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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蝉脱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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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龙崖果然不负其名,崖壁如刀削斧劈,俯瞰下去,深涧幽邃,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岩层,宛如干涸的龙血。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袍鼓荡。
宴辞依言没有紧跟在两人身边,只远远立于一棵古松之下,目光如影随形,确保楚无咎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看到林青正兴致勃勃地指着崖下某处对楚无咎说着什么,楚无咎微微倾身,认真倾听,山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宴辞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虽说林青有些碍眼,但他乐见于师弟这般自由自在的样子。
只要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离几人不远处,靠近悬崖边缘的崎岖小道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樵夫模样的人,忽然身体剧烈摇晃起来,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手舞足蹈,竟直直朝着崖边踉跄冲去——
失魂症?!
“小心!”附近另有几个看似采药人模样的百姓惊呼起来,试图去拉,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宴辞眉头一皱,目光疾扫,见楚无咎和林青正惊愕地望向骚乱处,便不再犹豫,身形如轻烟般掠向那即将坠崖的“樵夫”。
然而,就在他堪堪抓住那“樵夫”后襟,将人拽离崖边的瞬间,眼角余光瞥向楚无咎和林青原本站立的位置——
空无一人!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动荒草。
宴辞心头猛地一沉,甩开手中目光呆滞、口中喃喃“登天”的“樵夫”,也顾不上理会那几个围上来道谢的“采药人”,身形急闪,瞬间回到原处。
崖口空空荡荡,不见丝毫打斗或挣扎的痕迹,两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迅速铺开,搜寻每一寸岩石缝隙和草木遮掩。没有灵力剧烈波动的残留,没有传送法阵的痕迹……
难道……
他的目光倏地钉在崖壁某处看似天然形成的藤蔓掩映下。那里,有一块岩石的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指尖剑气一划,藤蔓断裂,岩石竟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人工开凿的痕迹宛然,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微风从洞内吹出。
密道!
宴辞眼神彻底冰寒。那“樵夫”失魂发作的时间、地点,未免太过巧合!那几个“采药人”的站位,也巧妙地将他的路线和视线遮挡了片刻!
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不再迟疑,闪身进入密道。通道初极狭,仅能躬身前行,行了约数十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小的石室,联通着八九条通道,均不知通向何方。
宴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滔天的怒焰。
*
与此同时,其中一条密道深处,隐隐传来人声。
“我的阁主大人,您可算是脱身了!天天被你那位‘好兄长’用眼神凌迟,属下我可真是汗流浃背、如芒在背、惶惶不可终日。”
林青此刻完全褪去了那层腼腆羞赧的伪装,一边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一边毫无顾忌地揶揄,脸上是刻意挤出的、松了一口气的夸张表情。
楚无咎跟在他身后,方才崖顶上那副沉静倾听、略带病弱的模样已消失无踪。他步履稳健,眼神清明锐利,苍白的面色在密道幽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冰冷的、宛如玉雕的质感。
“他看得紧,不得已。”楚无咎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何止是看得紧!”林青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眼神,啧啧,属下我每次对着您那张脸装脸红,都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生怕下一秒就被剑气捅个对穿。”
林青摇摇头,戏谑道:“这位剑术第一人的占有欲,未免也太离谱了些。阁主,您这些日子还真是不容易啊。”
楚无咎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勾了勾唇角,换了个话题:“这张新脸皮对你来说也太嫩了,我一开始还没认出来。”
林青瞬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说我老?”
楚无咎逗他一下又安抚:“怎么会呢?我只是想夸赞你做假面的技术愈发精进,待我夺得千机玉,还得靠你帮我改头换面。”
林青这才满意,主动汇报:
“我等早就探得千机玉存放于百草门禁地千瘴窟中。此物不仅可重塑肉生,更能滋养魂体,实属世间难得的天灵地宝。”
“禁地防护法阵与百草门弟子值守路线已经摸清,一个时辰后是潜入的最佳时机。百草门那几个老顽固长老,今日正好被我们的人用一桩魔人假消息引到西边山沟里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甚好。”楚无咎颔首,“按计划,你们负责制造混乱吸引百草门注意力。我潜入取玉。得手后,老地方汇合。”
“是!”林青应道,随即又忍不住低声道,“阁主,我从韩柒那儿听闻您受天罚之伤……您真不需要属下祝您一臂之力?”
“放心罢。这些日子我的伤势已恢复大半。”
楚无咎不以为意,但随后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
“千机玉此等珍宝,竟然能被百草门这等小门派持有至今,你们的掌门想来不是凡庸之辈?”
“什么叫我们的掌门?我只是在百草门伪装身份罢了。”林青不乐意道。
“我作为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是见不到掌门和长老的,但是听说掌门有名无实,反而是有几个长老实力强悍。”
楚无咎若有所思,但时间紧迫,也不再啰嗦。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林青身影一闪,没入另一条更狭窄的暗道,去执行他的任务。
楚无咎独自站在逐渐向下倾斜的通道中,莫名回首望了望身后,心中几分疑虑闪现。
他总觉得……
宴辞知道他在这儿。
*
千瘴窟,名副其实。
洞口隐匿在一片终年不散的灰绿色毒瘴之后,岩石呈现被腐蚀的暗褐色,寸草不生。
若非魂阁情报详尽标注了特定时辰瘴气流动的薄弱缺口,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即便找到,也多半会葬身于这天然毒障之中。
楚无咎服下林青准备的丹丸,身形如同鬼魅,在浓淡变幻的瘴气缝隙间穿梭。他能感觉到四周瘴气的阴毒,若是沾上半点,恐怕立刻就是皮消肉烂、魂魄受损的下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这天然毒瘴,自他踏入洞口,竟再未遇到任何预料中的机关阵法、法阵禁制。
这不对。
楚无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千机玉这等能枯骨生肉、稳固魂魄的奇珍,在百草门这等小宗门绝对是是镇派之宝级别,怎会放置得如此坦荡?
魂阁的情报早被交叉验证,不该有误。除非……情报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脚步未停,魂力却已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感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异常。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拐过一个急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洞顶倒悬着无数惨白或暗红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水滴。
石窟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却散发着比外面瘴气更浓烈的阴毒之气。
没有阵法光芒,没有守护灵兽,甚至没有放置宝物的玉台。只有一个人,坐在池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那是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人,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穿着深蓝色的劲装,一头乱发如同枯草,遮盖了大半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随意垂落。
借着石窟顶部缝隙漏下的微光,能看到他未被头发完全遮住的左侧脸颊和脖颈,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其中一道伤疤毁了他的眼,也摧毁了原本的容貌。
他左手拎着一个硕大的、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酒囊,正仰头灌着,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疤痕累累的脖颈流淌,浸湿了衣襟。
在他脚边,蜷缩着一团黑影。仔细看去,那“人”几乎瘦成了骨架,污浊的青灰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长发肮脏板结,遮住了脸。
魔气从这“人”的躯体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是一个被囚禁、折磨了百年的魔人。
楚无咎的脚步在石窟入口处停下,魂力收敛到极致,如同蛰伏的毒蛇。
坐在岩石上的男人直到将酒囊中的最后一口酒灌完,才缓缓转过头。
乱发下,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像利刃般扎在楚无咎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杀意,只有锐利的审视。
三目相对,石窟内死寂一片,只有水滴落潭的单调声响。
片刻,楚无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师兄,别来无恙。”
曾经的天衍宗三弟子胡微之,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声音嘶哑粗粝,如同沙石摩擦:
“小师弟,别来无恙。”
他的目光扫过楚无咎那张熟悉的脸,落在他的心口位置,仿佛能透过衣物看到那受损的心脉:
“看来,那假消息,钓对了鱼。”
“千机玉是你放出的假消息,为了引出我这个必然需要重塑肉身的魔头。你甚至还猜出了百草门中有魂阁子弟,于是刻意引导他们泄露假消息。”
楚无咎平淡无波地陈述道。
他凝视着胡微之的表情好似故人重逢,眼神却饱含讥诮:
“三师兄如此大费周章引我上门,是想报当年断臂之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