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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逆流的时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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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在一场连绵不绝的、带着土腥气的冷雨中悄然到来的。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潮湿的、颜色晦暗的土地。光秃秃的树枝开始抽出细小的、怯生生的嫩芽,像是不太确定这个季节的善意。
林修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他住院期间几乎枯死,如今竟也挣扎着冒出了几片新叶,颜色是那种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的黄绿。
生命自有其顽固的、不为意志转移的轨迹。
林修的体力在缓慢恢复。胃痛不再频繁造访,只是在下雨降温时,会隐隐地提醒他它的存在。他依旧按时服药,饮食清淡,睡眠浅而易醒,但至少,不再需要依靠疼痛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他的摄影博客断更了。不是失去了兴趣,而是觉得没有了必要。那个通过取景器构建的、冷静旁观的世界,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在他与真实世界之间,建立了一个安全的缓冲地带。现在,他感觉自己可以尝试着,稍微靠近一些了。
他开始重新涉足一些公共空间。不是热闹的商场或餐厅,而是一些更安静的、带有特定目的的场所。图书馆,美术馆,独立电影院。他选择人少的时段,找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像一抹淡淡的影子,融入其中。
在美术馆看一个当代影像展时,他站在一个循环播放着抽象色彩流动的屏幕前,久久未动。那变幻不定的光与色,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神经,唤起一种模糊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纯粹视觉的触动,与痛苦或悲伤无关,只是一种……感知的苏醒。
他开始尝试将这种感受融入绘画。不再是那些为交稿而作的、冷静精准的插图,而是为自己而画的、更加私人的探索。他依旧避免任何具象的、可能引发联想的形象,转而专注于色彩、肌理、线条本身的力量。他在画布上涂抹、刮擦、覆盖,构建出一个个抽象的、充满张力的色域。这些画没有名字,没有明确的指向,只是他内心状态的一种模糊映射,一种情绪的凝结体。
它们不像早期的作品那样充满朦胧的诗意,也不像痛苦时期的画作那样充满撕裂的冲突。它们处于一种中间状态,一种探索中的、不确定的平静。
一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他没有带伞,便将帆布包的顶在头上,快步走向附近的公交车站。
车站棚下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低着头,走到最边缘的位置,看着湿漉漉的地面上,雨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车站前方,停下。车型低调而昂贵,与这潮湿嘈杂的公交站台格格不入。
林修并未在意,直到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扇车窗,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车窗内,是沈墨深。
他似乎是刚结束某个活动,穿着正式的西装,侧着脸,正对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说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是惯常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雨丝飘进车窗,落在他挺括的肩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距离如此之近,林修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他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的下颌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凝固。
林修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沉重地撞击。一股冰冷的寒意和一种灼热的眩晕感同时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应该立刻移开视线,应该转身走开。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氤氲的雨汽,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车窗里的那个人。那个他曾用七年时光去爱恋,又用尽全部力气去剥离的人。
沈墨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话语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略带疑惑地转向车窗外。
他的目光,穿透细密的雨丝,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修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空。世界所有的声音——雨声、车流声、旁人的交谈声——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震耳欲聋的、真空般的寂静。
沈墨深脸上的表情,在百分之一秒内,从工作中的专注,转变为极度的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凝固为一种复杂的、掺杂着震惊、无措、以及某种……剧烈痛楚的神情。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拿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就那样看着林修,眼神像被困住的野兽,充满了挣扎和……一种林修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深切的悲恸。
林修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映出沈墨深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却激不起丝毫涟漪。
他看到了沈墨深眼中的痛苦,看到了他消瘦憔悴的面容,看到了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狼狈。
但这与他何干?
这一切,不都是他沈墨深自己选择的吗?
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真相,选择用“龌龊”和“意淫”来定义他的感情,选择将他驱逐出他的世界。
现在,又何必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修只觉得一种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连带着胃部,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沈墨深,不再看那扇车窗,而是望向远处被雨幕笼罩的、模糊的街景。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偶然摄入镜头的画面,不值得任何停留和解读。
然后,他抬起脚,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出了公交车站的遮雨棚,走入了细密的雨幕之中。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寒意。但他浑然未觉。
他只是向前走着,将那个停滞的、凝固的瞬间,将车窗里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彻底地、决绝地,抛在了身后,抛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里。
车窗内,沈墨深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睁睁看着林修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如同一个幻觉的破灭。
他张着嘴,那句未能喊出的名字,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喘息。
“开车。”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潮湿的世界。
沈墨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然剧烈抽痛起来的太阳穴。平板电脑从膝上滑落,掉在脚垫上,屏幕暗了下去。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沉声响,和他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周而复始。
像一场永远无法停止的、徒劳的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