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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橱窗里的展示品 她害怕那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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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关于“修复”与“相爱”的对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破了努力鼓胀起来的气球。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缓慢的、无可挽回的泄气感。
日子依旧向前，只是那层“体面”的薄纱，似乎被浸了水，变得沉重而透明，底下那些蜿蜒的裂痕，越发清晰可见。
养猫的提议，没有因为那晚的清醒而搁置，反而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被推进了实质阶段。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关于未来温暖的想象，更像是一个必须完成的课题，一个证明他们“可以”共同经营好什么的证据。
周末，他们去看了几家猫舍。
最后一家隐藏在城郊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主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有空气中漂浮着的猫毛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昭示着这里的居民。
十几只不同品种、不同年龄的猫，或慵懒地躺在猫爬架上，或好奇地隔着笼子打量着来人。
余野和温舒并排站着，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它有着湛蓝如湖泊的眼睛和一身蓬松如云的毛发。
“它很漂亮。”温舒轻声说，目光落在猫咪那身几乎不染尘埃的白毛上。
“嗯，品相很好。”余野附和，他的视线却更多停留在旁边的介绍卡片上，“血统纯正，父母都有证书。就是……布偶肠胃弱，需要特别小心照顾，掉毛也厉害。”
他的语气像一个严谨的采购员，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优缺点。
温舒听着，心里那点因为猫咪美貌而生出的微弱柔软，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余野线条冷静的侧脸，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心里这样评估过他们的关系？优点，缺点，可持续性……
猫舍主人打开笼门，将那只布偶抱了出来，递给温舒：“它性格很温顺，叫‘雪球’。”
温舒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只温热而柔软的小生命。
雪球很轻，在她臂弯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蓝眼睛天真又漠然地望着她。
它的爪子隔着薄薄的毛衣，带来一点点轻微的、痒痒的触感。
余野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雪球的头顶。他的动作很标准，避开敏感区域，力度适中。雪球舒服地眯了眯眼。
猫舍主人微笑着看着他们：“你们看起来很有耐心，是第一次养猫吗？”
“是的。”余野回答，语气礼貌而周全，“所以我们做了很多功课，希望能给它一个好的环境。”
“那就好。”主人点点头，“养猫啊，最重要的是责任心和陪伴。它们看起来独立，其实很需要关爱。”
责任心和陪伴。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投入温舒心湖。
他们不缺责任心，否则不会努力“修复”至今。但陪伴呢？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务的、纯粹的陪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雪球，它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下巴。
这一刻的温暖是真实的，小家伙依赖的姿势让她心里某一处微微塌陷。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就要它吧”。
但就在这时，余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对猫舍主人和温舒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边接电话。
是他的工作电话，语气很快变得专注而条理分明，讨论着项目进度和参数指标。
温舒抱着猫，站在原地。
怀里的小生命温热而真实，耳边是余野冷静理智、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工作交谈。
她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们在这里，看似为共同的“未来”挑选一个家庭成员，而他的另一部分，却随时可以被拉回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世界。
雪球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烦。温舒的手臂微微发酸。
余野很快结束了通话，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后的歉意：“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他重新看向温舒和猫，眼神里的评估意味似乎更浓了些，“你觉得怎么样？”
温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最后抚摸了一下雪球柔软的背毛，然后将它递还给猫舍主人。
小家伙离开她怀抱时，带走了那一点点温度，臂弯里瞬间空落落的。
“我们再看看吧。”她对猫舍主人说，声音平静，然后转向余野，“不急着决定。”
余野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点头：“好，听你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初冬的树木枝桠光秃秃的，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温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想起抱着雪球时那种柔软的触感，也想起余野接工作电话时那种瞬间抽离的冷静。
她发现，自己害怕的或许不是养猫的麻烦，而是害怕看到，当他们共同面对这个弱小生命时，暴露出的依旧是那种“分工明确”的合作关系，而不是一种自然而然流淌的爱意。
她害怕那只猫，最终也会成为他们需要小心“修复”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光亮。
余野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他感到了温舒的退缩，这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在变好，明明他们可以像正常夫妻一样讨论养宠物，她却总是在临门一脚时，流露出那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犹豫。那个关于“修复”与“相爱”的问题，像鬼魅一样，再次盘旋在他脑海。
在一个红灯前，他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转过头，看向温舒，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有些生硬：
“那只布偶，你不喜欢吗？”
温舒依旧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慢慢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喜欢。”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它太完美了，像橱窗里的展示品。”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倦。
“余野，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只完美的猫。”
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她没有说出口。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地按了一下喇叭。余野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子。引擎低吼着汇入车流。
我们需要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墙壁。可以看到彼此，可以模仿亲密，可以共同规划，却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真实的温度。
那只想象中的猫，还没有来到这个家，就已经开始折射出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