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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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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青阳中医大学，天空是一幅被水汽洇湿的铅灰色油画。云层低垂，将午后的天光压成混沌的暗调，细碎的光斑零散地洒在草坪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褚师霖懒洋洋地倚着操场铁栏杆，卫衣兜帽松松垮垮罩住脑袋，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远处排球场传来零星的叫喊声，他充耳不闻，拇指机械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这破天气……”他低声嘟囔，拇指无意识地在游戏界面上快速点击。屏幕上的小人被怪物一击毙命，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正要重开一局时，头顶忽然落下一滴冰凉。
雨来得毫无预兆。
细密的雨丝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将整个操场笼罩其中。原本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闲聊的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褚师霖却坐在原地没动。他仰头看了看天，雨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冰得他一个激灵，才后知后觉地跳起来。
卫衣布料吸饱雨水，湿漉漉地黏在背上，他胡乱抹了把脸，正要往体育馆冲，头顶突然漫开一片干燥的阴影。
“褚师。”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冷的。
他猛地转身，差点撞上来人的下巴。
视线先捕捉到风衣口袋里的碳素笔，接着是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最后对上一双沉静的眼——吕桦榕单手举伞站在半步之外，发梢凝着细碎水珠，深蓝色伞面在雨幕中撑开一方静谧。
“学长！”褚师霖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吕桦榕的目光扫过他湿透的卫衣，眉头微蹙：“训练通知里写了雨天预案。”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呢！”褚师霖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操场东侧的天空，那里隐约透出一线稀薄的阳光，“谁知道这雨说下就下……”
走进体育馆，吕桦榕向排球队的人抬了抬手，清冷的声线轻易穿透嘈杂：“今天训练暂停。”
“好耶——！！！”欢呼声几乎掀翻雨幕。
“——推迟到明天同一时间。”他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学长！说话不要大喘气啊！”哀嚎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魔鬼队长”。
吕桦榕无辜地摊开手：“是你们先打断的。”他低头翻开签到册，雨水顺着指尖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痕，“明天有课或实验的，现在报备。”
褚师霖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忽然瞥见几个身影鬼鬼祟祟往场外溜。他一个箭步蹿到吕桦榕身侧，故意提高嗓门：“学长，要不要查查请假的人是不是真有事？”
正要开溜的男生僵在原地。
吕桦榕合上册子，金属环扣撞出清脆声响：“我会联系辅导员确认课表。”
褚师霖得意挑眉，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猫。
体育馆的穹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褚师霖偷偷打量吕桦榕的侧脸：睫毛沾了水雾，垂眼时在下睑投出淡青阴影，明明说着严厉的话，嘴角却天生带点上翘的弧度。
“走吧。”吕桦榕重新撑开伞，伞柄自然倾向右侧。
回宿舍的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
褚师霖小心翼翼地躲开一个个水坑，生怕新买的运动鞋溅上污泥。吕桦榕垂下眼帘，偷偷留意着这个不安分的家伙，不动声色地随着他的移动，调整着手中雨伞的位置。
“学长，你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泡实验室，不无聊吗？”褚师霖突然开口。
吕桦榕脚步未停：“还好，前段时间学校分了一个新课题。”
“什么课题？”
“涉及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基因编辑。”
褚师霖茫然地眨眨眼：“说人话？”
吕桦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太快了，褚师霖来不及分辨那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简单来说，”吕桦榕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缥缈，“我们在尝试理解记忆是如何丢失的，以及……是否有可能阻止这种丢失。”
褚师霖听得云里雾里，还想追问，目光却落在吕桦榕湿透的右肩上。
那里的布料被雨水洇出一片深色水痕，透出底下瘦削的骨形，雨水顺着袖管蜿蜒到指尖，但伞面却始终稳稳倾向自己这边。褚师霖眨巴着眼看向吕桦榕，后者神色依旧，仿佛没有察觉。
“学长，伞拿正点啊！”他伸手去扳伞柄，指腹触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手背，“你衣服都湿了。”
吕桦榕的手腕抖了一瞬，声音却依旧平稳：“无妨。”
伞面纹丝不动。
直到宿舍楼下，吕桦榕转身离开时，褚师霖才注意到他整个右半边身子几乎都湿透了，风衣下摆在雨中沉沉地坠着。
褚师霖在原地站了几秒，鼻尖蓦地萦绕开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
推开宿舍门，潮湿的凉意被隔绝在外，姜烙戴着降噪耳机窝在电竞椅里，机械键盘敲击声快得像窗外连绵的雨点。
他快速回头瞄了一眼，顺手抓起一条干毛巾抛过去：“淋湿了？”
褚师霖脱下半干的卫衣甩上床架，秋衣被湿气沁得微潮，隐约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腹：“还好，学长送我回来的。”
“学长？”姜烙敲键盘的手顿了顿，转过半边身子，镜片反射着屏幕幽蓝的光，“吕桦榕啊？劝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褚师霖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问。
“那人眼里除了实验就没别的，跟他混一块儿，迟早被带进实验室cos小白鼠当耗材。”姜烙撇撇嘴，语气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整天泡在那些瓶瓶罐罐和显微镜底下，人都快被福尔马林腌入味了。”
褚师霖想起雨中那把始终倾斜的伞，以及那缕淡淡的薄荷清香，他正想反驳，目光却落到姜烙桌角——那儿随意压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露出“神经生物学”几个字眼。
他眯了眯眼，悄悄挪过去，趁姜烙一个不注意，忽然伸手，迅速抽出了最上面那张纸。
“姜烙，”褚师霖拿着表格，手指点在右下角签名处，戏谑道，“你小子，怎么还好意思说我的？”
姜烙闻声猛地回头，看到表格的瞬间表情一僵，随即弹跳起来，“操”了一声，伸手就来抢：“还我！你乱翻什么！”
褚师霖敏捷地侧身躲开，把表格举高，一字一句地念：“申请人，姜烙；项目研究方向，神经生物学。”他垂下眼看姜烙，挑了挑眉，“我没记错的话，咱学校目前有关神经生物学的课题组，好像就只有吕桦榕负责的那一个吧？”
“你懂个屁！”姜烙抢不到表格，有些恼羞成怒，一屁股坐回椅子，语气硬邦邦的，“我这是……这是战略性地混学分！懂吗？”
“混学分？”
“对啊！”姜烙像是找到了理由，神色放松了些，“我前段时间打听到，吕桦榕的这个项目来头不小，好像是挂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名头。你懂不懂国家级项目的含金量啊？就算我在里面只是洗洗试管、记记数据，混到最后，项目结题报告上说不定也能蹭个署名！这简历将来得多好看！”
褚师霖没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姜烙被看得有点发毛：“看什么看！”
“嘶——”褚师霖故作沉思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突然想起来，刚入学那会儿，不知道是哪只狗信誓旦旦地说，反正已经考上研究生了，未来三年目标就是躺平摆烂，顺利混到毕业证拉倒。”他凑近姜烙，脸上堆起假笑，慢悠悠地问，“哎，时间太久我给忘了，说这话的那只狗……叫什么来着？你知道吗？”
“滚滚滚！”姜烙耳根泛红，没好气地用力推开褚师霖，“人还不能有点追求了啊？”
“哦——”褚师霖拉长声音，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行，你挺有追求。”他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衣物，转身晃进了浴室。
姜烙瞪着他的背影，直到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才肩膀一松，重重坐回椅子里。
安静了没两分钟。
“姜烙——”褚师霖的声音隔着门和水声传来，有些模糊。
“又干嘛！”姜烙没好气地应声，顺手拿起水杯。
“这林知夏……是谁呀？”
“噗——咳咳咳！！！”
这一口水呛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红。
他果然看到了推荐人签名！
姜烙手忙脚乱地拿纸去擦键盘，瞪着浴室门又急又恼，声音差点劈叉：“褚、师、霖！洗你的澡！再多问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拖出去游街示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