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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渡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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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澜海飘远的微尘被巨岭艨艟划分,曾经的星光汐落似流星般向身后飞去。巨岭艨艟的平稳航行,却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穆凛冬也从指挥室回到了甲板,依旧沉默,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不断扫视着下方越来越浓的黑暗。
“不对劲。”穆凛冬忽然开口。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原本应该映照着星光的、平静的“云海”开始剧烈翻涌!
但那不是云,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粘稠的黑色堕气!它们从下方深不见底的星澜海裂缝深处喷涌而出,迅速污染了整片空域!
“哪里来的裂缝?……星澜海被污染了?!”马三千失声惊呼。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漆黑的堕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点。它们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嚎声,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蝗虫,朝着上方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巨岭艨艟蜂拥而来!
“敌袭!全员戒备!”老船员的吼声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船。
船钥融入整个巨岭艨艟,所有限制被一一解开。
刹那间,各处的防护阵法嗡鸣着亮起,灵力炮台开始充能,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无穷无尽的堕仙如同没有思想的尸体,它们悍不畏死地撞击着船体的防护光罩,发出砰砰的巨响,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妈的!这是捅了堕仙老窝了吗?!”马三千骂了一句,黑金毛笔瞬间入手。
她对林灼渊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开船。”
情况危急,不容犹豫。林灼渊一点头,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船尾高处的指挥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却也成为了显眼的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如同地狱般的场景——堕仙密密麻麻,真的如同腐烂的虫潮,不仅拦住了去路,更是要将整艘巨舰吞噬殆尽!
林灼渊剑指一并,磅礴的冰寒剑意冲天而起!
但堕仙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舰船的速度被严重拖慢,几乎是在泥沼中前行!
“堕仙上来了!”林灼渊站在甲板的指挥台,堕仙密密麻麻像虫子一样,拦住了前路。
“穆师兄!”林灼渊大吼一声。
穆凛冬转头看他,眼神交汇,无需多言,已然明了。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穆凛冬向前踏出一步,双手结印,低喝一声。由精纯水灵力凝聚而成的巨大水幕,如同柔软的屏障向整个甲板扩展,堕仙撞入这片凝滞的水域中,速度骤然暴跌,如同陷入泥潭,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
“万山落雪!”林灼渊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冷冽。
他并未挥剑,只是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极致深寒的冰灵力如同无形的领域,以他指尖为中心,疯狂向前方那片被水幕笼罩的区域扩散!
堕仙在接触到林灼渊冰灵力的瞬间,以惊人的速度被彻底冻结!
林灼渊剑指一变,轻吐一字:“碎。”
轰隆隆——!!!
那一尊一尊冰雕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从内部迸发出无数道裂纹,继而轰然炸裂!
但这还不够!
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隙中,堕仙依旧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穆凛冬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让整艘巨舰都为之震颤。
一道磅礴浩瀚、如同开辟鸿蒙的幽蓝水芒,撕裂了凝滞的堕气,分开了下方翻滚污浊的空间,劈开了前方所有敢于阻挡的敌人!
轰——!!!
一道巨大的、短暂的真空通道被硬生生劈了出来!
指挥室里,马三千和船员们大喜:“我靠,大兄弟牛啊!”
不愧是不周山的守墓人!
穆府仙家万岁!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劈山开海,以无匹的力量和意志,强行在绝望的敌潮和污浊的星澜海中,开辟出了一条生路!
她立即调转航向,船头直指:“巨岭艨艟!全速前进!把堕仙给我撞下星澜海!!!”
巨岭艨艟所有动力输出至极限,庞大的舰船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沿着穆凛冬这开辟山海的一剑斩出的通道,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冲而出!
将无尽的嘶吼和翻滚的堕气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虽然远处仍有零星的堕仙,但已无法对巨舰构成威胁。
“成功了……”有船员瘫软在地,喃喃自语。
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蔓延开。
两个时辰后,马三千忽然跑来一把薅住穆凛冬的肩膀:“冬哥!”
穆凛冬看着她一愣:“?”
“冬哥啊——”她贼嘻嘻地用了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语气急促双眼放光,“你信我吗?”
“......”穆凛冬看着她,犹豫着点了点头。
马三千指向舷窗外,下方是被堕气部分污染、但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两山地界,更远处,隐约可见西山的轮廓。
“现在,立刻!从这里跳下去。”
“嗯?!”林灼渊从打坐中醒来,眯起眼睛看着西山朦胧的轮廓。
马三千紧紧盯着穆凛冬的眼睛:“这是最快、最直接回到西山穆府的办法!”
“星澜海都成这样了。你等不起,西山更等不起!你的修为,加上我算好的角度和风力,摔不死!敢不敢?”
穆凛冬的目光越过马三千,看向西山的方向。
“好。”一个字,干净利落。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他转身走到船舷边,最后看了一眼二人。
林灼渊压下复杂的情绪,对他微微颔首:
“师兄,保重。”
穆凛冬拍拍他的肩,再不多言,纵身一跃,很快便被云雾和夜色吞没。
马三千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栏杆:“走吧,目标——东山洛仙宗!”
巨岭艨艟发出轰鸣,调整方向,向着东山地界全力冲刺!
。
与此同时,南山执法堂。
一名执法卫弟子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
“长老,弟子无能,未能将叛逃者追回。他们……他们撞破了星澜海。”执法堂弟子禀报。
大堂之上,坐在轮椅上的容长老全身几乎都被一种泛着不祥黑气的奇异木块所覆盖、拼接,连脸上都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机关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诡异感,仿佛命不久矣。
“无妨,你下去吧。”从中性而古怪的机关面具后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笑意。
弟子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空荡的大堂里,只剩下轮椅上的容长老。他覆盖着木块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哒、哒的轻响。
万哭崖悬牢之下,伤痕累累的白虎睁开虚弱的眼睛,冰蓝的瞳孔依旧锐利如初。
。
巨岭艨艟一路狂飙,终于在第二日抵达了东山地界。
洛仙宗的山门已然在望,但宗门上空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防护光罩,光罩之外,亦有零星的堕仙在盘旋攻击,显然也承受着压力。
“起开吧你!”
马三千直接驾驶巨岭艨艟撞飞了挡路的堕仙。
林灼渊站在桅杆上看着这几天反复重演的一幕,嘴角一抽:她干这个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宗门大阵开启一道缝隙,两人迅速进入。早已接到消息的弟子们紧张地迎了上来。
船刚停稳,林灼渊就一跃而下。
“走!先去白玉峰书塔!”马三千急声道。
两人化作流光直奔白玉峰顶!
守塔的仙兽一如当年,四只带着吸盘的爪子死死黏在塔柱上。它见林灼渊,想从前一样歪头睁开了一只眼。
长尾已断,血流不止。
“好久不见了。”林灼渊抚摸上它的鳞甲,它微微颔首。
随后飞奔向最高层。
师承一脉的功法配合着他的灵力一注入,白玉峰书塔就爆发出冲天白光!
强大的防护光罩,将整个洛仙宗牢牢护在其中!光罩上流淌着古老的符文,将试图靠近的堕仙纷纷弹开。
宗门之外不知经历了几番鏖战。东陈风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身上全是堕仙的血。
“大救星终于舍得回来了!”江佐年累得瘫倒在地。
危机暂解。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殿之内,东陈风没来得及换衣服,血渍淌了一路,看着林灼渊热切道:“回来了?”
许久未见的首席师兄,如今已是玄印仙尊了。他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疲惫了。
“师尊自仙山开启后就力不从心,如今宗门由我暂代宗主之位。”他叹了口气,看向林灼渊,语气复杂,“灼渊,仙山之事,我们已看到天际箴言……你……”
林灼渊苦笑一声,不愿多提:“此事说来话长……宗门还有其他变故吗?其他师兄师姐呢?”
东陈风面色更加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陆霄至今杳无音信。穆凛冬应已回西山,那边情况最糟。”
他的声音顿住了,脸上浮现出无力:“小凤凰......失踪于不周山。”
“什么?!”林灼渊和马三千同时惊呼。
“不周山塌那日,她出仙山给我们递了消息,之后便再无音讯。魂灯未灭,但极其微弱,我们多次派人寻找,皆一无所获……如今堕仙全面爆发……”东陈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刚刚缓解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无比沉重。
“抱歉,我多言了。一回来就让你们知道这些。”东陈风苦笑,“这几日大家都累了,先去休息吧。”
他看向马三千:“次次让你来拜访宗门,没想到你来了,却是这种情况。”
“辛苦,不用把我当外人。”她倒是摆摆手,她这好哥们肩上的压力一点不比她小,“反正我被南山通缉,有家难回。”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叹气:“找机会回去啊,我得去救山君呢。”
。
这边的林灼渊已回到青玉峰,他一路登上山巅,一步步踏过覆雪的石阶,走向那个伫立在风雪中的身影。
毕曦道人负手而立,白发与漫天飞雪几乎融为一体,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清瘦,仿佛稍一触碰就会碎裂。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眸看向林灼渊,眼里是看透了万古轮回的沉寂。
“师尊。”林灼渊站定,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您都知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着唯有毕曦道人能听懂的哑谜。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雪花落在他布满皱纹的眼睫上,又缓缓融化,像是无声的泪。
林灼渊忽然就懂了,这么多年来,师尊眼中讳莫如深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比这山巅的万年积雪更冷,猛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么多年……自您将我从凡间界带走起……”林灼渊的声音开始发颤,“您一直……一直在代替琼华仙尊执棋!就连收我为徒……也是你们计算好的。”
他的陈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有些尖锐。
毕曦道人的眼神哀伤,却又透露着极端的虔诚。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圣洁感:“何必如此生气。您不就是琼华仙尊吗?”
您不就是他吗?
像是随手打破了一面镜子。
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纵容……原来都不是给他林灼渊的。
“你们究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究竟是因为我是我,才善待我,还是因为……我是他?”
风雪更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毕曦道人满头银发在风中狂舞,他的身影在雪幕中显得愈发模糊。
“仙尊。天下将乱,苍生悬于一线……我没得选。”
仙尊。
他喊他仙尊。
不是灼渊,不是徒儿。
是仙尊。
“哈哈哈……哈哈哈……”林灼渊猛地仰起头,一阵破碎而癫狂的苦笑。
“难怪您收我为徒,传我功法,却从不亲自悉心教导。”
难怪您对大师兄总是严苛疏离。
难怪您会千里迢迢收下涂山红玉和穆凛冬。
难怪看我的眼神总是那般复杂,仿佛透过我在凝视着另一个人。
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翻涌而上。
“您甚至不愿骗我一下。”
这万年不化的积雪,将两人笼罩。
“你算什么师尊?”
仿佛将所有的过往与情感,都要深埋在这片孤寂的雪顶之上。
风雪幽幽,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青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