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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四十八章 欢迎你误入这片狼藉的森林(一) 第四十八章 ...

  •   第四十八章欢迎你误入这片狼藉的森林(一)

      滇东南的迷雾森林,永远浸在化不开的湿冷里。

      孔雀翎法杖的尾端,刚拨开垂落的毒葛。带毒的汁液顺着藤蔓滴落,砸在腐叶上,滋滋作响。

      阿朵便听见林间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混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

      她心头一紧,快步拨开丛生的野芭蕉。宽大的叶片划过脸颊,带着露水的湿冷。

      视线越过丛生的灌木,最终落在浑浊的溪岸边。苏昌河蜷缩在湿冷的泥地里。

      玄色衣袍被冷汗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绷的脊背线条。指缝间不断渗出血迹,顺着指尖滴入溪水里。

      血珠入水的瞬间,竟泛起细碎的白雾。那不是外伤,是阎魔掌内力反噬,经脉寸寸崩裂,血气逆行从毛孔逼出的征兆。

      阿朵的心瞬间揪紧。她蹲下身,指尖刚要触碰到苏昌河的肩。

      对方突然痉挛着抬手,寸指刃在指间转了半圈,刃尖堪堪停在她喉前。他眼尾的红痕比往日深了数倍,像被血浸透的朱砂,连眼白都泛着骇人的红。

      呼吸粗重破碎,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极致的痛感。可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狠戾,半点示弱都不肯露。

      看清是她,苏昌河的手猛地垂落。整个人再次蜷缩下去,额角抵着冰冷的溪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

      阿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蛊虫啃咬着,又疼又涩。她猛地想起半月前的事。

      无剑城覆灭后,跟着苏暮雨来苗寨暂居的萧朝颜。那个总抱着药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那日坐在寨口老榕树下,指尖抚过一枚泛着五彩光晕的灵芝,轻声跟她说。

      “阿朵姐,这是师父白鹤淮传我的五色灵芝。配着药王谷的共情大法,能探入人心智,解开淤积的内伤。”

      那时萧朝颜眼尾泛着红,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我哥苏暮雨总说,昌河哥什么都不怕。可我知道,他夜里总做噩梦,每次惊醒,第一句话都是喊我哥的名字。”

      “你若见他撑不住,就用这法子帮他。共情时要当心,他心里藏着的东西,比毒藤还缠人,比蛊毒还蚀骨。他这辈子的怕,从来都只关于一个人。”

      小姑娘说着,伸手指了指榕树下堆着的两口箱子。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一箱是药王谷都难寻的珍稀药材。

      “这是我哥,苏家主给阿朵姐的谢礼。他知道昌河哥不肯求人,也知道你愿意帮他。这些,是麻烦你护着他的心意。”

      阿朵当时只当是小姑娘心思细,多思多虑。只笑着应下,没把共情大法太放在心上。

      可此刻看着苏昌河痛到意识模糊,却依旧不肯松半分劲的模样。她终于懂了萧朝颜话里的重量。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温养在香囊里的五色灵芝。灵芝触手温热,泛着淡淡的药香。

      阿朵俯身,将温热的灵芝紧紧贴在苏昌河的心口。指尖掐诀,默念起萧朝颜传授的口诀。

      指尖刚泛起酥麻的药气。一股蛮横又滚烫的力量,便顺着灵芝猛地拽住了她的意识。

      天旋地转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少年压抑的喘息。下一秒,她整个人撞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里。

      是暗河的炼炉。烧红的炉火舔着石壁,热浪裹着铁锈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十几具少年的尸体,层层叠叠堆在角落。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在炉边积成小小的血洼。

      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苏昌河,背靠着烧红的炉壁站着。手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可他怀里,死死护着昏迷的苏暮雨。用自己的身体,把滚烫的炉壁和少年的身体,彻底隔绝开来。

      “暗河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自相残杀!”暗处传来守卫的怒喝,“十八号!杀了你怀里的人,你就能进苏家,一步登天!”

      少年苏昌河的声音抖得厉害,握着断刀的手都在颤。却偏要扯出一抹张狂的笑,把断刀狠狠抵在自己咽喉上。

      “他是苏暮雨。谁敢动他,老子先拉着他垫背!”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苏暮雨缓缓睁开眼,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哑着嗓子道:“我们都要活。”

      “活个屁!”苏昌河急得踹了他一脚,动作却轻得像碰棉花。

      就在守卫破门而入的瞬间。他猛地转身,用后背死死挡住了迎面戳来的烧红烙铁。

      焦糊的肉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作呕。他咬着牙,硬是没喊出一声痛,只闷哼了一下,低头对着怀里的人笑骂。

      “白痴,这下真要一起死了!”倒下的前一秒,他依旧死死按住苏暮雨的头,把他护在怀里,不让他看见这炼狱般的景象。

      阿朵心口猛地一揪。共情的力量,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护不住身前的人。是怕自己死了,就没人再护着他的苏暮雨了。

      意识还没从炼炉的热浪里抽离。又被一股更沉的力量,拽得更深。

      场景骤然切换。是暗河的雨巷,淅淅沥沥的雨,敲着青石板,冷得刺骨。

      成年的苏昌河倚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雨打湿了边角。他看着雨里练剑到力竭的苏暮雨,语气冷得像冰。

      “杀手不能有软肋。你迟早死在这心软上。”

      苏暮雨拄着眠龙剑,弯腰喘息,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抬眼看向廊下的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

      “你也没做到。”

      画面骤然碎裂。又拼出深夜的柴房。

      苏暮雨中了毒,咳得蜷缩在草堆里,连指尖都在抖。苏昌河浑身湿透,翻窗而入,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腥味。

      他把带血的伤药,粗鲁地塞到苏暮雨手里。嘴上骂骂咧咧,说他蠢,说他多管闲事。

      阿朵却清晰地看见,他后腰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渗血。更听见他转身出门时,压在喉咙里的喃喃自语。

      “别死啊……不然我守着这破暗河,有什么意思。”

      那声音里的脆弱与惶恐,与平日里张狂狠戾的暗河大家长,判若两人。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怀里这个人的性命。

      刺骨的寒意,突然包裹了全身。场景切换到暗河禁地的寒潭。

      潭水冰得刺骨,是练阎魔掌必经的淬体之刑。苏昌河赤裸的上身,布满了铁链勒出的血槽,淬了毒的尖刺扎进皮肉,黑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暗处的长老冷笑出声。“交出心防,废了软肋,才能突破第九重!当年慕明策都不敢试的路,你真要拿命闯?”

      他咬着牙,死死闭着眼,半个字都不肯吭。愿意交出这具勇敢的皮肉做引,却不肯交出心底那一点关于苏暮雨的柔软。

      直到望见潭岸边,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他才突然笑起来,声音带着寒气,却依旧张狂。

      “老子没事!等我突破了第九重,亲手宰了这老东西!”

      阿朵攥紧了拳头。共情的力量,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他所有的逞强。

      潭水有多冷,苏暮雨的目光就有多烫。可这烫意里,藏着更深的惶惑与不安。

      “他会不会觉得我疯了?会不会哪天就厌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会不会…… 终究要离开我,去他该去的光明里?”

      最沉的恐惧,从来都藏在记忆的缝隙里。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坠入炼狱。只怕自己拼尽全力护着的光,终有一天,会照向别处。

      “我们是暗河,是杀手。生死对于我们而言,也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他对着潭水喃喃自语,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接受宿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怕的,是自己的朝夕,留不住苏暮雨的岁岁年年。

      意识再次翻涌。议事堂的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地晃在墙上。

      苏昌河捏着暗河大家长的令牌,指尖泛白。令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压不住他心底的躁动。

      苏暮雨推门进来,白衣沾着晨露,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昌河,琅玡王要我回天启城,做他的殿前指挥使。”

      阿朵看见,苏昌河的呼吸瞬间停滞。脸上的笑僵成了面具,指尖的令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嘴上硬邦邦地,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回去好啊,正好摆脱这破地方,摆脱这见不得光的暗河。”

      可共情到的情绪,却像冰水兜头浇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要走了。他本就该属于光明,是我,是我把他拖进这泥里的。他终于要离开我了。我留不住他了。”

      直到苏暮雨放下密信,拿起他案上的佩刀,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像落进他心湖里的石头,砸开漫天涟漪。

      “我拒绝了。暗河的路,我陪你走。你去哪,我去哪。”

      苏昌河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比狂喜更甚。像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看见太阳落在了自己手里,不敢相信,不敢触碰,怕一伸手,就碎了。

      幻境突然剧烈翻涌。阿朵猝不及防,撞进了苏暮雨的视角碎片里。

      是炼炉外,苏暮雨醒来后,看着苏昌河背上狰狞的烫伤,悄悄藏在怀里的、攒了半个月才换来的伤药。是寒潭边,苏暮雨攥着衣角,站在寒风里等了三个时辰,直到看见那抹玄色身影安全上岸,才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是议事堂外,苏暮雨背对着门,对萧朝颜轻声说:“朝颜,我不能走。没有昌河,我早死在炼炉里了。世人都说他是恶鬼,可他才是我的光。”

      阿朵浑身一震,像被惊雷劈中。原来苏昌河怕被抛弃的每一刻,苏暮雨都在坚定地走向他。原来他视若珍宝的光,也同样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赎。

      “啊 ——”阿朵猛地尖叫出声,意识被一股巨力狠狠弹回现实。

      心口的五色灵芝 “啪” 地掉进溪水里,原本五彩的光晕褪去,变得赤红滚烫,像要燃烧起来。

      她扶着树干,弯腰剧烈地干呕。眼泪混着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萧朝颜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响起。“师父说,共情大法能看见人心最真的模样。昌河哥的怕,从来都是怕失去我哥。”

      炼炉的血,雨巷的药,寒潭的痛,议事堂的惊。那些被张狂包裹的脆弱,那些藏在狠戾下的温柔,那些埋在心底的恐惧。原来都源于最深的羁绊,源于那个叫苏暮雨的名字。

      苏昌河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经脉逆行的痛感褪去,指尖却依旧无意识地蜷缩着,像还在抓着什么怕弄丢的东西。

      阿朵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望着他紧蹙的眉头,哪怕昏睡着,也依旧念着那个名字。她终于懂了。

      苏昌河怕苏暮雨离开,却不知自己早成了对方的光。苏暮雨守着暗河,不过是想护着那束敢为他疯魔的张狂。

      她踉跄着弯腰,捡起溪水里的五色灵芝。身后的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两人藏在黑暗里,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刻入骨髓的温柔。

      原来这片狼藉的森林里,最烈的羁绊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救赎。是两个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的人,彼此成为了对方的光。

      而她,不过是个误入这片森林的过客。窥见了世间最动人的情深,也该放下自己的执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四十八章 欢迎你误入这片狼藉的森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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