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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晨光与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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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没有带林栖回那个堆满了十年心事的公寓,而是驱车驶向了城市另一端,一处可以俯瞰江景的高层寓所。
电梯无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全新的、微妙的张力。不再是猜疑与试探,而是某种初生的、亟待确认的亲密。林栖的手依旧被江临牢牢握着,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热和力度,是此刻唯一真实可感的东西,锚定着他漂浮不定的心神。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简而低奢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璀璨的城市灯火,如同铺开了一幅流动的星辰画卷。室内色调是冷静的黑白灰,线条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里弥漫着与江临身上如出一辙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干净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里没有生活的烟火气,更像是一个设计精美的、暂时栖身的壳。与林栖那间堆满了书籍、略显凌乱却充满人气的公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平时很少住,但定期有人打扫。”江临松开他的手,走到客厅中央,语气平常,仿佛带他回家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流露出主人般的自如。
林栖有些拘谨地站在玄关,感觉自己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脚下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他略显苍白和狼狈的身影。
“先去洗个热水澡。”江临转过身,看向他,目光在他依旧微红的眼眶和略显褶皱的衬衫上停留片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衣服我会让人准备。”
他将他引向客房自带的浴室,调试好水温,甚至细致地为他准备好了全新的毛巾和浴袍。每一个动作都体贴入微,却也让林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无形存在的、生活层面的鸿沟。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试图洗去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和十年沉积的尘埃。林栖闭上眼,水汽氤氲中,江临在杂物间里说的话,那个轻柔而珍重的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传来,才让他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不是梦。
那个他仰望了十年的人,同样在寻找他。那份他以为无望的暗恋,得到了如此沉重而真实的回响。
他洗完澡,换上挂在门后的灰色棉质浴袍,面料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尺寸却明显偏大,将他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包裹住,袖口需要挽好几道,更显得他清瘦单薄。
他走出浴室,江临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影挺拔。听到动静,他回过头,对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他的目光落在林栖身上,浴袍宽大,更衬得他脖颈纤细,锁骨伶仃,湿漉漉的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的纯净。
江临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走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额前湿润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饿不饿?我让人送了餐过来。”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林栖摇了摇头,此刻的他,没有任何饥饿感,胃里被各种翻腾的情绪填满。
“那……喝点东西?”江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那里已经放着一瓶开启的红酒和两个水晶杯。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栖。
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折射出迷离的光泽。林栖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微微一颤。
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无声流淌的夜色。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江上船只的航标灯,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这里……很安静。”林栖轻声说,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与他公寓窗外市井的嘈杂不同,这里的安静是另一种维度,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有时候太安静了。”江临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遥远的江面,“以前觉得很好,可以隔绝很多不必要的干扰。但现在……”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林栖,窗外的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现在会觉得,有点空。”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林栖的心。他是在说房子,还是在说……他那被事业和责任填满的、却同样孤独的十年?
林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温暖吗?此刻的陪伴,这共享的静谧,这迟来的理解。文艺吗?深夜,江景,红酒,两个刚刚互诉衷肠的人。一切都像是文艺电影里精心构图的场景。
但他心里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十年的时光,还有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份、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因漫长等待而滋生出的、细微的怯懦与不确定。
“江临,”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问题。真相大白之后,激情退去之后,现实要如何安放?他依旧是那个平凡的高中老师,而他,是光芒万丈的商业巨子。
江临沉默了片刻,将酒杯放在岛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他转过身,正对着林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林栖,看着我。”他说。
林栖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没有‘你们’,也没有‘我们’。”江临的目光锐利而直接,穿透他所有的不安,“只有我和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所谓的‘世界’差异。我花了十年才重新找到你,不是为了再一次因为任何外因而失去你。”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你只需要知道,从你接过那本《沉思录》开始,从我在捐赠仪式上再次看到你开始,或者说,从十年前那个下午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就已经注定要和你交汇。”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浴袍柔软的布料几乎相贴。
“至于接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栖微凉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那里正清晰地传递着主人过快的心跳,“我们会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了解彼此,习惯彼此,拥有很多个像这样的夜晚,和……共同的未来。”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他直接抹去了林栖所有的疑虑,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将他划入了自己的领地之内。
林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决心,看着他因自己而变得柔软的眼神。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脉搏的共振,像一种无声的契约。
他忽然觉得,那些差异,那些不确定,在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和这份迟到了十年,却终究没有缺席的深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微微发热,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酸楚,而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和珍视的、饱胀的幸福感。
江临看着他点头,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切而放松的笑意。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如同在杂物间里那样,呼吸交融。
“晚安,林栖。”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尽的缱绻。
“晚安……江临。”林栖回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初生的、柔软的依赖。
窗外,夜色正浓。而在这间过于整洁、缺乏人气的公寓里,某种温暖而真实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发芽。晨光终将驱散黑暗,而他们,将在光中,看清彼此,也看清那条通往未来的、彼此交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