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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纨绔子弟作死后全家被流放了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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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穹终于裂开了道缝,暖融融的日头漏下来,洒在漫长的官道上。
积雪熬了一冬,到底是扛不住这迟来的春阳,顺着官道两侧的土坡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在车辙印里积起浅浅的水洼。
北风还在刮,却没了前些日子的刺骨寒意,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在脸上竟带了点软和。
官道上的冰碴子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泥路,走起来虽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却比踩着没膝的积雪要强上百倍。
尤荼荼开始践行自己曾经放出的豪言,在自己身体好全后,立刻要下车牵马。
谁也拉不住。
司徒秋月见儿子态度坚决,直到劝说无果后,也非要下来陪着,然而,她拗不过众人,只能继续坐在马车上。
。。。
此时的尤荼荼拉着马绳,看着脚下的路,仔细避着小泥坑。
尤子麟和尤子谦两人轮流陪在一旁的,甚至尤承筠也总不放心的偶尔要下车跟随一段。
主要是尤荼荼本就不太靠谱了,而且身板子弱,手上没有劲,他们担心这小子被马儿拖着走了。
。。。。
“大哥,我昨天看见囚犯里有个小女孩,那么小的孩子能犯什么罪呀?为什么会被流放?”
尤子麟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个小女孩。
“应该是随家人一起。”尤子麟记得那个小女孩没有被铐上枷锁,而且总跟在一个女囚犯身旁,他猜测那个女人应该是女孩的母亲。
“唉,好可怜呀!瘦巴巴的,每天还要走那么久。”
尤荼荼看的心里难受极了。
尤子麟抬手摸了摸尤荼荼的脑袋,心心里忍不住的感叹,他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他偏头看着弟弟,这个比他小了八岁的少年,从前在京城里,是个连冷水都懒得碰的娇少爷,如今却走着这千里流放路,白嫩的手心因为牵马绳而磨出了水泡,脸上也沾着泥点子,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怨怼。
“你自己走稳些,哥哥去后面看看。”
尤荼荼立刻拉住尤子麟的衣摆,“大哥,我也想去!”
尤子麟无奈,只得将二弟尤子谦喊下来牵马。
尤荼荼紧紧跟随着尤子麟往后走去,他在想,如果能让那个小女孩坐在他们马车上,那他就和大哥二哥一起,下车牵马。
毕竟马车空间和负重有限,坐不下那么多人。
尤荼荼他们的马车在最前头,后面紧跟着的便是押送他们的衙役,再往后,便是一百多个普通囚犯组成流放队伍。
尤子麟先是拿着一个碎银子,塞给衙役长王川,告诉对方他只是想带弟弟去后面看看。
“我这小弟眼窝子尖,看见后面有个小女孩,想让那孩子伺候祖母。”
王川手里掂着银子,嘴角扯着笑,“好说好说,尤兄需要我出面去要人,还是亲自过去?”
他这趟差事捞了不少,远远超出他的预期,所以,为尤家办点小事,还是非常情愿的。
尤子麟拱手道谢,“我亲自去看看,非良善之辈的话就算了。”
王川点点头,颇为认同,他没有多说,直接放人过去。
尤荼荼跟着大哥走远后,才气呼呼的冷哼出声。
尤子麟觉得好笑,“又怎么了?小祖宗,难道是大哥又惹你不高兴了?”
尤荼荼气的直哼哼,“他拿走我们好多钱了!”
真是的,感觉跟对方说句话都要付钱!
尤子麟好笑道:“用钱买个舒服,也不亏。”
他用力的揉了揉尤荼荼的脑袋,心想那点钱算什么,能有你小子脑袋顶上藏的钱多吗?
他妻子可是给他偷偷说笑过,说是这小子头发根和头顶藏的金瓜子、小金元宝多到能捧满满一手。
祖母和母亲,活生生拨弄了大半天,才‘搜刮’完。
若不是男女有别,他当时都想告诉妻子,他弟弟小衣里藏的更多。
活像个老鼠精转世,也真是难为这小子藏的辛苦了。
尤荼荼不喜欢被人揉脑袋,他们这一路上,十天能洗一次澡都算幸运。
三天不洗,他头发就感觉脏了,摸来摸去,只会更脏!
尤子麟见弟弟不停地躲闪,只能收手作罢。
。。。。
押送上百囚犯的衙役有二十人,个个身挎长刀。
尤子麟直接走到最前头,模样像是地方州府捕头打扮的衙役跟前。
“官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尤子麟说话间,递了块碎银过去。
林冲笑着收下银子,同尤子麟二人往官道边走去。
尤子麟直接开门见山道:“官爷,我瞧你们队伍里有个小女孩,她是犯了什么罪还是?”
林冲顺着尤子麟的话回头看了眼自己队伍里的小女孩,这么老些人,他稍微有些记不清那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正当林冲打算从怀里拿出文书翻看时,突然想到了,“跟着她娘流放罢了,那孩子的爹在边关战败失城后,直接临阵叛逃了。”
尤子麟了然的点了点头。
尤荼荼则听的一头雾水,但他清楚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所以乖巧的站在一旁充当哑巴。
“原来如此,我想让那小姑娘过来伺候我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这一路奔波,实在厌烦疲惫,她老人家素来喜欢孩子,便打算要过来给解解闷。”
漫漫长路,确实如此,林冲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可以,直接将她们母子全送去伺候老太君都没问题。”
“多谢,多谢!”尤子麟连连感谢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既然母女两人可以一起过去,那自然更好。
这事沟通好了之后,尤荼荼两人便来到小女孩跟前。
小女孩见到来人,吓得立刻抱住娘亲的腿。
而她的娘亲,发髻早就散了,乱蓬蓬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沾着泥点子。
身上那件粗布衫已经发黄,后襟则被鞭子抽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脊背,一道道青紫的鞭痕叠着旧伤,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的裹脚布磨穿了,露出的小脚沾满污泥,每走一步,脚踝处的伤口就渗出血珠,在泥地上印出一串浅淡的血印。
远远瞧着还没觉得有什么,凑近一看,尤荼荼立刻红了眼眶。
他不想当着人家母女的面哭,因而直接将脑袋顶在兄长后背。
这些沟通事宜还是交给他哥好一些。
“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尤子麟微微弯腰,柔声询问。
女人身子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尤子麟。
片刻之后,才小声回道:“我叫月娘,我女儿名叫阿草。”
月娘?
倒是有几分缘分在,他妻子名唤映月,后母名字中也有月字。
尤子麟继续道:“你可愿随我过去伺候我的祖母?”
月娘闻言,这才微微抬头,看了容颜俊逸的尤子麟,又看了看一旁的衙役。
尤子麟自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其他一概不管,你只看自己心里是否愿意。”
月娘又垂下脑袋,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的女儿。
十八层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会比目前的处境更坏的吗?
月娘没有犹豫,也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没有不答应的权利。
“月娘愿意。”
她没问过去要做什么。
这些天的痛苦和折辱,早就压垮了她,她甚至想过无数遍。
自己是要带着女儿慢慢死在流放之路,还是想个办法,早点解脱而去。
“好。”
尤子麟说完,对着林冲点了点头。
林冲会意,上前解开了女人脖子上身上的沉重的枷锁。
尤荼荼立刻带着母女,快步回到自家马车旁,他先找了两件棉衣给月娘和小女孩,再顺便给两人些干粮和水,让两人暂坐在马车外。
而后,尤荼荼迫不及待的缠着尤子麟,询问关于这对母女为什么会被流放的原因。
“边关将士若叛逃,其家眷会被流放至前线卫所,充当杂役,名为杂役,实则为朝廷的 ‘人质’,主要是想防止将士再生二心。”
这些杂役,白天需为驻军洗衣舂米,夜里被关在土牢,生死由天。
尤荼荼听完,唏嘘不已。
可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日夜里,因为脚程慢了,没赶到官府驿站,所有人只能露宿在外。
尤家女眷们睡在马车内,月娘母女在同尤荼荼等人一起围坐在马车旁的火堆上。
尤荼荼本想让阿草去马车里,月娘怕女儿身上的脏污染了马车,坚定的拒绝了。
她们如今白天不用带着枷锁长途行走,晚上还有火烤,更能吃上饼子喝到热水。
已经感激不尽了。
尤荼荼劝说无果,只能作罢,他裹紧身上厚厚的棉衣,夹在两个哥哥中间,还有他爹在侧边挡着风。
他觉得自己一觉睡到天亮,不成问题。
闭眼前,尤荼荼是这样想的,可是谁知大半夜,远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哀嚎。
尤荼荼被惊醒,眼睛在火光的映射下,像个警惕的小鹿。
尤子谦立刻将弟弟搂进怀里,捂住对方的耳朵。
“别怕,睡吧!别怕。”
尤荼荼哪里能睡得着?
这怕不是闹鬼吧?
漆黑的夜里,他只能看到几个火堆燃烧着,以及眼前瑟瑟发抖的月娘母女。
“二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尤子谦还没开口,一旁尤承筠立刻沉声呵斥道:“莫要多嘴,闭眼睡觉,你什么都没听到。”
尤荼荼不敢继续问了。
女人的哀嚎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没了声音。
初春时节,野外听不到虫鸟声。
安静的大地上,除了火苗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剩下的,唯有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