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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恨我吧 “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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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仙宗,雪青阁中,众人俱在。
主位之上,宗主东陈风眉宇紧锁。
【临渊仙尊重伤,堕仙陆霄叛逃。】
下首,几人分坐,神色各异。
“包庇!你们这就是赤裸裸的包庇!”
南山长老烈刕须发皆张,苍老的面庞因怒气而涨红,
“那陆霄早已坐实了堕仙身份,却在临渊仙尊眼皮底下逃脱!他到底是有意放纵,还是当真力有未逮?若说不清,休怪老夫疑他与此事有染!”
他对面的吴执子眉头平缓,他抬起眼扫了烈刕一眼,沉默着吹了一口手中的热茶。
临渊仙尊与堕仙本就是师出同门,两人过于亲近,由不得人不心生疑虑。
“烈刕长老!”一个清冽却带着薄怒的声音响起。
东婉医娘可不惯着他,“此言过矣!临渊仙尊为阻陆霄,身受重创,灵力枯竭,心脉受损,此刻仍在昏迷之中,生死未卜!他若真与堕仙有染,何至于拼到如此地步?”
前宗主宴承静坐一旁,眼帘低垂,仿佛神游物外,对眼前的争执不置一词。
“哼,重伤?谁知是不是苦肉之计!东婉医娘,你们三峰沆瀣一气、互相交好,莫要因私废公!”烈刕被东婉一呛,火气更盛。
“你个老匹夫说话呸难听——!”东婉气得指尖发颤,周身泛起淡淡的药香灵气。
“各位。仙魔剑在,其余皆是小事。”东陈风终于开口。
“大敌当前,内讧乃取死之道。临渊之事,待他苏醒,宗门自会查问。”
就在此时,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青玉峰外门弟子未经通传便踉跄闯入,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已是顾不得礼数。
“宗…宗主!各位长老!”弟子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惶与难以置信,“青玉峰…青玉峰异象冲天!毕曦师叔祖…他…他出关了!”
“师叔祖出关了?”东陈风一怔。
那弟子猛地抬头,眼中已含泪光,声音哽咽:“峰主他…他,道基自毁,元神逸散…正在青玉峰顶…散灵归天!”
“什么?!”
一瞬间,雪青阁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烈刕长老脸上的怒容僵住,东婉医娘脸上的薄怒瞬间被巨大的悲戚取代。
一直沉默的宴承也终于抬起头,眼底波澜骤起,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切的争执与猜疑,都被那“散灵归天”四个字带来的巨大悲凉与寂静,冲刷得暂时褪了色。
阁内死寂,只剩下那弟子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青玉峰方向,风雪呼号,天地间的灵气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像是在送行。
。
南山,抱花堂被堕仙炸毁后正在重建。
马三千刚从万哭崖出来,她瘫在容栎曾经的轮椅上,像个瘫子一样把自己推出来。
程宋和谢霸天被抓了壮丁,正在修缮画卷。
马三千精神一震,病殃殃的身子像死鱼一样在轮椅上一跳,扶手一拍:“诶,这轮椅要不要给你哥送去?”
”你行行好自己留着用吧!”程宋嫌弃的大喊,“我哥不需要这二手货!”
他可不是丹青道这群捡垃圾的,容栎这个叛徒的东西都要物尽其用。
程戈在战场上腿被斩断,被医修接上后就不利索,至今还在闭关修养。此次吴执子长老前去洛仙宗,也算是给自己的大弟子找场子的意思。
“你们说……陆霄会是小师弟故意放走的吗?”程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空气凝结一瞬,谢霸天只是过去拍了拍程宋的肩膀。
“好了。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重振南山的经济。”马三千揭过话题不愿多聊,她只是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看来……我们丹青道的小作坊又该启动了……”
程宋/谢霸天:“……”长生道的名声又要被败坏了。
。
林灼渊觉得自己沉在一片黑海里,冷得刺骨。
丹田疼得都快没知觉了,只有一阵阵钝痛提醒他还活着。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看见陆霄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
是他亲手把陆霄推出去的,是他把他推到了整个仙门的对立面。
仙魔剑他必须拿到,仙山为鉴,他不能后退半步。陆霄也别无选择,只能去杀光其他堕仙……这是唯一一条,或许能让他们最终还能站在一起的、血淋淋的路。
天下苍生压在身上,堕仙二字,就是原罪。
心里跟刀绞一样,他只是羞愧。
到头来,他和那个死了几百年的毕琼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在做同样残忍的选择。
陆霄,恨我吧。
他昏沉地想......
这红尘滚滚,要是恨比爱更能让你记住我,那就恨吧。
……
【早知道你这般乱来,当初就不该答应你。】一道淡淡的金光萦绕在林灼渊元神深处的伤口上,系统冰冷的声音带着无奈。
林灼渊的元神盘坐在识海之中,面色苍白,却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晚了。既已入局,岂容反悔?】
【你说堕仙之力无解,又为何能创造出一个“天命之子”解决这个问题?】
【承认吧,你和他真的很像。】系统的声音透着一种非人的淡漠与天真,【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天命之子是注定的仙神,凡人终有劣根性,此方天地若想延续,只有自救。】
林灼渊冷笑:【自救?你们说的好听。那陆霄呢?在这盘棋局里,他只是任由你们摆布的棋子吗?】
【牺牲,在所难免。】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当年你身处布局之位,洞若观火,算无遗策,何等决绝。如今身在局中,竟也生出这许多‘身不由己’的感触吗?】
【别把我与他混为一谈】林灼渊闭眼,【......他当年不也是牺牲品。】
系统不懂,只是在他周身转圈圈:【何必纠结这么多,你会实现你许下的报酬。】
。
苦了吧唧的药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林灼渊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孟艳箐那张柔弱的脸凑在眼前,见他醒了,她做贼心虚一般吓得手一抖,赶紧把他按回去:
“嘘!别起来。师尊说你灵力枯竭,心脉受损,如今是重伤‘昏迷’。”
林灼渊:“……”
得,这位也是老演员了。
“师兄还是谆医嘱吧。”孟艳箐忙着炼丹,“南山的长老们也来了,师尊正在和他们吵架呢。”
窗外,点点冰凉的灵光飘进来,带着一股悲怆的意味。
是青玉峰的方向。
“师兄?”
林灼渊像是感觉不到痛,猛地坐起身!
“诶,师兄?!你干嘛!”孟艳箐吓了一跳。
林灼渊没理她,视线扫过旁边桌上几瓶刚炼好的丹药,直接伸手抓了两把,看都没看就胡塞进嘴里塞。
随即翻身下床,扯过外袍就往身上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决地往外走。
“师兄!你的伤!”
。
青玉峰顶,大雪漫天。
冰冷的雪沫子混着散逸的天地灵气,纷纷扬扬,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灵。
唯有刺骨的寒意。
林灼渊拖着剧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来。每走一步,丹田都像有刀在搅,但他愣是没停。
毕曦道人坐在崖边一株枯松下,身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好像随时会随风散去。他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元神的光点如同萤火,不断从他体内飘出,消散在寒风里。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毕曦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念了一句,声音缥缈得快要听不见。
他知自己大限将至,油尽灯枯。
“先成尊,再成圣……”他喃喃着,像是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你总跟我说,夜路难行,但别怕,往前走就是了……只要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苍生,那就放手去做……”
林灼渊默默走到他身后,雪花落满肩头。
他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毕曦话音落下许久,他才开口:
“我没说过。”
那话,是前世那个毕琼华说的。
不是他林灼渊。
毕曦顿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笑了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解脱。
林灼渊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塞入一枚温润的玉佩。
这是......青玉峰峰主的玉佩。
他攥紧了它,指甲掐进肉里。心里堵得厉害,万千情绪翻滚,最终都化成一股强烈的不甘。
“为青玉峰主,无人再敢动你。”毕曦转身。
林灼渊抬眼,看着毕曦那即将消散的背影,眼中有千言万语。
先成尊后成圣。
可惜他的师尊这辈子不愿成尊,也难以成圣。
他闭眼平息心情,却还是心有不甘:“在师尊心里,我是我吗?”
世人皆叹琼华仙,何人怜我林灼渊?
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回答,林灼渊早就猜到了他的沉默。
林灼渊:“这不公平……”
他声音发颤。
“本就不公平。”毕曦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灼渊脸上。
风雪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林灼渊的眉眼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重叠了,但很快,又清晰无比地变回了眼前这个带着一身伤、眼神倔强又痛苦的年轻人。
是他亲自领进门......他看着长大的。
毕曦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终是我......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树上已抽出嫩绿枝桠,燕子归山春几分。
春风化雪,这一次,连同他一起消融在这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