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心，直到他按下石块，闪身走入那黑漆漆的密道。
石门在身后迅速合拢，将石窟、魔人、以及那个坐在池边的断臂身影，彻底隔绝。
*
与林青汇合后，楚无咎第一件事就是让魂阁之人撤离。
“胡微之断臂之前颇有侠名，对小门派的姿态也是怀柔为主，但历经此番断臂之仇，他似乎心性变了不少，这般被仇恨驱使，怕是要生心魔。”
楚无咎眉头紧皱：“林青，你仔细回忆一下，百草门中可有异常之处？”
林青安抚道：
“主上不必忧心，百草门看上去比许多中型门派还要更加清明持正，除了弟子们修行速度慢如乌龟，旁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但这也好理解，毕竟胡微之架空了掌门，又一心扑在复仇大业上，能花心思教导弟子才怪了。”
楚无咎原想再细细问百草门子弟修行之事，但想起林青等人专攻魂术，疏于修炼灵力，也就罢了。
林青继续打趣：“您对仙门如此憎恶，不也没有滋生心魔吗？胡微之想找无尘子报仇，就随他去罢。”
楚无咎横他一眼，无奈道：“我从未试图走‘正道’，知行合一，自然没有心魔。但是胡微之这辈子都想做个忠于天衍宗的好徒弟、好侠客，却被如师如父如君的无尘子砍了右臂，他不发疯才怪。”
“我担心的是，滋生心魔之人往往言行与往常相悖。胡微之曾经豪爽宽仁，济贫扶弱，对待小门派也颇为尊重。若是他被心魔主导，一心扑在复仇上……”
他还会是那个济世救民的侠客吗？
南疆乱状会与他有关吗？
林青拍拍胸膛打包票说会调查清楚，为楚无咎制好人皮面具后，又推荐了十来处酒肆戏坊、名胜古迹，决心让自家主上少操点心，好好在南疆养伤。
“您呐，千机玉也没戏了，还不好好养伤，天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好不容易回家乡，怎么可以不四处游历一番呢？”
*
时值初夏，梯田如镜，映着天光云影。田埂上，有农夫戴着斗笠驱赶水牛，慢悠悠地犁着水田；溪边，浣衣的妇人笑语声伴着捶打衣物的闷响；孩童举着风车，赤脚在村道上追逐嬉闹。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炊烟带来的人间烟火味。
这里没有中原仙门治下的威严肃穆，也没有大城池的喧嚣繁华，甚至有些穷困，却有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
楚无咎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对后续计划的隐忧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傍晚时分，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乌云翻墨，山风骤急。
楚无咎恰好走到一处偏僻山坳，一家简陋的酒旗在风中孤零零地飘摇。
那甚至不能算酒肆，只是一户人家将堂屋辟出一角，摆了一张掉了漆的旧方桌，几条长凳，便算作营生。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顷刻间连成雨幕。楚无咎不及细想，闪身进了这间小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抬了抬眼，用浓重的乡音问了句：“喝酒？自家酿的米酒，还有些腌菜。”
“一壶酒。”楚无咎坐下。
老妪端来粗陶酒壶和陶碗，外加一小碟油亮的腌萝卜。楚无咎端起碗，浅尝一口。入口甘醇绵软，带着糯米特有的清甜，滑过喉咙，化作一股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他本不是贪杯之人，但在这酒香氤氲、风雨隔绝的小天地内，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思绪，却逐渐发酵。
一碗又一碗。
有谁的身影在脑海中靠近，哪一夜的月光又照在心头。
原来还是会思念吗？
还是会遗憾吗？
这米酒后劲绵长。楚无咎双颊泛起淡淡的绯红，眼神不再清明锐利，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老妪不知何时已去了后屋，店内只剩下他一人，对着空酒壶和将尽的灯烛发呆。
就在这时，半掩的店门被轻轻推开，挟进一股潮湿的凉风和水汽。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在门口顿了顿，似是抖落身上的雨水。来人穿着半旧的青色儒衫，身形颀长，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唯觉气质温润，举止从容。
他转过身，目光在店内一扫，落在了独坐的楚无咎身上，似乎在犹豫。
楚无咎醉眼朦胧地望过去。恍惚间，那书生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平和、又带着些许疏离的感觉，像极了某个人……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悸，一股混合着酸楚、眷恋和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借着酒意猛地涌了上来。
万般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裂缝的藤蔓，疯狂滋长，瞬间缠紧了心脏。
“雨大，店家简陋，不知可否与兄台拼桌暂避？”
那书生开口，声音清朗温和，礼节周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黯然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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