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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丑死了 像不像我们 ...

  •   初冬的寒意渐渐渗进城市的骨骼。

      日子依旧被“体面”仔细装裱着,挂在墙上,像一幅笔法工整却毫无生气的印刷画。

      那只叫雪球的布偶猫,最终没有被带回家。

      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仿佛那只是一个被偶然翻出、又随手搁置的旧提案。猫舍之行后,空气里某种原本就稀薄的东西,似乎又被抽走了一些。

      温舒开始更频繁地加班,或是找些理由在外面逗留。

      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周末的插花班,教室里花香馥郁,色彩纷呈,她坐在一群陌生阿姨和年轻女孩中间,手指笨拙地修剪着花枝,听着老师讲解色彩搭配和花语。她做得很认真,笔记工整,作品也日渐规整,却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真正沉浸其中。

      那些娇艳的花朵在她手中,更像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而不是能与内心对话的精灵。

      余野也察觉到了她有意无意的疏离。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更多精力投注在工作上。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键盘敲击声规律而绵密,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偶尔,他会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看着温舒插花回来后,将那些精心制作却透着一股“标准”气息的花艺作品,一一摆放在家里的不同角落。

      玄关,餐桌,电视柜。它们很美,无可指摘,却像酒店客房里的装饰品,缺乏独属于“家”的、带着点随意甚至杂乱的生命力。

      一个周四的晚上,温舒又在加班。余野独自吃完外卖,收拾好餐盒,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屏幕光影变幻,声音嘈杂,却丝毫进不了他的脑子。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一个新添的玻璃花瓶上,里面插着温舒上周的作品,白色百合与绿色洋桔梗,经典搭配,清新雅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搬进这个家不久,温舒也曾心血来潮买过一束花。

      是路边花店打折的混合花束,包装粗糙,里面有几支蔫头耷脑的康乃馨,一支过于艳俗的红色非洲菊,还有几根叫不出名字的配草。

      她兴冲冲地找瓶子,笨手笨脚地修剪,最后插出来一瓶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甚至有点可笑的花。她却很得意,拉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说:“看,像不像我们乱七八糟又热热闹闹的生活?”

      那时他笑了,捏着她的鼻子说“丑死了”,心里却觉得那瓶花有种莽撞的生机。

      而现在,眼前这瓶无可挑剔的百合与洋桔梗,安静,优雅,符合一切审美标准,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那束“乱七八糟”的花所带来的、让人心头一软的触动。

      他关掉电视,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瓶壁。百合浓郁的香气侵入鼻腔,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甜腻。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舒发来的消息,说她今晚可能要晚些回来,让他先睡。

      简洁,清晰,符合他们现在的沟通模式。

      余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转身走进书房,却没有打开电脑,而是在书柜前站定。

      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留在角落一个蒙着些许灰尘的纸箱上。那是放旧物的箱子,很久没打开过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箱子拖了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信件、还有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他翻找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抽出来,是一个略显陈旧的硬壳笔记本。棕色的封皮,没有任何花纹。

      他记得这个本子。是温舒大学时用的日记本,后来不知怎么混在了他的旧书里,一直没还给她。

      他从未翻开过,当时是出于尊重,后来是……忘了。

      鬼使神差地,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柜,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而略带青涩的字迹跃入眼帘,记录着少女时代琐碎的心事,课堂的烦恼,对未来的憧憬。

      他快速翻过,直到某一页,字迹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潦草,记录的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的情景。她写:「……他怎么能那样说我?简直不可理喻!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后面跟着好几个愤怒的感叹号。

      余野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为了什么事争吵,好像是因为他约会迟到了半小时,她气得当场要走,他手忙脚乱地道歉。

      他又往后翻,记录了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心跳加速,第一次拥抱的面红耳赤,第一次笨拙接吻后的傻笑,还有他们决定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打拼时的兴奋与不安……字里行间,充满了未经雕琢的、滚烫的情绪,有甜蜜,有争吵,有怀疑,也有坚定不移。

      那时的他们,会为一点小事欣喜若狂,也会为一点摩擦痛彻心扉。

      情绪是外放的,激烈的,像未经驯服的野火,会灼伤彼此,却也燃烧着最原始的生命力。

      他翻到本子的后半部分,笔迹渐渐变得沉稳,记录的内容也开始围绕工作、房租、生活开销……情绪的起伏似乎平缓了许多,但那些关于“我们”的描绘,依旧带着温度。

      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再次变得有些紊乱,记录了一次尤为激烈的争吵,她在上面写道:「……感觉好累,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互相伤害?是不是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那是他们关系开始出现明显裂痕的时期。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的纸页。

      余野合上本子,将它轻轻放回箱子里。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他笼罩在一小片昏黄里。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柜,久久没有动弹。

      那些汹涌的、滚烫的、带着毛刺的过往,透过陈旧的字迹,穿越时光,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努力维持的这份“体面”,这份避免冲突、学会沟通、界限分明的“成熟”,代价究竟是什么。

      代价是那些鲜活的、不加掩饰的喜怒哀乐。
      代价是那种即使争吵也要撕扯在一起的、近乎野蛮的亲密。
      代价是……那个会插一瓶“乱七八糟”的花,并为此得意洋洋的温舒。

      他们学会了如何不互相伤害,却也同时扼杀了那些能让彼此真正感受到“活着”的、激烈的爱恨。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是温舒回来了。

      余野迅速将纸箱推回角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书房。

      温舒正在换鞋,脸上带着加班后的倦意。看到他,略显意外:“还没睡?”

      “嗯,看了会儿资料。”余野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饿不饿?要不要热点东西吃?”

      “不用了,在公司吃过了。”温舒脱下外套,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凉的夜的气息。她的目光扫过电视柜上那瓶百合,“花有点开了,香气太浓,明天我处理一下。”

      “好。”余野应着。

      两人各自洗漱,躺上床。黑暗中,彼此呼吸可闻。

      余野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日记本上那些潦草而热烈的字句,和眼前这个冷静、得体、连花香浓度都要精确控制的温舒,重叠,又分离。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因为争吵,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们好像正在成功地,将彼此变成曾经最不屑的、那种面目模糊的、标准的成年人。

      而那个装着旧日记本的纸箱,像一个沉默的证人,在书房的角落里,提醒着他,他们曾经那样真实而用力地活过,爱过,也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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