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四十五章 抢亲节迷雾(三) 第四十五章 ...
-
第四十五章抢亲节迷雾(三)
苏暮雨在一片暖融融的触感里睁开眼。鼻尖先捕捉到驱瘴艾草的清苦,混着篝火燃尽的烟火气。
随即才察觉。自己躺在铺了三层的兽皮上。兽毛柔软蓬松,陷进去的触感,像陷进多年前暗河难得的一床新棉被里。
可这暖意没让他放松半分。指尖反而下意识蜷起,指节瞬间绷紧。
他惯常枕着的那方绣着竹纹的枕巾不在。身边也没有熟悉的、淡淡的硫磺与檀香交织的气息。
那是苏昌河独有的味道。刻在他骨血里,闭着眼都能精准捕捉的气息。
帐篷里不止依诺一个人。围了七八个穿苗服的少女,都凑在篝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里的惊艳藏都藏不住。
“苏家主醒了?”依诺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从篝火边传来。
磨毒针的石摩擦声停了下来。针尖幽蓝的光,在跳动的篝火下晃了晃,淬着致命的寒。
“这里是我们马关寨的秘密营地。抢亲节过后,你就是我们寨的女婿了。”
依诺踩着绣鞋快步走过来,蹲在兽皮边。不等苏暮雨反应,就伸出指尖,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指腹蹭过他下颌干净利落的线条,触到一片冷白细腻的皮肤。依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而出。
“天啊!这生出的崽子,得多漂亮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少女们瞬间哄笑起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落进苏暮雨耳朵里。
“我就说吧!这中原来的公子,长得比我们寨里最好看的银花姑娘还俊!”
“你看他那眼睛,像山涧里的寒潭,看一眼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抢亲节要是能把他抢回去,就算只有一夜露水姻缘,我都值了!”
“想得美!公主早就看上了,轮得到我们?”
“抢亲节各凭本事!谁抢到就是谁的!管他什么暗河苏家主,能跟这样的美人好一场,死了都甘愿!”
污言秽语算不上,却句句直白热烈。
带着苗疆少女独有的坦荡与野性,毫不掩饰对他容貌的痴迷,和对一段露水姻缘的向往。
苏暮雨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帐篷内壁挂着的蛊袋,袋口的蛊虫正发出细碎的嗡鸣。
地上散落着磨好的藤弓,箭尖都抹了墨绿色的蛊毒。帐外隐约晃动的人影,至少二十道。
每一道气息里,都裹着苗疆特有的蛊虫腥甜。
还有不少少女,正扒着帐篷的缝隙往里看,目光黏在他脸上,挪都挪不开。
他试着暗中运气。丹田处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绵软滞涩,半点内力都提不上来。
醉梦蛊的药性,比他预想的烈上数倍。
可比起身体的无力,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满营的气息里,没有苏昌河的。
那道永远带着张扬、哪怕重伤也透着狠劲的气息。那道无论何时,都会绕到他身后,替他挡开所有暗箭与麻烦的气息。
此刻竟半点也寻不到。
他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指节因用力泛着冷白,心里早已翻涌不息。
苏昌河绝不会放任他被掳走。除非…… 除非他也遇到了麻烦。
是阿朵又用阴招纠缠?还是情种蛊的药性,发作得比预想中更重?
“你们抓错人了。”他微微偏头,避开了依诺还挑着他下巴的手。
声音依旧平静,像浸在寒潭里的冷玉,听不出半分慌乱。清冷的眉眼扫过围在周围的少女们,那些炽热的目光也丝毫没让他乱了分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早已悄悄掐进了身下的兽皮里,留下深深的压痕。
那是六年前在炼炉里养成的习惯。越是身处绝境,越是不安,越要守住表面的稳。
“没错,我们就是要抢你!”依诺被他清冷的目光扫过,非但没退,反而更兴奋了,举起磨好的毒针,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周围的少女们又跟着起哄。“就是!抢的就是你!苏家主这样的美人,整个滇东南都找不出第二个!”
“抢亲节抢回去,先洞房,再拜堂!管你愿不愿意!”
“我们苗家的姑娘,看上了就抢,天经地义!”
依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醉梦蛊要七日才能解。这七日里,你只能乖乖待在这里。”
苏暮雨闭了眼。不再与她们争辩半句。
他想起苏昌河常跟他说的话。“我知道你心软,既然打不过就等,等老子来救你,别逞能。”
当年在鬼哭渊,他们被十七个叛逃的同门围堵。他中了淬毒的飞镖,浑身发软,是苏昌河背着他,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
路上还笑着骂他。“傻小子,不知道留着力气等我?逞什么能。”
现在,他该等。等那个永远会找到他的人。
意识渐渐模糊。醉梦蛊的药力再次翻涌,将他拖入沉沉的梦境。
可这次的梦,没有天启城的漫天血色,没有慕家弟子的冰冷刀剑。只有冠姓之礼那日,铺满祠堂的清冷月光。
梦里,他还是那个刚行完成年礼的少年。苏昌河就坐在他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柄寸指刃,寒芒在火光里跳了跳。
眼尾带着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苏暮雨,今日练剑,又被长老罚了?”
他抿着唇,不肯说自己挨了手板。却还是乖乖把泛红的掌心,递到了苏昌河面前。
苏昌河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轻轻蹭过他掌心的红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下次他们再罚你,就报我的名字。我说过,你是我罩着的人。”
梦里的他,忘了暗河的规矩。只敢借着暖炉跳动的火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他耳后那道褪色的耳洞。看着他锁骨处蜿蜒的旧疤。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戾气的眼里,只装着自己一个人的模样。
他第一次,主动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抓住了苏昌河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苏昌河挑了挑眉,俯身朝他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唇瓣,带着酒的醇香。“怎么?我们苏暮雨,今天不跟我讲规矩了?”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轻轻碰了碰苏昌河的唇。
像蝴蝶振翅,轻得一碰就分。却让整个梦境的暖意,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苏昌河低笑出声,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暖炉的火光跳了又跳。窗外的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厮杀。只有他和苏昌河。只有交缠的呼吸,和抵在一起、同频跳动的心跳。
他终于敢在梦里承认。那些藏在规矩背后的在意,那些无数次挡在他身前的瞬间,那些深夜里并肩的时光。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的欢喜,他的安稳,他的生死。从来都只和苏昌河有关。
“昌河……”苏暮雨喃喃出声,指尖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兽皮。
指腹反复蹭过兽皮粗糙的纹路,像在描摹记忆里,苏昌河掌纹的形状。
醉梦蛊本该编织世间最诱人的美梦。可他的梦里,从来只有苏昌河。
是雪夜里,递到他手里的半块温热干饼。是炼炉里,替他挡下三记烙铁的宽阔后背。是暗河炼狱里,替他疗伤时,笨拙又小心的动作。是除夕夜,两人分食一碗热乎油豆腐的烟火气。是热海温泉边,替他擦头发时,指尖带着的温热。
原来所谓的美梦,从来不是什么锦衣玉食,安稳无忧。而是苏昌河本身。
“嗡 ——”蛊虫尖锐的嘶鸣,突然刺破帐篷。
紧接着是金环碰撞的脆响。还有…… 熟悉的、带着黑气灼烧的掌风!
苏暮雨猛地睁眼。尽管内力被封,可多年生死历练出的听觉,依旧敏锐到极致。
那是阎魔掌催动时,独有的气流声响。是苏昌河的掌风!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身体的绵软无力,踉跄着凑到帐篷的缝隙前,朝外望去。
浓重的迷雾里,一道玄色身影正翻飞腾挪。浓黑的魔气缠绕着他的拳脚,偶尔窜出的赤红色火焰,将周围的瘴气烧得滋滋作响。
正是阎魔掌第九重的 “炎魔真身”。
是苏昌河!
苏暮雨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瞬间亮了起来,积攒了许久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见苏昌河的玄色衣袍,已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是新添的划伤,血珠正顺着小臂往下淌。
腿上的包扎布,早已被血浸得暗红。可他的招式依旧招招狠戾,二十四枚金环在他掌心,被魔气烧得扭曲变形。
连动作间的喘息,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张狂。
营地外围,还围了不少其他苗寨赶来的少女。都挤在树后,看着场中身姿凌厉的苏昌河,也时不时往帐篷的方向望。
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天呐!这就是暗河的大家长?好凶好野!”
“我还是喜欢帐篷里那个苏家主!清冷得像雪山,我要是能摸一下他的手,死都值了!”
“抢亲节还有三天!等他们回了寨子,我们再找机会!就算不能抢回去当夫婿,一夜风流也够了!”
“就是!这么好看的男人,错过了这辈子都遇不到了!”
“不好!有人闯进来了!”依诺的惊呼声,猛地拉回了苏暮雨的注意力。
她抓起毒针就冲了出去。帐篷的缝隙,也被带得更大了些。
苏暮雨看得更清楚了。苏昌河避开依诺甩出的毒针时,余光飞快地扫过营地的每一顶帐篷。
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暮雨所在的这顶帐篷上时。
那股滔天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急切的、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眼尾那抹因催动阎魔掌泛起的红痕,都仿佛在这一刻,柔和了几分。
“暮雨!”
帐篷被黑气轰然撞开的瞬间。苏暮雨只觉得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就被揽进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却异常温暖的怀抱里。
苏昌河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后心。带着阎魔掌残留的灼热,却让他瞬间安了心。
这怀抱,比三层兽皮更暖。比醉梦蛊编织的所有美梦,都更真实。
围在帐篷里的少女们惊呼着后退。却还是舍不得挪开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暮雨被苏昌河护在怀里的身影,眼里满是艳羡与不甘。
“我没事。”苏暮雨靠在苏昌河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的血味,与那熟悉的硫磺檀香。
眉头瞬间蹙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衣袍上渗血的地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意。“你受伤了?”
“小伤。”苏昌河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另一只手立刻探上他的腕脉。
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带着熟悉的力道,仔细查探着他体内的蛊毒。“醉梦蛊的毒性还在,我带你回去。”
他抬眼扫过帐篷里,那些还直勾勾盯着苏暮雨的苗家少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戾气翻涌,吓得姑娘们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苏昌河低头,在苏暮雨耳边冷哼一声。“一群没规矩的毛丫头,连老子的人都敢觊觎。”
苏暮雨没再说话。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任由苏昌河扶着他起身。
可刚站定,他就觉得双腿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几乎要跌下去。
下一秒,身体突然一轻。苏昌河弯腰,稳稳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苏暮雨的脸颊瞬间微微发烫。
他想起当年在暗河炼狱,他中了唐门的七绝毒,浑身瘫软。也是这样,被苏昌河抱了三天三夜,杀出了炼狱。
那时苏昌河还笑着调侃他。“没老子你可怎么办?”
他当时还嘴硬反驳。可心里却清清楚楚,只有在苏昌河怀里,他才能真正放下所有警惕。
“抓紧我。”苏昌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掌心依旧稳稳护着他的后心,缓缓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替他压着体内的蛊毒。
苏暮雨顺从地搂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蹭过苏昌河耳后那道褪色的耳洞。
那是他们年少时,在毒雾林流浪,被恶霸刺穿留下的痕迹。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最狼狈也最相依为命的时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昌河的脚步有些踉跄。想来是情种蛊的药性还在作祟,腿上的伤也在扯着疼。
可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却收得很紧。稳得不像话,生怕他摔下去分毫。
苏暮雨靠在苏昌河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自己的心上。
突然觉得,之前醉梦蛊里的梦境再美,也比不上此刻的真实。
醉梦蛊编织的美梦是假的。可苏昌河的怀抱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他为了找自己,豁出性命受伤的模样,也是真的。
原来他的美梦,从来不是什么虚幻的安稳。而是苏昌河本身。
是无论他在哪里,都会拼尽全力找到他的人。是无论多危险,都会把他护在怀里的人。
就在这时,依诺带着三十多个苗疆女子围了上来。个个举着毒草和上了箭的藤弓,将两人团团围住。
后面还跟着不少其他寨子赶来的少女,都挤在人群后,目光死死黏在苏暮雨身上,不肯放弃。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苏暮雨下意识收紧了搂着苏昌河脖颈的手。却听见苏昌河低笑一声,垂首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别怕,有我。”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烫得他耳尖瞬间发红。
就在这时,阿朵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依诺,给我退下!苏昌河是我的人,苏暮雨自然也是乌蒙寨的贵客!”
她拄着法杖,拨开人群走过来。孔雀翎冠在迷雾中泛着冷光,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昌河怀里的苏暮雨。
依诺咬着唇,满脸不甘,却不敢违抗乌蒙公主的命令。只能狠狠一跺脚,挥手让众人退了下去。
可那些跟着来的少女们,却依旧不肯走。远远地跟着,嘴里还在念叨着抢亲节一定要把苏暮雨抢到手。
苏昌河抱着苏暮雨,毫不犹豫地转身。脚步虽然还有些踉跄,却走得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朝着营地外走去。
苏暮雨靠在苏昌河的肩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营地,看着阿朵和依诺的身影,消失在迷雾里。
心里却异常踏实。
他知道,只要苏昌河在,就没有跨不过的坎。之前所有的不安、担忧、恐惧,都在苏昌河找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累了就睡会儿。”苏昌河的声音放得极柔,与平日里的张狂狠戾,判若两人。“到了竹楼,我叫你。”
苏暮雨轻轻点头。将脸埋进苏昌河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意识渐渐模糊。这次却不是因为醉梦蛊,而是因为极致的安心。
他的梦里,不再有别人。只有苏昌河的身影。
是雪夜里递饼的少年。是炼炉里挡烙铁的青年。是此刻抱着他的,浑身是伤,却依旧把他护得妥帖的人。
原来所谓的美梦,从来都不是醉梦蛊编织的虚幻。而是苏昌河本身。
只要有他在,无论在哪里,都是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