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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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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雨洗净了天空,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昨夜积留的水洼映得金光粼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被晒暖后的清新气息,与昨日雨中的湿冷截然不同。
“走了走了,再磨蹭第一排都没了。”姜烙把一本崭新的《CRISPR基因编辑技术》塞进书包,嘴里叼着袋装豆浆,含糊不清地催促。
褚师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适应光线,慢吞吞地套上卫衣:“急什么,都研究生了,难不成还有人会和咱俩抢最后一排?”
“谁跟你坐后面。”姜烙干脆地打断他,“我今天要坐第一排。”
“不是,你来真的啊?”褚师霖穿鞋的动作一顿。
姜烙背上书包,推了推眼镜:“CRISPR很难,前几节课你打不好基础,期末就等挂科吧!”说完,他就离开了宿舍。
“喂,姜烙!等等我!”褚师霖见他出门,手忙脚乱地用水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了上去。
刚进阶梯教室,姜烙果然头也不回地直奔教室第一排的位置,掏出书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俨然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
褚师霖:?
“OK,行,你是好学生。”褚师霖被气得微微一笑,拍手称赞,“好好学习哦,大学霸。我就不陪你了,我得去后面补个觉。”
姜烙也不在意他的讥讽,默默地翻开课本开始预习。
褚师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背信弃义。”随后晃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座位,将卫衣宽大的兜帽往头上一罩,整个人便像是缩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壳里。
在戴上耳机,沉浸在游戏世界的最后一秒前,褚师霖听到的是李教授和蔼的声音:“同学们,让我们……”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
褚师霖从半沉浸的状态中惊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摘下一边耳机,耳朵瞬间涌入挪动椅子和交谈的嘈杂声。他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想着去前排把那“叛徒”姜烙揪起来,好好“审问”。
他抬起头,视线懒洋洋地扫过教室前方——
动作瞬间僵住。
只见讲台旁边围了好几个学生,正中间站着一个人,微微侧身,指尖正点着身后黑板上一串英文术语,低声说着什么。他侧脸线条沉静明晰,眉眼低垂,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那不正是吕桦榕?
褚师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回去低下头,迅速抬手用卫衣宽大的袖口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是在实验室吗?
不对,我干嘛要躲着他?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褚师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可笑:又不是训练迟到被抓包,更何况现在已经下课了,是自由活动时间,自己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才是奇怪。
想到这,褚师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装作随意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男生,手指状似无意地朝讲台方向指了指:“哎,同学,打扰一下……讲台上那个,是新来的老师?我记得CRISPR的老师不是李教授吗?”
那男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解释道:“你说吕助教啊。他不是老师,是咱们这门课的助教。李教授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大神。”
“助教?”褚师霖一惊,“这节课李教授自己带不了?”
“不是带不了,是这位助教太牛了。”男生语气钦佩,“吕助教的研究方向就是基因编辑,尤其是在CRISPR-Cas9系统优化和应用上有自己的见解,好像还有几篇论文被收录SCI。”
“这样啊……”
“李教授此前念叨了好多次,说吕助教的见解比课本生动鲜活得多,一直想让他来上几节课专门答疑。”男生啧啧两声,“不过吕助教的时间安排得很近,不仅有自己的国家级项目,还要一边做实验,一边负责本科的排球队……现在能抽出时间过来着实不容易,也不知李教授许了他多少好处……”
国家级项目……实验室……排球队……
他确实……很厉害。
褚师霖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讲台,重新回到那个被包围的清瘦身影上。
吕桦榕似乎解答完了问题,对那几个学生微微颔首。阳光从教室高窗斜射进来,恰好掠过他衬衫的肩线,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昨天雨中撑伞时,多了几分严谨而疏离的书卷气。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来自后排角落的目光,吕桦榕毫无预兆地抬起眼,目光穿越半个教室的喧闹与光影,越过半个教室,不偏不倚地落到褚师霖身上。
褚师霖呼吸一滞,躲闪已来不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吕桦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转身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继续应对下一个凑上来提问的学生。
褚师霖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抠着桌面的掌心有点潮湿。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后颈发烫,他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这暖融融的阳光,似乎也没那么让人懒洋洋了。
他重新缩回卫衣兜帽下的阴影里,掏出手机,这次却没点开游戏。屏幕渐渐暗下了去,映出自己有点模糊的脸,和窗外那片过于明媚的晴空。
得,这觉是彻底没法补了。
褚师霖认命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开了从未临幸过的课程群文件,下载了那份名为“CRISPR技术导论”的PPT。
上课铃声刚响,嘈杂的阶梯教室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
“上节课我们概述了CRISPR-Cas9的基本原理,”吕桦榕站回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出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这一节,我们将深入探讨sgRNA的设计与脱靶效应评估。”
他讲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课程讲解逻辑严密,语速平稳,机械蓝白色的冷光映在脸上,让那副金丝眼镜显得愈发清冷。
褚师霖依旧窝在最后一排,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吕桦榕身上。
看惯了他在球场挥洒汗水的样子,眼前这个站在学术光影里的吕桦榕,让褚师霖感到一种陌生的吸引力: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握激光笔的手指修长而稳。
“……脱靶效应的评估,必须结合全基因组测序验证,而非单一依靠预测软件。”吕桦榕还在继续讲课,褚师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他看着那截在光影中移动的手腕,有些出神,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雨中那把倾斜的伞,想起吕桦榕湿透的右肩和那句平淡的“无妨”——
以及那缕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的薄荷清香。
“所以,对于神经细胞这类终末分化细胞,脱靶效应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后果。”吕桦榕结束了一个知识点的讲解,目光再次抬起,习惯性地巡视教室,不经意间瞥见最后一排那个明显神游天外的身影。
他有些诧异地抬了一下眼眉,略微提高了声音:“褚师霖同学。”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褚师霖猛然惊醒,撑下巴的手滑了一下,差点磕到桌沿。
“请你简要说明,在体内实验中,评估脱靶效应的常用实验方法有哪几种?”吕桦榕顺势提问。
褚师霖脑子里“嗡”的一声:脱靶?他刚才光顾着看人,听课的内容早就溜走了大半。
就在他头皮发麻,准备硬着头皮说“我不会”时,前排的姜烙忽然回头,立着课本挡住脸,迅速指了指白板方向,然后比了一个“三”。
三?
褚师霖福至心灵,目光疾速扫向白板,视线落到第三点上:【全基因组测序(WGS)】。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快要遗忘的知识:“常用的方法……有全基因组测序,染色质免疫沉淀测序,还有……”
得,他就记得这点了。
“……放射性标记与成像?”褚师霖说完,自己心里都没底,垂下眼不敢看讲台。
教室里静了两秒。
“基本正确,请坐。”吕桦榕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基于褚师霖同学的回答,我再补充一点:基于序列同源性等生物信息学工具来预测可能的脱靶位点。这个方法常常应用于CRISPR-Cas9等基因编辑疗法……”
褚师霖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讲台,恰好看见吕桦榕转身书写时,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抿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