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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四十三章 抢亲节迷雾(一) 第四十三章 ...

  •   第四十三章抢亲节迷雾(一)

      滇东南的雨,终于停了。缠缠绵绵落了半宿,把整片山林洗得透亮。

      湿冷的水汽裹着草木腥甜,从迷雾森林深处漫出来。顺着山涧溪流一路淌,缠上了乌蒙苗寨的竹楼檐角。

      整座寨子,早已浸在了节庆的喧嚣里。连穿堂的风里,都飘着芦笙的调子,热热闹闹的。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油亮,泛着温润的青光。路面铺满了晒干的艾草,踩上去沙沙作响,清苦的香气漫了满街。

      依山而建的竹楼高低错落。檐角齐齐挂着红灯笼,笼身绣满了繁复的蛊纹,红得晃眼。

      风一吹,灯笼的流苏晃悠悠地荡。和檐下悬着的铜铃撞在一起,叮铃铃的脆响落了满地。

      三三两两的苗家女子,穿着朱砂色苗服穿行在巷子里。领口袖口都绣着蝶纹雀影,针脚细密,艳得像山涧开得最盛的映山红。

      她们挎着竹篮,里面装着节庆要用的彩线、草药与糯米。走动时,身上的银项圈、银手镯、银耳坠撞在一起。

      清凌凌的声响,脆得像山涧碎玉。一声叠着一声,融进了满寨的喧嚣里。

      再过三日。便是苗族最盛大的「拉咪彩」抢亲节。

      整个滇东南八大苗寨的目光,都聚在了这场盛会里。连迷雾森林里漫出来的雾,都似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热意。

      寨口的老榕树下,树冠遮天蔽日。阿朵正指挥着侍女挂兽骨幡,孔雀翎冠上的翠羽,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无意间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了不远处那座临溪的青竹楼。

      廊下斜坐着个白衣男子。正是昨日闯入热海圣泉的外来客。

      阿朵眯起眼,细细打量。只见他身量清瘦挺拔,月白衬袍的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被晨间的雾汽浸得微润。

      手里横握着一把青竹伞,伞沿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像山巅未化的雪。

      指尖摩挲着伞骨的铜扣时,能看见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腕间缠着一圈素色绢带,层层叠叠的,不知藏着什么旧伤与秘密。

      “公主,您看什么呢?”侍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低呼一声。

      “是那两个暗河的人!”

      阿朵的视线,早已移到了白衣男子的身侧。玄色衣袍的汉子,刚从竹楼里晃出来。

      他敞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蜷着的毒蛇。个子比白衣人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结实,是常年习武练掌才有的流畅线条。

      行走时衣摆扫过阶前的朱砂帖,带起的风掀动了额前的碎发。耳后那个褪色的耳洞,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晨光落在他腕间那道深褐色的旧疤上,泛着淡褐的光。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煞气,倒比他腰间那块暗河令牌,更让人胆寒。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柄寸长的玄铁短刃,寒芒在指缝间一闪而过。是苏昌河刻在骨子里的标志性动作。

      苏暮雨坐在临时驻点的竹楼廊下。指尖摩挲着伞骨上的铜扣,目光落在阶前那堆日渐增高的朱砂帖上。

      每张帖子都用艳红的苗锦包裹着,绣着不同氏族的图腾。黑苗的蛇纹、白苗的蝶影、花苗的雀羽,足足三十五张,在青石板上堆成了一小堆,像簇烧得正旺的火焰。

      “苏家主这魅力,可比暗河的账册管用多了。”苏昌河叼着根刚扯下来的狗尾巴草,说话时嘴角斜斜挑起。

      眼尾天生带着点张狂的红,此刻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昨儿个路过麻栗坡,看见寨里的姑娘们练投石索,说是抢亲节时,要绑你回去当夫婿呢。”

      苏暮雨抬眼。伞沿下漏出半双眸子,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

      明明望着人时,带着温润的笑意。可那眼底藏着的、属于执伞鬼的冷冽,却让暗处偷看的苗女们,莫名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大当家的麻烦,不比我小。”他朝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清润如山间溪泉,落进人耳朵里,软乎乎的。

      阿朵心头一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白衣人竟有如此敏锐的感知力。

      她索性也不躲了。提着绣满蛊纹的绣鞋,踩着青石板大步走上前。

      身上的银饰撞得叮当响,在喧闹的寨子里,也格外醒目。眼角的余光,始终在苏昌河与苏暮雨二人身上打转。

      她看得真切。那白衣人颈侧藏着道浅疤,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天生的皮肤纹路,该是旧年刀剑留下的伤。

      而那玄衣汉子的左手虎口处,结着厚厚的一层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刀、练狠戾掌法,才会留下的痕迹。

      “暗河的大当家,本公主的帖子,可收到了?”她将手里的鎏金帖,狠狠拍在身侧的廊柱上,发出闷响。

      目光在苏昌河脸上逡巡不去。见他挑眉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野性十足。

      倒比寨里那些温顺听话的后生,多了千百倍的勾人劲儿。“抢亲节当日,我会亲自来接你。”

      “谁敢跟我抢,先问问我这二十四枚金环,答应不答应!”

      话音未落。竹楼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关寨的依诺,带着三十多个精壮的女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目光一落到廊下的苏暮雨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盯着苏暮雨。只见他已站起身,青竹伞斜倚在廊柱旁。

      月白衬袍的下摆扫过石阶,露出脚踝处一圈细白的皮肤。阳光穿过伞骨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倒让那双本就温润的眼睛,添了几分朦胧的锐气。清贵绝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家主,我乃马关寨的依诺!”依诺高高举着手里的朱砂帖,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些,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您这般模样,又内力浑厚。正是我们苗寨,最需要的好儿郎!”

      苏昌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间旋转的短刃骤然停住,寒芒一闪,就要上前发作。

      苏暮雨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瞬间压下了他心头的戾气。

      他记得初入苗寨时,特意查过的当地习俗。抢亲节源于母系社会,女子抢亲天经地义,强行拒绝,会被视为对苗家圣俗的极大冒犯。

      当年他们在各地流浪时便懂。入乡需随俗。

      更何况,暗河在云南的分舵还未建成。此时与本地八大苗寨起冲突,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帖子我们收了。”苏暮雨上前一步,将廊柱上的鎏金帖,与依诺递来的朱砂帖一同收好。

      指尖划过帖上繁复的蛊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上面的咒印。“抢亲节当日,自会给各位答复。”

      阿朵见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时,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苏昌河,你最好乖乖等着。我已备好最纯的火龙芝,能解你阎魔掌的反噬,这买卖你不亏。”

      银饰的叮当声渐渐远去。围在竹楼外的姑娘们,也渐渐散了。

      待人群彻底散去。苏昌河才抬脚,狠狠踹开了脚边那堆朱砂帖。

      帖子散了一地,红得刺眼。“这毛丫头,倒比浊清那老东西还难缠。”

      “上次热海的账还没跟她算,现在倒敢觊觎起老子来了。还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连我的人都敢抢。”

      苏暮雨沉默着,转身进了竹楼沏茶。滚水冲进茶盏,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颈侧那道浅疤。

      那是三年前鬼哭渊一战,苏昌河为护他挡下毒针。他替对方包扎伤口时,不慎被带毒的刀锋划伤,留下的印记。

      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个烙印,刻在两人心里。

      “她要的是你的人。我这边,才是真的麻烦。”

      他将沏好的茶盏,轻轻推到苏昌河面前。茶雾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沉色。

      “八寨联名递帖。这次,怕是会动真格。”

      苏昌河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苏暮雨的腕脉。

      他指尖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紧。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你的内力怎的有些滞涩?”

      话音刚落。苏暮雨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连眼尾都红了一片。

      他刚要暗自运气压制。却觉一股绵软的暖意,顺着经脉四处蔓延。

      眼皮竟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似的。连握着青竹伞的手,都有些发软。

      六年暗河地狱式的训练,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是蛊毒!

      方才依诺甩动蛊铃时,恐怕已借着铃声掩护,悄无声息地下了手。

      “是醉梦蛊。”苏昌河瞬间拔出腰间的寸指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刃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入茶盏里,晕开淡淡的红。

      “苗族蛊术里,专克内力深厚者的邪门东西。会让人陷入美梦,再也不愿醒来。”

      他将混了血的茶盏,递到苏暮雨面前。眼底是藏不住的焦急与狠戾。“先喝了,稳住毒性。这几日,不准再单独行动。”

      苏暮雨仰头,将混着血的茶一饮而尽。喉间的铁锈味,混着茶香,格外清晰。

      茶里的暖意稍退,头脑里的昏沉也散了些。却依旧觉得四肢发软。

      他望着苏昌河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想起当年对方练阎魔掌走火入魔,也是这样,面不改色地生生剜去自己臂上的腐肉。

      眼底不禁泛起细密的疼惜。“下次别这样。”

      “你出事,老子找谁算账去?”苏昌河挑眉,随手扯了块布条,潦草包扎住掌心的伤口。

      语气漫不经心,眼底的在意却藏不住。“当年在炼炉里,你替我挡那烧红的烙铁时,怎么不说这话?现在这点血,算什么。”

      夜色渐深。乌蒙苗寨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竹楼外,传来蛊虫连绵的嗡鸣。混着远处隐约的芦笙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苏暮雨躺在床上。醉梦蛊的药力,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

      意识像被潮水裹着,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荒郊那座漏风的破山神庙。

      那是他们辗转各地流浪时,无数个落脚处里最寻常的一个。年少的苏昌河,浑身是伤,却笑得张扬。

      把怀里揣着的、还带着体温的半块干饼,硬塞到他手里。耳后那个刚被恶霸刺穿的耳洞,还在渗血。

      他却浑不在意,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跟着老子,饿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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