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红铃 她们在雨里 ...
-
青丘的天空,曾经是琼鸿大陆最澄澈的蓝,如今却被一道狰狞的裂痕撕裂。
婆娑神树的顶端,如同溃烂的伤口,源源不断的漆黑堕仙如同脓液般从中涌出,嘶吼着、咆哮着,扑向这片祥和的土地。
涂山红玉站在最前面,往日勾人的狐狸眼里只剩冰碴子。她一身红衣被敌人的血染得发黑,九条尾巴在身后狂甩,像锋利的长鞭,把扑上来的堕仙抽得粉碎。
“为了青丘!”她声音带着决绝,手里的法器发出刺眼的光芒。
狐族们拼了命地抵抗,法术的光和堕仙的黑气撞在一起,不断爆炸、消散。尸体堆成了山,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婆娑神树的光原本暖暖的,现在被堕气和战火折腾得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可堕仙根本杀不完!
人群混乱间,有个躲在后面的堕仙距离婆娑树越来越近。
他是得魔尊持龙真传,特意来青丘的火尊堕仙,从前他在青丘落败,如今出世,他必要让青丘成为滔天火海!
只见他偷偷结了印,张口喷出一股邪气的火!
那火邪性无比,沾上就着,水浇不灭,土埋不了,火海中有狐族的惨叫哀嚎。
火焰像活蛇一样绕过防线,直扑已经伤痕累累的婆娑树!
“住手——!”涂山红玉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数名强大的堕仙死死缠住。
凶火瞬间攀上婆娑树的枝干,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
圣洁的树木被污秽的火焰吞噬,发出痛苦的呻吟,光华急速暗淡。整个青丘的地脉都随之震颤,仿佛在哀鸣。
“哈哈哈!毁了这棵树,青丘的结界就不攻自破!”那堕仙发出猖狂的笑声。
所有狐族的心都沉入了谷底。婆娑树是青丘的根基,它若被毁,青丘必将灵气溃散,沦为死地!
涂山红玉疯狂燃烧精血,试图突破重围,却被一次次挡回。
忽然,一股力量夺取了她身体的掌控权。
是苏红铃!
此刻,她看着那滔天凶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红铃!回来!你要做什么?!”涂山红玉心中升起极度的不安,她被关在身体里,厉声喝道。
苏红铃用身体,露出了一个极浅却异常温柔的笑容。
她抬起手,周身灵力开始以一种异常的方式运转。
她是火土双灵根,又曾得拜月祭赐福,拥有最纯粹的狐仙之躯,对火焰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掌控,她的身体更是最好的“容器”与“燃料”。
“青丘不能没有狐仙,不能没有婆娑树。”
苏红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涂山红玉耳中,
“如果这是我成为‘完整的人’的代价……我愿意。”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敢跟我放火?那就试试看啊——喝啊!!!”
涂山红玉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她要凭借自身的特质,去吸收、去中和那幽冥凶火!甚至……与婆娑树融为一体,以自身补全神树!
“不!不要!红铃!回来!”涂山红玉疯了似的想冲出去,却被赶来的涂山乾烟死死拦住。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苏红铃的。
苏红铃的虚影缓缓浮现,穿过厮杀的战场,轻轻抱住了浑身颤抖、泪如雨下的涂山红玉。
她看着那个与自己共享生命、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另一半灵魂,心痛得无法呼吸。
“别哭……”虚影轻声说,动作温柔地托起涂山红玉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就像过去千万次,涂山红玉给予她力量和关怀时那样。
涂山红玉忍不住抽泣,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崩溃。
这是第二次了。
她又要失去苏红铃了……
这次走了,就真的……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可你是……我的妹妹啊……”她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青丘的存亡,要用她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的半身来换?!
为什么?!!!
“为什么救了婆娑树就要失去她的妹妹?”她甚至在这一刻产生了动摇。
苏红铃感受到了她的想法,眼神温柔却坚定:“我能救。我一定要救。不管是青丘,婆娑树,还是你,我都要救。”
涂山红玉眼泪淌成河,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红铃却笑了,带着一丝歉然:“对不起啊,我太自私了……留你一人,守这苍生。”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涂山红玉被困在火海里,语无伦次。
话音落下,苏红铃的虚影几乎消散,她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扑向了那燃烧的婆娑树!
刺目的火光和翠绿的生机之力猛地炸开!
她的虚影仿佛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洪流,硬生生将那附骨之疽般的幽冥凶火从婆娑树上剥离!
她的身躯化作一只赤狐,在火光中变得透明,然后缓缓地、坚定地融入了婆娑树巨大的树干之中!
她本就是残缺的狐妖,若非与涂山红玉一体双魂,或许根本活不到成年。
她从未后悔过。
从前是,现在也是!
此刻,她想告诉所有人,她是自愿的。
告诉她的师兄师弟,她的族人家人,她这一生,能看见日升月落,拥有知己二三,已是无憾。如今能以身为薪,补全神树,以魄证道神明,她无怨无悔!
所以,别为她难过。
请继续往前走。
她的精血骨肉已融入青丘的山川,化作永恒,守护着这里的风与月。
这一世的记忆,会随着魂魄凝聚在终点,她会在那里,回头守望大家。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瓢泼而下。
涂山红玉眉心花钿黯淡,脸上早已湿透,分不清是冰冷的雨,还是滚烫的泪。
雨水冲打着战场的血腥,也模糊了这场生离死别。
她们在雨里相遇,最终,又在雨里别离。
涂山红玉喃喃道:“不如不见……不如……不见……”她错了吗?当这个狐仙,代价就是要失去至亲吗?
婆娑树上的凶火,终于熄灭了。
树干上多了一些仿佛天然形成的、火焰般的纹路,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悲壮的气息。
神树的光华重新亮起,甚至比以往更加柔和、坚韧,一道更强大的结界瞬间生成,将剩余的堕仙纷纷弹开!
……
当林灼渊、东陈风率领洛仙宗援军冲破重重阻碍,终于赶到青丘时,看到的便是大雨中逐渐平息的战场,以及那棵焕发新生、却弥漫着无尽悲怆的婆娑神树。
他他们看见涂山红玉站在那里,看见她被泪水浸红的眼眶。
后来,天公落泪,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穆凛冬来迟了。
他身上还带着西山的硝烟味和没来得及处理的伤,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却急切地扫视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到了婆娑树上那崭新的、火焰般的纹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苏红铃却已与神树融为一体的气息。
他看到了涂山红玉。
她就站在那里,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却冲不散她眼中的空洞与麻木。
在看到穆凛冬的瞬间,那双眼里猛地闪过无法掩饰的无措、愧疚和悲痛。
但仅仅是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所有软弱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属于狐仙、属于青丘现任族长的冰冷与坚强。
她对着穆凛冬和林灼渊的方向,极其短暂地、近乎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转身,沙哑地嗓音指挥着族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修复结界……无数沉重的担子压在她看似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不允许她脆弱,不允许她倒下,甚至不允许她喘一口气。
穆凛冬定定地站在原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他亲手带大的师姐……那只傻狐狸......
……
不在了。
他没救下他的哥哥,也没救下他的师姐。
他曾经想过,若是红铃无法拥有自己的肉身,他就绝不会打扰她与红玉的生活。
可如今他与涂山红玉之间,怕是再难回头了……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颊线条滑落,滴进衣领,冰冷刺骨。
林灼渊悄然走到他身侧。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失去了一切感知,只是机械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灼渊。
“小师弟……”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空洞,“我们没有师姐了……”
林灼渊对上他那双眼睛,心头猛地一刺。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坚毅,只剩下无尽的落寞和死寂,像是一阵风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只剩青烟,又迅速消散于无边的黑暗,让人心惊。
是啊。
我们没有师姐了……
“我再也见不到师姐了。”穆凛冬迷茫地呢喃。
林灼渊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穆凛冬对苏红铃的照顾,说是当成女儿也不为过,那是极其深厚的亲情。命运让他在极点的时间内,接连丧失了几位至亲。
可涂山红玉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就像他和毕琼华……命运的残酷总是如此相似。
“你明明知道的……”林灼渊苦笑,不忍心纠正他。
知晓毕曦道人的真面目后,他就已经明白了,他们真正的师姐从来不是苏红铃。
她是涂山红玉的容器而已,事实就是如此的残酷。
只是如今说这些,都已毫无意义。
……
之后的战斗仍在继续,清扫残余的堕仙,修复青丘的创伤。
穆凛冬在三日后悄然离开,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堕仙还是会不间断出现,林灼渊和其他人决定暂时留在青丘帮忙。
在一次战斗短暂的间隙,林灼渊遇到了独自站在一处破败茅草屋顶上的涂山红玉。
她望着远方静默的婆娑树,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疲惫,身上的血污还没完全洗净。
她身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洗净,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疲惫。
“我救不了她,”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自嘲,“也救不了青丘。”
“这么多年,我...没有半点长进。”
“族长看错了人。最终……还是要靠她……”
林灼渊沉默片刻,轻声安慰道:“师姐,不要自责。红铃师姐她是自愿的,她救了所有人。”
涂山红玉缓缓转过头,看着林灼渊的脸。
悲伤到了极点,反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一片混乱。不知是因为林灼渊此刻还肯叫她一声“师姐”,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本就一直将自己当作是他的师姐,当作是那些曾经在洛仙宗短暂岁月中的一份子。
那声“师姐”,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讽刺。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百废待兴的青丘山河,将所有的悲痛与愧疚,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雨后的青丘,弥漫着血腥、焦土和新生草木混合的奇异气息。
三长老站在树下,望着千年如一日的月亮。
“唉.......”千言万语,只凝为一声叹息。
婆娑树静静矗立,散发着温柔而悲壮的光辉。
幸存的狐族们依旧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一切如常。
狐皋歌缓缓响起,涂山乾烟独自消失在北方的山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