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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镜 ...

  •   日子像一轴磨损的胶片,一格,一格,缓慢而滞涩地向前推进。没有了突如其来的门铃,没有了深夜的电话,没有了固执停留在视线边缘的身影。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回归到它本来的、巨大的嗡鸣般的寂静里。

      林修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动作:醒来,进食,服药,偶尔作画,入睡。他严格遵循着医嘱,像对待一件精密仪器般养护着自己这具出过故障的躯壳。胃痛发作的频率逐渐降低,体重停止了下滑,甚至略微回升了一些。镜子里的人,依旧苍白消瘦,但那种濒死般的脆弱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般的、经过风化后的沉寂。

      他开始重新接一些工作,不再是那些需要激烈情感投射的创作,而是一些更偏向技术性的、为学术书籍或科普读物绘制插图的工作。线条,结构,准确的透视,冷静的色彩。他沉浸在这些无需动用真心的规则里,获得一种短暂的、机械的平静。

      那幅黑与白的画布,依旧立在画室中央。他不再刻意凝视它,也不再试图去完成或覆盖它。它就那样存在着,像房间里一件笨重的、无法移动的家具,一个沉默的、共享着秘密的室友。有时他经过画室门口,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片浓黑和那点白,会像视网膜上残留的印记,短暂地灼烧一下,然后迅速隐去,不留下任何情绪波澜。

      他开始整理公寓。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清理,而是一种缓慢的、细致的剥离。他将那些堆在墙角的、充满痛苦印记的画作,一幅幅搬出来,联系了专业的艺术品处理机构,将它们打包运走,没有一丝留恋。他清理了书架,将一些不再翻阅的书籍捐赠出去。他甚至重新粉刷了客厅的一面墙,选择了最纯粹的、不带任何倾向性的浅灰色。

      这个过程,像是在一点点刮去附着在生活表面的、旧日的苔藓,露出底下粗糙而真实的质地。

      一天,他在整理一个多年未动的储物箱时,翻出了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是他大学时沉迷摄影买的,后来忙于绘画,便闲置了,几乎遗忘。

      他拿起相机,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唤醒了某些遥远的记忆。他试着按动快门,听到里面机械部件发出的、清脆而空洞的“咔嚓”声。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买来了新的胶卷,装上。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带着这台相机,开始在他居住的这片街区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拍下雪后泥泞的街道上,被车轮碾过的、脏污的雪痕。
      拍下清晨无人光顾的报亭,铁皮卷帘门上斑驳的锈迹。
      拍下黄昏时分,路灯刚刚亮起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光秃秃的树枝剪影。
      拍下菜市场收摊后,满地狼藉的菜叶和塑料包装,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油腻的光。
      拍下深夜便利店,穿着厚重棉服的店员,靠在货架边打盹时,脸上疲惫而麻木的纹路。

      他的镜头,避开了那些明信片式的、充满诗意的风景,避开了人物的正面和表情,只捕捉那些被忽略的角落,那些衰败的、残缺的、真实的细节。这些画面里没有人,或者人只是作为一个模糊的背景,一个环境的组成部分。它们冷静,抽离,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忠实地记录着存在本身。

      冲洗出来的照片是黑白的。颗粒粗糙,对比强烈。那些熟悉的街景,在胶片和暗房药水的化学反应下,呈现出一种陌生的、近乎残酷的质感。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光影、线条和质感构成的,纯粹的“物”的世界。

      他看着这些照片,仿佛透过取景器,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身所处的环境。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包裹着他。他不再是那个沉浸于内心风暴的画家林修,而是一个冷静的、旁观的记录者。

      他将一些自觉不错的照片扫描,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匿名的摄影博客,没有简介,没有互动,只是偶尔上传一张照片,配以拍摄的时间和地点,再无其他。

      这成了他一个新的、沉默的习惯。

      城市的另一端,明深集团顶楼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却更像一座华丽的冰窖。

      沈墨深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工作里。他推动着几个此前一直停滞不前的大型项目,以近乎严苛的速度和标准要求着下属,也要求着自己。他出现在各种商业杂志的封面上,接受着赞誉和专访,谈论着市场趋势和集团愿景。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无懈可击的沈墨深。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部分已经彻底停摆。

      他不再试图联系林修。那束被丢弃的小苍兰,那个在雪地里沉默远去的背影,以及助理转述的那些冰冷彻骨的话语,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他所有徒劳的尝试和可怜的希望。

      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失去了资格。失去了解释、道歉、甚至仅仅是出现在对方面前的资格。

      他开始失眠,依赖酒精和药物才能获得几个小时的浅眠。梦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林修最后那双死寂的眼睛,而是更早的一些碎片。是林修在他演讲结束后,抱着速写本怯生生走过来请他签名的样子;是林修在他生病时,笨拙地守在床边给他换毛巾的样子;是林修在他某个生日时,送给他一幅画,眼神亮晶晶地期待他评价的样子……

      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瞬间,如今在悔恨的放大镜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灼人。

      他驱车经过林修居住的街区,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窗口,明知看不到什么,却依然无法控制。他甚至匿名关注了那个只有寥寥几张黑白照片的博客。他看不懂那些照片想表达什么,只觉得那冰冷的视角,那抽离的情绪,像极了现在的林修。

      他通过一些渠道,辗转了解到林修近况的只言片语。知道他身体在慢慢恢复,知道他还在画画,但风格大变,知道他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林修在往前走,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他的世界,走出那段由他亲手毁灭的过去。

      而他,被永远地钉在了原地,钉在了那个审判者的位置上,承受着迟来的、却无比精准的惩罚。

      一天晚上,他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商业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心计算的笑容。他周旋其中,应对自如,内心却一片冰冷的荒芜。

      在露台透气时,他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见、刚从国外回来的艺术评论家。对方认出了他,寒暄几句后,忽然提起了林修。

      “听说林修最近变化很大啊,”评论家晃着酒杯,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探究,“画风变得很……冷硬。我看了他近期的一些作品,还有那个匿名的摄影博客,很有意思。感觉像是把所有的情感都抽干了,只剩下纯粹的视觉结构。这种转变,在年轻艺术家里很少见,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沈墨深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听着那些关于林修的、冷静而客观的分析,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试图掩盖的伤口。

      “……不过,这种绝对的抽离和冷静,本身也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情感表达,不是吗?”评论家最后总结道,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一种……拒绝被任何现有情感范畴定义的、彻底的绝望和疏离。”

      彻底的绝望和疏离。

      沈墨深站在灯火辉煌的露台上,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明白了。

      林修没有原谅他,也没有恨他。

      林修只是……将他,连同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地、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了。

      他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再被加载的过往。一段被格式化的数据。

      这种认知,比恨,比怨,更加残忍。

      酒会结束后,他没有叫司机,一个人沿着冰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夜风吹着他发热的额头,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看着对面红灯闪烁,变成绿灯,行人匆匆而过。他想起那个雪后的下午,在街对面咖啡馆屋檐下看到的,林修平静走过,未曾回头的背影。

      原来,那就是告别。

      不是激烈的,不是痛苦的。而是如此平静的,如此彻底的,如同将一件无用的物品,轻轻放入回收站,然后,清空。

      他抬起头,望着城市夜空被灯光染成的、浑浊的橙红色。没有星星。

      他张开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气流,在寒冷的夜风里,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像一个失声的人,面对着一面巨大的、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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