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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物伤其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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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烧,方来只觉身体越来越沉重,现实和梦境在脑海里交替。
他梦到了高中的新年音乐会,梦到了大一新生表演课,叶子远作为学长和他合奏,师生们赞叹连连的目光;梦到了马伯联和蒋沣因为他吵架,蒋沣赌气消失一天一夜;最后竟然梦到了季舟,那个纯粹如炬、至诚无息的少年,蹲在地上哭泣,说自己对不起老师,露出一双无助又类似乞求的眼睛,看着方来。
一声惊雷,让方来从梦境中醒来,四周一片漆黑,窗帘被风吹得翻腾。
此时主卧偌大的床都是冰冷冷的,方来出了一身汗,强撑着起身去关窗户。
他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是一个头脑很清醒、很理智的人,如果是自己下定决心的事不会通过梦境这种荒唐的映射方式动摇,然而他确实对季舟有恻隐之心,不然也不会在琴行留意他,竟然萌生出物伤其类的错觉。
因为一直有心事,方来也睡不着了,吃了一粒感冒药后去了蒋回安房间。
蒋回安睡相很老实,平躺着,胳膊搭在被子外面,也不怎么踢被子。
方来动作很小心,轻轻抚摸着蒋回安光洁的额头,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觉得无论哪个选择的重量,都比不上蒋回安来到他身边,至少自己从不后悔。
第二天,雨过天晴了,方来还有点低烧,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
蒋回安在餐桌上察觉出他的异样,咬了一口吐司,抬眸看他,关心道:“爸爸,你感冒了吗?”
“有点。”方来咳嗽了下,“今天还是让司机叔叔送你吧,爸爸怕传染给你。”
“哦哦,下周要开家长会。”
方来:“爸爸收到学校的通知了,等爹地回来吗,让他去还是我去?”
蒋回安把小手盖在方来的手上,歪着头说:“让爹地去吧。”
方来抿嘴笑了笑:“不会是有什么坏招在等着你爹地吧,你的国际学校是他帮你选的,你还想拿捏他?”
蒋回安不语,擦干净嘴巴,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说:“我上学去了。”
方来去了琴行,叶子远站在前台打电话,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见方来走来,叶子远扬了下下巴,朝方来打招呼,“诶诶,行,那我先挂了。”
方来不明就里,“最近学校事不多吗,怎么有空天天来这?”
“我还想问你家里事不多吗,怎么天天来上班?”叶子远坦白,“还不是担心季舟那小子啊,天天给他打电话不接,昨天晚上突然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什么‘叶老师,我感觉我走到头了,不想学琴了’他是不是脑子抽风啊,整上中二病了?”
方来眉心振动,试探道:“你有去找过他吗?”
“没有,最近确实没时间,太让人操心了。”叶子远叹了口气,又有电话进来,他接起来。
--“叶老师,今天下午的分享会别忘了,你的学生都帮你去抢茶歇了,别掉链子。”
叶子远才想起这茬,忙回道:“我不用发言吧?先帮我拖会儿,我马上赶回去。”
然后挂了电话,朝方来露出无奈的表情,“唉,充其量我就是出于人道主义问问季舟的动态,他要是成心不接我电话,我也没办法啊,他一个成年人玩失踪,我们外人能怎么办,只能等我有时间了去他家里一趟了。”
方来沉思着,季舟是本地人,叶子远也能弄到他在学校的档案信息,找到他家不是问题。
“你把地址给我,我去看看。”方来说。
叶子远惊讶得张大嘴巴,“不会吧,你还有闲心管他?”
“万一真出什么事了呢,也不能不管啊,反正你没空,而且我也觉得事情不简单。”方来想起个事,这件事情的联接点邪门到让他不得不蹚浑水。
叶子远:“好,我发你手机了,有事随时跟我联系啊。”
于是方来照着地址驱车四十多公里,来到一个小区,地址显示是一家便民店,此刻大门紧闭着,有被重物击打后留下的凹陷的痕迹。
旁边是家熟食店,方来过去和老板娘打招呼,“你好。”
老板娘抬头,“你好,要买点什么?”
“请问隔壁家是不是一家姓季?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哦,你是说伯娘的孙子吧,他爸妈早就不管他了的,季舟那小孩儿从小和奶奶生活。”老板娘一口浓正的南方腔调,问:“你是?”
“我是他朋友,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板娘放下抹布,回忆起来:“那可不,闹得可大了,季舟他那个爸在外面欠钱被人找上门了,听说那伙人跟踪了小季好长时间,小季都不敢回家,有一天趁小季回学校冲进家里把值钱的都抢走了,我们哪敢上前帮忙啊,就给小季打电话,那孩子从学校赶回来,抱着他奶奶只能让那些人砸啊,他也拿不出钱,也不知道怎么摆脱那伙人的。”
方来只听懂了七七八八,“他们还回来住吗?”
“不知道,应该去找亲戚了吧,住这儿又那群人被找上门怎么办?”老板娘继续说:“不过伯娘她人老了,惦记自己的房子,还是要回来的,喏你看看这栋房子,他们平时住二楼,一楼租出去开店了。”
“我能留一个号码给您吗,要是看到季舟回来了帮忙给我打个电话。”方来忽然觉得事情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但又很感慨,他也记得自己高中时期被小混混们跟踪的那段日子。
“好行。”老板娘眯了眯眼,说:“对了,之前也有个人来找小季,也给我留了号码,小季有你们这群朋友真是有福了。”
方来一骇,抿了抿唇问:“还有人来过,那人长什么样,号码您还记得吗?”
“长得很帅气,跟你差不多大,但是挺凶的,号码你等我找找哦,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被我放哪儿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谢谢你大姐。”方来敛神,也没再追问什么,径直回到了车里。
他目视着前方,中控台显示导航离方家不远,他想着去方召军那一趟。
殊不知,当他发动车子走后,有两人在对面的窗户那窃窃私语起来。
“大哥,又有人来找季舟那小子了。”
“废话,老子看得见。”
“他妈的还骗我们没钱,开的车一个比一个豪,刚才那车得一百多万,我们把他绑了不就有钱了?”
“你踏马动动脑子,这什么世道,还用绑架这一套,你要不要命了,季舟有这么有钱的朋友,当然会给他借了,走,回去和老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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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召军调任后,住到了单位给安排的房子,方来也很少和他接触了,只有逢年过节会带蒋回安来探望他。
老所长碍于孩子的面,还是会给蒋沣一点好脸色,这回方来就是顺路去看看,买了点生活用品和补品敲响了房门。
方召军开门,见到是方来还有点讶异,反应了几秒道:“进屋吧,怎么一个人来的?”
“来这办点事,您怎么样,这两天没去单位?”方来把补品放在玄关架子上,转头看到方召军端来了茶,方召军如今也五十多了,戴起了一副金框眼睛,但是身形还是很挺拔,耳鬓的白发并没有带走他的精气神。
“谢谢爸。”方来轻声道。
“客气什么,要不留下吃个晚饭吧,家里有蒋沣陪着蒋回安吧?”
方来解释:“蒋沣出差了,您和我一起去家里吧,说不定蒋回安想你了。”
“哼,那小子,去年他调皮我揍了他屁股,怕我还差不多。”
“您就是太严肃了,他那个时候还小,现在什么道理都明白了。”实则乖张难驯,不过方来后半句话没说,他也不是来和老父亲吐槽的。方来落了座,看到茶几上放了基本社会学和工作艺术类的书籍,看来是方召军用来消磨时间的。
两父子聊了些家常,方召军试探着问:“你这手还好吧?”
方来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右手往回缩了缩。
方召军语气带着喟然,眼神流露出一丝心疼的迹象:“还想瞒着我?我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最擅长审问嫌疑人了,你在我面前心虚就证明你心里有事,有事别憋着,不舒服就趁早让蒋沣带你去看看,你刚刚接茶杯的时候这只手使不上力?”
方来抿了口茶,在浓浓的雾气中开口道:“嗯,我知道。”不过他觉得是心理作用,告诉蒋沣了反而让他小题大做。
方召军也没说什么,他清楚方来的脾性,从小和方来聚少离多的时间让两人习惯了相处时,静默大于交流这种氛围。
方召军多少还是有点愧疚,尤其是在自己忙于事业,让方来独自长大那段时间,他承受了那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孤独和担当。所以如今的方来才想全身心照顾蒋回安。
喝完一杯茶,方来就说先走了,方召军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羊杂汤,献宝似得说:“之前单位同事去内蒙旅游,寄了点特产羊牛肉,味道很不错,还是新鲜的,你带点回去尝尝。”
临出门的时候方召军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羊毛围巾,“晚上风大,先戴上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方来接过,眸色淌过温暖的光,“好,那我先回去了。”
进了电梯,他看到在幽暗中方召军的背廓成了一道重影,不知是走近了,还是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