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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导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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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夕阳的余晖被拉成长长的、昏黄色的光带,一格一格地从窗户投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琴键。林栖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不疾不徐的、沉稳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像某种古老仪式前的鼓点。
他试图介绍些什么,关于教学楼的功能划分,关于走廊墙壁上张贴的优秀学生作文,但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他引以为傲的、在课堂上流畅自如的口才,在江临无形的气场压迫下,溃不成军。
江临并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发出一个简短的、表示聆听的单音,“嗯”,或者“是吗”。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两侧,但林栖却觉得,那目光的焦点,始终牢牢地钉在自己的背影上,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与……玩味。
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猫,从容不迫地逗弄着爪下无处可逃的鼠。
“这里就是高三的教学区了。”林栖在一扇窗前停下,指着外面,“那边是实验楼,后面是翻修过的旧操场。”
他的介绍苍白无力。
江临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窗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栖能再次清晰地闻到那缕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某种高级古龙水后调的皮革香。这气息霸道地侵占了林栖周围的空气,让他一阵眩晕。
“很安静。”江临望着窗外,暮色开始浸染天空,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变得模糊,“和他们形容的,不太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栖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他们?谁?那个所谓的“表弟”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问出口。他不敢。他怕任何一个问题,都会打破这层脆弱的、由对方主动编织起来的表象,让一切失控。
“高三了,学生们都自觉了很多。”林栖低声回答,视线落在窗框上积累的细微灰尘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题海里挣扎。”
“挣扎……”江临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品味着什么。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栖低垂的侧脸上,“林老师当年,也是这样‘挣扎’过来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且指向性明确。
林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抿了抿唇,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大概……是吧。每个经历过那个阶段的人,都差不多。”
“是吗?”江临的嘴角似乎又牵起了那种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弧度,“可我总觉得,林老师应该不太一样。”
引导。他在引导他。
用一种看似随意闲聊的方式,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过去,引向那个他们可能产生交集的、被尘封的十年之前。
林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该如何回答?承认自己的不同?那无异于主动暴露更多。否认?又显得过于刻意。
他选择了沉默。一种笨拙的、以守为攻的沉默。
江临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记得,十年前,这里的梧桐树还没这么高。图书馆,也还是那栋红色的老楼。”
图书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林栖心中最隐秘的锁孔。他几乎能听到那本《沉思录》在书架顶层发出的、无声的尖叫。
“是……翻新过几次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代在变,学校也在变。”江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东西,却好像一直没变。”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再次精准地捕捉到林栖试图躲避的视线。
“比如,那种……安静的力量。”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我在国外很多年,走过不少地方,很少再能看到像这里一样,沉淀下来的、属于时间的安静。”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林栖的心尖。温暖,因为他似乎在分享一种私人的感受。文艺,因为他的用词精准而富有画面感。却又无比晦暗,因为林栖完全无法揣测他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意图。
他是在怀念母校?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比如,那个在旧图书馆里,安静地整理书籍的少年?
林栖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他像是一个在黑暗迷宫中行走的人,而江临,就是那个手持微弱烛火,在前方若隐若现的引导者。他给予光亮,却从不照亮全貌,只是引导着你,一步步走向迷宫更深的、未知的核心。
“安静,有时候只是因为……没有声音。”林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抱怨,太像一种软弱的暴露。
江临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开怀大笑,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磁性质感的闷笑。
“很有意思的说法,林老师。”他的眼神里,那抹探究的意味更浓了,“没有声音,不代表没有故事。有时候,最汹涌的波涛,都藏在最深的海底。”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扫过林栖的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就像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林栖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慌乱,像一个迷失的孩子。他也看到了江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猎人般的兴趣,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在引导他,同时,也在拆解他。用言语,用目光,用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倒性的存在感。
“我……”林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词汇,所有的防御,在江临这句近乎直白的挑明下,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校长和陪同的人员跟了上来,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江先生,林老师,聊得还愉快吗?”校长笑容可掬,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江临瞬间恢复了那种公众场合的、礼貌而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言语暧昧、目光灼人的引导者从未存在过。
“很愉快。”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林老师给了我很多……启发。”
他将“启发”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
林栖垂下眼,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争,精疲力尽,却连对手的真正目的都未曾看清。
接下来的参观,变成了一场纯粹的、走过场的仪式。江临依旧是那个慷慨的捐赠者,理智的企业家。他询问着学校的升学率,师资力量,对新建图书馆提出一些专业而克制的建议。
但林栖却无法再回到最初的状态。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被刚才那场短暂的、私密的交锋永远地改变了。江临的每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落在他耳中,都仿佛带着双重含义。每一个不经意扫过他的眼神,都像是在重复着那句——“就像你”。
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走着,机械地回答着问题。灵魂却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场由江临主导的、精心编排的舞蹈。
他引导着他,不仅仅是行走的路线,更是情绪的起伏,思想的流向。
参观结束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微凉的夜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在校门口,一番例行的、充满客套的告别之后,校长等人簇拥着江临,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即将被车门隔绝。一阵巨大的失落和虚脱感席卷了他。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如同飓风过境般的重逢。
然而,就在江临俯身准备坐进车里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林栖。
他朝林栖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示意。然后,他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向林栖走来。
“林老师,”助理的声音礼貌而程式化,“江总说,很感谢您今天的陪同。他下周会让人送一些他表弟从国外寄回来的教育相关资料过来,希望对您的教学有所帮助。另外……”
助理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素白色的名片,边缘烫着极细的银色暗纹,上面只有一串手写体风格的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名字。
“这是江总的私人联系方式。”助理将名片递过来,动作不容拒绝,“江总说,如果您在教学上,或者……在任何方面,遇到什么需要探讨或帮助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他。”
林栖怔怔地接过那张名片。纸张的质感极佳,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寒玉。
他抬起头,看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深色的,他无法看到里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透过那层黑暗,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落在他手中这张单薄却又重若千钧的名片上。
引导。
这又是一次引导。一次更为明确的,将选择权看似交到他手中,实则早已设定好方向的引导。
江临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他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教育资料),和一个模糊却充满诱惑的承诺(任何方面)。他将一条无形的线,轻轻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线的那一头,掌握在谁的手中,不言而喻。
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车流之中。
林栖独自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冰凉的触感刺痛着皮肤。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张代表着通往那个禁忌世界的、唯一的钥匙。
温暖吗?那个站在他身边,分享着关于“安静”感受的江临,是温暖的。
文艺吗?他那如同诗句般的言语,他那精心设计的重逢,无疑是文艺的。
但这一切的背后,那深沉的、不容抗拒的掌控力,那将他所有心事了然于胸却依旧步步为营的从容,却让林栖感到一种彻骨的、晦暗的寒意。
他知道,从接过这张名片的那一刻起,他精心构筑了十年的、看似平静的生活,已经正式宣告终结。
而那个作为“引导性恋人”的江临,已经为他打开了第一扇门。门后的风景是天堂还是深渊,他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别无选择。
或者说,在灵魂深处,他从未想过要有第二种选择。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的暗红色。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像他那无声的、持续了十年的暗恋,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晦涩而明确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