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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四十九章 欢迎你误入这片狼藉的森林(二) 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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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欢迎你误入这片狼藉的森林(二)
滇东南的晨雾还没散。湿冷的水汽裹着草木腥甜,缠在迷雾森林的枝桠间,迟迟不肯散去。
溪水叮咚淌过青石,溅起细碎的凉。阿朵正蹲在溪边,用冰凉的溪水净手。
指尖还残留着五色灵芝的药气,和共情时沾到的、苏昌河的血渍。方才窥见的那些滚烫又狼狈的真心,还在她心口翻涌着,久久不能平息。
青衫沾着晨雾,掠过野芭蕉宽大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阿朵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金环上。
看清来人时,她又缓缓松了手。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踏碎了溪面晃动的光斑,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是苏暮雨。他衣摆沾了林间的露水和泥点,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呼吸还带着赶路的微喘,指尖下意识攥着腰间的伞柄,指节泛着白。
可他的目光,越过阿朵,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泥地里的玄色身影上。那目光里的急切与担忧,是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苏家主,极少外露的情绪。
苏昌河躺在溪边的青石旁,睫毛轻颤。苍白的唇间,已经能吐出匀净的气息,只是眉头依旧紧蹙着,像是还陷在噩梦里没醒。
“多谢。”苏暮雨快步走到苏昌河身边,弯腰解下随身的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苏昌河身上。
披风上带着他独有的、冷梅混着墨香的气息。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肩头时,不自觉地放缓了力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
阿朵弯腰,捡起了溪水里浸润的五色灵芝。赤红色的菌盖还凝着水珠,原本五彩的光晕早已褪去,只余下沉沉的红。
她抬眼看向苏暮雨,笑得眼尾弯起,带着点了然的调侃。“苏公子该谢的不是我,是你那捧着药箱,在寨口老榕树下等了三夜的妹妹。”
她指尖摩挲着灵芝粗糙的边缘,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半月前萧姑娘跟我说‘若见他撑不住’,我当时只当是小姑娘多思多虑。现在才知道,哪里是多思?分明是你算准了,阎魔掌的反噬,会在今日爆发。”
苏暮雨盖披风的动作顿了顿。倒也没掩饰,抬眼看向阿朵,从怀中取出个青瓷药瓶,递了过去。
药瓶是暖白的瓷,触手生温,是他贴身揣了一路的。“药王谷的春融丹,能压下他体内至阳至阴的内力冲突。”
他的声音清润,像溪面淌过的薄雾,字字清晰。“朝颜说你懂苗疆巫医之术,这药需用当日的晨露调和,才最见效。”
“你倒想得周全。”阿朵伸手接过药瓶,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麻。
她挑了挑眉,话说得直白坦荡,没半分扭捏。“连我对昌河的心思都算进去了?知道我舍不得他死,定会出手帮他。”
这话落得直白,换做旁人,多少会有些局促。可苏暮雨却只是垂眸,看着苏昌河无意识蜷缩的指尖,声音轻得像溪上的薄雾。
“你在苗寨救过暗河的人。朝颜说,你虽爱财,却从不对伤者袖手旁观。”
他抬眼时,墨色的眸子里藏着了然,平静无波。“何况 —— 昨夜我见你,悄悄往他喝的药罐里,加了护心草。”
阿朵忽然笑出声。晃了晃手里的青瓷药瓶,转身蹲到溪边的青石旁,将春融丹倒出来,在石臼里细细碾碎。
晨露顺着提前备好的竹筒,滴入瓷碗里,和药粉相融,泛起细碎的银光。“苏公子,倒是比你自己想的,更懂他。”
她舀起调好的药汁,抬眼看向苏暮雨,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知道他拼了命练阎魔掌,是为了替你挡长老院的刁难。知道他这次经脉崩裂,是因为抢亲节那天,重了我的情盅,为了保持清醒,还给了自己几刀。”
“连后路都铺得这般稳妥。萧姑娘那箱黄金药材,根本不是谢礼,是怕我不肯出手的定金吧?”
“是我让妹妹朝颜准备的。”苏暮雨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推诿。
他的视线,掠过苏昌河颈间未褪的红痕 —— 那是昨夜内力反噬时,他自己掐出来的血印。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藏不住的疼惜,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总说,杀手不该有软肋。却把所有破绽,都露给了我。”
他太懂苏昌河了。懂他的嘴硬心软,懂他的张狂之下藏着的惶恐,懂他永远把伤藏起来,不肯让自己看见半分。
就像这次,阎魔掌反噬的征兆,半月前就露了端倪。可这人硬是咬着牙,装作无事发生,依旧陪着他勘地界、画图纸、建分舵,半点痛都不肯喊。
若不是他提前让萧朝颜备好了后手,托付了阿朵。这人怕是要硬生生扛过这次反噬,最后落得经脉尽毁的下场。
正说着,怀里的人忽然低哼一声。苏暮雨立刻俯身下去,指尖抚上他的额头。
苏昌河的眼睫猛地掀开一条缝。混沌的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而后慢慢聚焦,最终牢牢黏在了苏暮雨的脸上。
他喉间滚出沙哑模糊的字眼,带着刚醒的茫然,和藏不住的惶恐。“你没走?”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狠狠砸在了苏暮雨的心口上。
他瞬间想起阿朵跟他说的,共情时看见的那些画面。议事堂里,他听见琅玕王的邀约时,这人眼底铺天盖地的惶恐,那句藏在心里的 “他要走了”。
原来这人,直到现在,还在怕。
“没走。”苏暮雨立刻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覆在对方手背上狰狞的旧疤上 —— 那是当年炼炉里,护着他被烙铁烫伤留下的伤痕。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着受了惊的孩子,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朝颜把药送来的时候,我就在林外等着。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苏昌河的指尖动了动。哪怕浑身无力,也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混沌的眼底,终于慢慢有了焦距。看清苏暮雨眼底的疼惜,看清他就在自己身边,没有走。他紧绷的肩背,才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阿朵端着调好的药汁走过来。趁着苏昌河意识清醒,一勺一勺,将药汁稳稳喂入他口中。
药汁很苦,苏昌河却没皱一下眉。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苏暮雨脸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眼里只剩下这一个人。
一碗药喂完,春融丹的药效很快起了作用。苏昌河的呼吸愈发平稳,再次沉沉睡了过去,只是握着苏暮雨的手,始终没松开。
阿朵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笑出声。
“你们暗河的人,真是奇怪。偏喜欢把滚烫的真心,藏在冷冰冰的狠话里。”
她瞥了一眼苏暮雨和苏昌河紧紧交握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释然的感慨。“他怕你离开他身边,你怕他撑不过阎魔掌的反噬。两个人嘴硬得像两块石头,心却贴得比什么都近,倒比我们苗寨的同心蛊还缠人。”
苏暮雨没接话。只是俯身,用披风将苏昌河裹得更紧了些,挡住林间渗过来的冷风。
晨光穿过毒葛的缝隙,碎碎地落下来,刚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光,裹着两人的体温,连指尖的凉意都散了。
阿朵望着这画面,忽然就彻底明白了。苏暮雨提前铺的哪里是后路?分明是给这两个嘴硬了一辈子的人,留了条坦诚心意的活口。
溪水叮咚淌过青石,带着春融丹的药香,往迷雾森林的下游远去。像载着那些藏在狠话里、从未说出口的牵挂,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归处。
林间的晨雾渐渐散了。苏暮雨坐在青石旁,任由苏昌河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将那褶皱抚平。
他垂眸看着沉睡的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你护了我半辈子,往后,换我来守着你。这暗无天日的森林,我陪你一起走。你心尖那点滚烫的血护着我,我的命,便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