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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默片回声 ...

  •   林栖的嗅觉总能先于理智,捕捉到那些被时光浸泡得模糊的片段。譬如现在,傍晚六点,空气里漂浮着粉笔末的微尘、学生们奔跑后留下的汗水的咸涩,以及一种独属于秋日的、干净而枯萎的凉。这凉意像一块柔软的湿布,轻轻擦拭着省重点高中走廊里喧嚣退去后的寂静。
      他阖上教案,指腹摩挲着封皮粗粝的纹理。十年了。他从一个需要踮脚才能勉强看清未来轮廓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温和的,稳重的,被一届届学生私下里称为“栖哥”的林老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平静的躯壳里,始终豢养着一片晦暗的、无法被日光驯服的海。
      办公室的同事早已走空。夕阳的余晖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斜斜地泼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道沉默的伤口。他走到窗边,楼下操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梧桐落叶被风追逐着,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碎响。
      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换容颜,也足够将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沉淀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像呼吸,像心跳,隐秘地持续着,支撑着他,也困住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层,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沉思录》上。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挺括。那里藏着他的潘多拉魔盒,一个他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日日供奉的圣物。
      “致无尽的可能。——江临”
      扉页上的字迹,锐利,潇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十年的光阴,依旧能烫伤他的指尖。
      那是大一的秋天,他在图书馆做兼职,整理社会名流捐赠的旧书。空气里是陈年纸墨与灰尘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他蹲在地上,将一摞沉重的书籍归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然后,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剪裁精良的西装裤管。
      “小心些。”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于上位的、自然的疏离感,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轰然的回响。
      他抬起头,逆着光,先看见的是对方清晰的下颌线,然后是那双眼睛——深邃,像含着一整个北地的冬夜,冷静,却又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审视。是江临。那个早已毕业,却依旧是校园传奇的学长,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回来捐赠一批私人藏书。
      江临俯身,替他捡起几本散落的书,动作随意而优雅。林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雪松与烟草的气息,清冽而成熟,与他周遭粉笔末和青春汗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在那批待处理的旧书里,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一本。因为扉页上有那个名字。像一个卑微的窃贼,他偷走了这唯一与那人有关的实物证据,并将它珍藏至今。
      十年间,他循着江临偶尔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模糊身影,努力地读书,考研,成为一名教师。他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像一个能配得上那“无尽可能”的人。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那是整个世俗定义的、泾渭分明的世界。
      江临是悬挂在天际的、清冷的月亮。而他,只是人间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借着对方不经意漏下的些微光芒,构建了自己整个晦暗而丰富的内心宇宙。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是年级主任发来的通知,措辞难得地带着一丝激动:著名校友江临先生代表江氏集团,向我校捐建一座现代化图书馆,捐赠仪式将于下周举行,请各位班主任组织好学生,届时务必展现我校最佳风貌。
      文字在屏幕上冰冷地排列着。林栖却觉得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抛向高空。
      江临。
      这个名字,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念出时,便能搅动他命运里所有的暗流。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书架顶层那本《沉思录》。它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审判的幽灵。
      接下来的几天,林栖是在一种恍惚的、踩在棉花上的感觉中度过的。他照常上课,批改作业,解答学生的疑问,但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静地审视着那个按部就班运作的、名为“林栖”的机器。
      捐赠仪式那天,秋高气爽。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兴奋。领导们西装革履,面色红润。
      林栖坐在教师席靠后的位置,尽可能地将自己隐匿在人群的阴影里。他穿着最寻常的深色夹克,里面是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无法抑制指尖冰凉的颤抖。
      当那个身影在校长和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上主席台时,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江临。
      他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加挺拔,也更加冷峻。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眉眼依旧深邃,只是褪去了十年前那丝若有若无的青涩,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具有压迫感。他站在那里,无需言语,本身就是权力与资本的注脚。
      他的发言简短、有力,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林栖脆弱不堪的神经上。林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所掠夺。
      他能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牵引力,来自舞台中央。仿佛他这粒尘埃,终于无法抗拒地心引力的召唤,要向着他的月亮坠落。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流动。林栖几乎是立刻起身,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他低着头,快步走向礼堂侧门,像一只受惊的、急于躲回巢穴的动物。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在他即将踏出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命中了他的背心。
      “请问,是林栖,林老师吗?”
      林栖的脊背瞬间僵直。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江临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近得他能再次清晰地闻到那记忆中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种更沉稳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木质香调。近得他能看清对方衬衫领口挺括的线条,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仓皇失措的脸。
      “我是。”林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江临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林栖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林老师,你好。我是江临。”他伸出手,动作自然而从容,“刚才听校长提起,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前两年多亏了你耐心引导,才没走上歪路。他一直想亲自谢谢你,可惜在国外赶不回来。今天正好有机会,我代他向你道声谢。”
      他的手修长、干燥,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握住了林栖冰凉的手指。
      那一瞬间,林栖觉得仿佛有微弱的电流从两人接触的皮肤窜遍全身。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表弟?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是了,几年前确实教过一个有些叛逆的男生,姓江,家境极好,当时费了不少心思……原来,那是江临的表弟。
      这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像一道精心编织的网,将他罩住。
      “您太客气了,江先生。”林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试图抽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我分内的工作。”
      “对他来说,是人生的转折点。”江临的手却并未立刻松开,他的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栖脸上,仿佛在解读一幅深奥的画卷,“他一直记着你。说起来,我也一直很想见见你。”
      很想……见见我?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抬眼,撞进江临的视线里。那里面没有了刚才在台上的冰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复杂的东西。是探究,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巧妙隐藏起来的……热度?
      像冬夜里骤然划过的流星,短暂,却灼人。
      “不知道林老师现在是否方便?”江临终于松开了手,那短暂的、近乎禁锢的接触结束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张力,“校长正带我参观校园,下一站似乎是高三教学楼。我对现在的教育环境不太了解,或许,可以请林老师这位一线教育工作者,为我介绍一下?”
      他的语气是商量的,姿态却是不容拒绝的。
      校长和其他陪同人员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了然的微笑。仿佛江临提出任何要求,都是理所当然。
      林栖站在原地,感觉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汹涌的、即将把他吞噬的暗流。
      江临的出现,不是偶然。
      那本《沉思录》的秘密,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此刻,这位“引导性的恋人”,正用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方式,一步一步,将他拉向那个他躲避了十年,也渴望了十年的漩涡中心。
      他无处可逃。
      或者说,在灵魂深处,他从未真正想过要逃。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缕雪松的冷香变得愈发清晰。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好的,江先生。这边请。”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开启命运的谶语。
      黄昏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如同默片中无声的纠缠。一段早已写好序章的故事,终于,在第十年的这个秋天,翻开了它的第一页。而那份准备了十年的礼物,它的蝴蝶结,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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