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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金库里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成了这个密闭空间里唯一持续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空气里有消毒水、铁锈和久未流通的陈腐气味混合的痕迹。

      薄卿予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消防斧靠在手边,斧刃映着灯光,泛着一层冷冽的薄光。她的目光在金库内缓缓移动——从昏迷的王勉,到墙上的武器架,再到折叠床上背对着她的杨叙深。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再没动静,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但薄卿予知道他没有睡。

      她能感觉到那种紧绷感,从他宽阔的肩膀线条里透出来。那不是一个沉睡的人该有的姿态。他在等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防备——防备外面的危险,防备她,或许也防备着自己刚泄露的那一点脆弱。

      薄卿予转回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薄茧,是这三个多月握斧头、撬门、攀爬留下的痕迹。她想起医院实习时的无菌手套,想起手术刀精细的重量,想起导师说“医生手里握的是生死界线”。现在她手里握着的是斧头,界线变得简单粗暴:活,或者死。

      她轻轻握住拳。

      通风系统的嗡鸣忽然变化了频率,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杨叙深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流畅无声,手已经握住了放在床边的弓弩。

      薄卿予也站起身,斧头横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金库昏暗的光线里短暂交汇,然后同时移向通风口。

      没有进一步的异常。嗡鸣恢复了平稳。

      杨叙深放下弓弩,但没有躺回去。他坐在床沿,从床下抽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工具和零件,还有几个笔记本。他取出一本,翻开,开始写什么。

      薄卿予重新坐下,但没放松警惕。她的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通风系统的嗡鸣、王勉偶尔的呻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节奏。

      “你在写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叙深的笔停了一下。“观察记录。新型感染者的特征、行为模式、王勉所述实验室信息。”他顿了顿,“还有你的战斗数据。”

      薄卿予挑眉:“我的什么?”

      “反应速度、决策模式、体力消耗曲线。”杨叙深没有抬头,笔继续移动,“在广场上,你从发现变异种到迎击,反应时间1.2秒。挥斧力量足够,但角度偏差五度,导致第一次攻击落空。与变异种缠斗时,你的移动轨迹呈现规律性左旋,这是习惯,但容易被预判。”

      薄卿予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在那种生死关头还在计算这些。

      “为什么要记这些?”

      “数据提高生存率。”杨叙深终于抬起头,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得近乎黑色,“知道你习惯左旋,下次遭遇战时我可以提前封堵右侧,形成配合。知道你反应时间是1.2秒,我可以调整自己的节奏,留出0.3秒冗余应对突发情况。”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她:“生存不是靠勇气和运气,是靠数据积累和模式分析。三个月,你靠本能活下来了,很好。但接下来要去北区,本能不够。”

      薄卿予沉默。他说得对。这三个月她靠的是医学院训练出的观察力、一点运气,还有越来越麻木的决绝。但北区是重灾区,有新型感染者,有变异种,有未知的危险。

      “那你分析出什么?”她问。

      杨叙深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本子,翻开。薄卿予看到上面有手绘的人体图,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箭头。“王勉带来的液体。”他指着其中一页,“按照他的描述和我的观察,那东西对感染者有强烈排斥和腐蚀作用。但需要知道具体成分、作用机理、有效时长。”

      “你想复制?”

      “如果有配方和设备,也许。”杨叙深的目光转向昏迷的王勉,“他的伤口感染速度超出常规。新型感染者可能携带某种特殊病原体,或者它们的□□本身就有变异特性。如果我们能分析出那种液体的成分,也许能找到对抗感染的方法。”

      薄卿予走过去,蹲在王勉身边检查。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包扎好的伤口渗出暗黄色的液体,绷带已经被浸湿了一小块。她小心地解开绷带,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周围的紫色脉络已经蔓延到肩膀,在皮肤下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更可怕的是,那些脉络似乎在向中心汇聚,形成一个模糊的、蛛网般的图案。

      “这不像普通感染。”薄卿予的声音绷紧了,“更像……某种寄生?”

      “或者基因层面的改变。”杨叙深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混合着汗水、金属和某种干净皂角的气息。他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你看这些脉络的走向,沿着血管和神经分布,但又不像单纯的炎症反应。它们有规律。”

      “需要取样。”薄卿予说,医学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取一点组织样本,如果有显微镜……”

      “我有。”杨叙深起身,从工作台下面拖出另一个箱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台便携式显微镜,还有几片干净的载玻片和盖玻片。“不是专业的,但足够观察细胞层面。”

      薄卿予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有……”

      “末日准备。”杨叙深简短地说,已经开始消毒器械。“有些人囤食物,我囤知识和工具。”

      他从王勉伤口边缘用手术刀取了一小点组织,放在载玻片上,滴上染色剂,盖上盖玻片。整个过程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他将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

      薄卿予站在他身侧,俯身看向目镜。视野里出现的图像让她胃部一阵紧缩。

      正常的细胞结构几乎被完全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细长的梭形细胞,像某种黑色藤蔓,缠绕在残存的血管壁上。更可怕的是,这些细胞似乎在自主蠕动,缓慢但持续地向外扩张。

      “这不是细菌或病毒感染。”薄卿予直起身,脸色苍白,“这是……细胞层面的变异。像某种强制性的基因改写。”

      杨叙深也离开目镜,表情凝重。“王勉说这些是第四阶段变异体。如果普通感染者是第一阶段,我们之前在仓库遇到的是第二阶段,广场上的是第三阶段……那第四阶段的变异可能涉及更根本的改变。”

      他看向王勉:“他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也许他体内的免疫系统在和这种变异对抗,或者实验室的研究让他有某种抗性。”

      “但他撑不了多久。”薄卿予看着王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除非我们有办法抑制这种变异。”

      杨叙深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王勉带来的那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六支密封的试管,三支空的,三支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催化剂原料。”他低声说,“王勉说是制药厂仓库找到的。如果配合感染者血液,能产生那种腐蚀性液体。”他转向薄卿予,“但我们需要知道比例、反应条件、作用机理。而且需要样品——新型感染者的血液样本。”

      薄卿予明白他的意思。要救王勉,要获取对抗感染者的武器,他们需要实验。而实验需要材料。

      “外面有变异种的尸体。”她说,“在广场上,你杀了两个。”

      “但出去取样风险极高。”杨叙深走到金库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倾听。“而且那些尸体可能已经被其他东西拖走,或者……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就在这时,王勉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薄卿予扑过去按住他,他的眼睛猛然睁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催化……比例错了……”他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1:3:7……不是1:4:6……陈主任错了……我们都错了……”

      “什么比例?”薄卿予抓紧他的肩膀,“王勉,什么比例?”

      “血……催化剂A……催化剂B……”王勉的眼睛开始翻白,嘴角溢出白沫,“地下……实验室地下……第四层……不能打开……不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突然僵硬,然后软了下去。

      薄卿予迅速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微弱但还在。她看向杨叙深:“他在说胡话,但可能有真实信息。比例,还有实验室地下第四层。”

      杨叙深已经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1:3:7。催化剂A和B。如果他说的‘陈主任错了’是真的,那意味着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有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而且‘第四层不能打开’,说明地下还有更深的设施,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薄卿予重新包扎王勉的伤口,这次用了更多的抗生素和消毒剂,但心里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我们需要决定,是等他醒来问更多信息,还是冒险出去取样,尝试配制那种液体。”

      杨叙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北区的地图,手指在化工厂区域缓缓划过。“如果去北区,我们需要那种液体作为武器。如果救王勉,我们也需要它来对抗他体内的变异。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尝试配制。”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锐利:“但我不建议两个人都出去。留一个人看守王勉和金库。另一个人去取样。”

      薄卿予站起来:“我去。我熟悉解剖取样,而且……”她顿了顿,“你需要守在这里。你有更多关于这个区域的知识,如果发生意外,你知道如何应对。”

      杨叙深审视着她,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你确定?外面可能有更多变异种,而且你要带回至少200毫升血液样本,加上一些组织样本。这意味着你要靠近尸体,停留时间不短。”

      “我确定。”薄卿予已经开始准备装备。她从杨叙深的武器架上选了一把短一些的刀,便于取样操作。又找了几个密封的玻璃瓶和塑料管。“告诉我最快最安全的路线。”

      杨叙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金库位置,然后划出一条曲折的线。“从通风管道原路返回,到员工通道。出去后贴着银行大楼阴影走,绕到广场东侧。你们战斗的地方在喷泉西北方向约十五米处。如果尸体还在,取样后立刻原路返回。如果不在……”

      “如果不在,我最多搜索半径三十米,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薄卿予接口,“然后无论如何都会回来。”

      杨叙深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小型对讲机。“这个,短距离通讯,理论范围五百米,但实际可能受建筑遮挡影响。每隔三分钟,你报告一次状态。如果超过五分钟没有信号,我会出去找你。”

      薄卿予接过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她抬起头,对上杨叙深的眼睛。两人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种深藏的、被严密控制的担忧。

      “我会回来。”她说,不知道是在对他保证,还是对自己。

      “必要时候,可以放弃任务。”杨叙深的声音很低,“样本没有你的命重要。记住这一点。”

      薄卿予点头,背上背包,走向通风管道。杨叙深帮她移开铁柜,卸下盖板。在薄卿予准备爬进去时,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等。”

      他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个黑色的腕带,上面有个小小的显示屏。“心率、体温、定位。虽然粗糙,但如果你受伤或体温异常,我能知道。”他将腕带扣在她手腕上,动作很快,手指在她皮肤上停留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薄卿予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还有一层薄茧。

      “谢谢。”她说。

      杨叙深退后一步,重新拿起弓弩。“三分钟。开始计时。”

      薄卿予钻进通风管道。黑暗瞬间吞没她,只有手腕上显示屏微弱的光照亮前方狭窄的金属管道。她开始匍匐前进,金属的冰冷透过衣服渗进来。

      管道里回响着她自己的呼吸和爬行声。她努力控制节奏,保持平稳。三分钟后,她停在第一个拐弯处,按下对讲机按钮。

      “安全。已到第一个弯道。”

      杨叙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静电噪音:“收到。继续。”

      她继续前进。管道比她记忆中的更长、更压抑。黑暗像有重量,挤压着她的感官。她想起医学院的地下解剖室,想起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想起导师说“对身体的了解始于对死亡的直面”。

      现在她要直面的是另一种死亡,更鲜活,更可怕。

      第二个三分钟,她到达员工通道出口。“安全。准备出去。”

      “谨慎。”

      薄卿予轻轻推开盖板,探出头。员工通道里空无一人,远处大门还堵着。她爬出来,重新盖好盖板,然后贴着墙向门口移动。

      门缝透进外面的光线,是那种灰蒙蒙的末日天光。她将眼睛凑到缝隙处,观察广场。

      一片死寂。

      喷泉干涸,长椅翻倒,售货亭的玻璃碎了满地。而在西北方向,她看到了那两具变异种的尸体。还在那里,没有被拖走。

      但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尸体周围的地面颜色发暗,像被什么液体浸染过。而且尸体的姿态……她记得杨叙深杀死它们时,一个是头部中箭倒下,一个是颈部中刀倒地。但现在,它们的肢体扭曲的角度更大了,像是死后又发生了某种痉挛。

      薄卿予按下对讲机:“看到尸体了。状况异常,请求指示。”

      杨叙深的声音很快传来:“描述异常。”

      “地面有深色液体浸润痕迹,尸体姿态改变,可能发生过死后痉挛或……”她停顿了一下,“或被其他东西移动过。”

      沉默了几秒。“建议放弃取样。回来。”

      薄卿予看着那两具尸体。它们可能是救王勉的关键,也可能是去北区时保命的武器。如果放弃……

      “我可以快速取样。三十秒。”她说,“从下风向接近,取血液和表层组织,然后立刻撤离。”

      更长的沉默。薄卿予几乎能想象杨叙深在金库里皱眉计算风险的样子。

      “二十秒。”他终于说,“不要接触任何液体。取完立刻回撤。我会在员工通道接应。”

      “收到。”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广场上特有的腐烂气味。她压低身形,快速移动到银行大楼的阴影里,然后沿着阴影边缘向喷泉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的眼睛不断扫视广场四周的建筑物窗口、小巷入口、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安静,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距离尸体还有十米时,她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普通的尸臭,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金属感的腥味,让人本能地反胃。

      她强压住恶心,从背包里取出取样工具:玻璃瓶、塑料管、手术刀片。然后她加快速度,最后几米几乎是冲刺。

      蹲在尸体旁时,那股气味几乎让她窒息。她强迫自己专注。第一个变异种,头部中箭的那个。她选择相对干净的手臂部位,用刀片划开皮肤——不是切割,而是像打开一个封闭的容器。

      暗红色的血液涌出,但不是正常的流速。它更粘稠,像糖浆,还带着细小的黑色颗粒。薄卿予用塑料管吸取,灌入玻璃瓶。一百毫升,足够了。

      然后她切下一小块皮肤和肌肉组织,装入另一个密封袋。整个过程花了十五秒。

      她转向第二具尸体。颈部中刀的那个。它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白里有些微的反光。薄卿予避开目光,重复取样流程。

      就在她准备割开皮肤时,尸体的手忽然抽搐了一下。

      薄卿予僵住了。她盯着那只手,黑色的利爪微微弯曲,又伸直。不是风吹的,不是肌肉松弛,是真实的、有意识的动作。

      她立刻后撤,但已经晚了。

      尸体的眼睛转动了。浑浊的眼白中央,瞳孔像针尖一样收缩,然后聚焦——聚焦在她身上。

      薄卿予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猛地站起后退,但尸体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抓住了她的脚踝。

      冰冷,力大无穷。

      她挥刀砍向那只手,刀刃陷入腐肉,但骨头坚硬得像金属。尸体正在撑起上半身,颈部的伤口裂开,涌出更多黑色血液。

      对讲机里传来杨叙深急切的声音:“薄卿予?报告状况!”

      薄卿予来不及回答。她用尽全力挣脱,靴子从尸体手中滑出,但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第二具尸体也开始动了,缓慢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试图站起来。

      它们没有死透。或者更可怕——它们在复活。

      薄卿予爬起来冲向银行大楼。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两个。她回头瞥了一眼,心脏骤冷——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更多变异种正在浮现。它们一直藏在暗处,等待。

      她拼命奔跑,对讲机里杨叙深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员工通道的门就在前方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一个变异种从侧面扑来。薄卿予侧身闪避,消防斧挥出,砍中它的肩膀。但这次她没有恋战,借着冲力继续向前。

      五米。

      她撞开门冲进员工通道,反手将铁棍插回门把手,用整个身体顶住门。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力从门外传来,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杨叙深!”她对着对讲机喊,“它们活了!它们在追我!”

      “往管道跑!快!”杨叙深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

      薄卿予转身冲向通风管道盖板。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拧不开固定螺栓。门外的撞击越来越猛烈,金属门框开始变形。

      螺栓终于松开。她掀开盖板钻进去,然后在里面重新拉上盖板。就在盖板合拢的瞬间,员工通道的门被撞开了。

      薄卿予在黑暗的管道里拼命爬行,身后传来重物撞击金属的声音——它们在砸通风盖板。管道狭窄,她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光亮。金库。杨叙深已经移开铁柜,伸出手。她抓住那只手,被猛地拉出管道。杨叙深立刻将铁柜推回原位,顶住通风口。

      两人背靠着铁柜喘息。外面传来撞击声,但通风管道太窄,变异种进不来。撞击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停止。

      死寂重新降临。

      薄卿予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她看着手中的玻璃瓶——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在昏黄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有生命一般。

      “它们没死透。”她喘息着说,“或者说……死后还能活动。”

      杨叙深蹲下身,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但薄卿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脚踝被抓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秒——那里已经出现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第四阶段变异可能包括某种程度的神经再生或低级自主功能。”杨叙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王勉没说这一点。要么他不知道,要么……”

      “要么实验室知道,但隐瞒了。”薄卿予接口。她看向昏迷的王勉,“‘第四层不能打开’。也许那里就藏着这种‘复活’的秘密。”

      杨叙深接过玻璃瓶,走到工作台前。他戴上手套,取出一滴血液放在载玻片上,又加入一点王勉带来的催化剂粉末。

      反应几乎是瞬间发生的。血液沸腾般冒泡,颜色从暗红变成浑浊的紫色,然后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在载玻片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腐蚀性确认。”杨叙深说,“但我们需要知道它对活体变异种的效果,以及如何安全使用。”

      他转向薄卿予,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淤痕上。“你需要处理伤口。变异种的抓伤……风险未知。”

      薄卿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淤痕周围已经开始发烫,皮肤下有细微的刺痛感。她想起王勉伤口那些紫色的脉络。

      “如果我也感染了……”

      “那就更需要尽快找出对抗方法。”杨叙深已经拿出消毒药品,“先清创。然后我们实验。”

      薄卿予坐在椅子上,卷起裤腿。杨叙深蹲在她面前,用酒精清洗伤口。他的动作很轻,但酒精刺激伤口的疼痛还是让她倒吸一口气。

      “忍着。”杨叙深没有抬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手指稳定,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包扎好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蹲姿,抬头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对。距离太近了,薄卿予能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还有眉骨上一道旧伤的疤痕。

      “以后,”杨叙深的声音很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冒险。”

      这话听起来像命令,但薄卿予听出了别的。她点点头:“知道了。”

      杨叙深站起身,回到工作台前。他开始调配试剂,按照王勉昏迷前说的比例:1:3:7。感染者血液,催化剂A,催化剂B。

      薄卿予走过去,看着他将三种物质混合在一个耐热烧杯里。混合物开始反应,颜色变化,释放出刺鼻的气味。最终形成了一种深紫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接下来需要测试。”杨叙深说,“但用谁测试是个问题。”

      薄卿予看向王勉。他还在昏迷,呼吸微弱。又看向自己脚踝的伤口。最后她看向杨叙深:“用我的血。”

      杨叙深猛然转头:“什么?”

      “取一点我的血,如果我已经感染,血液里可能有那种变异细胞。”薄卿予平静地说,“加一滴这种液体,观察反应。这比冒险用王勉直接实验安全。”

      杨叙深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复杂,像在评估,像在计算,又像在压抑什么。

      “如果反应剧烈,可能会伤害你。”他最终说。

      “但可能救王勉,也可能救我自己。”薄卿予伸出手臂,“来吧。医学生第一课:有时候你必须在自己身上试验。”

      杨叙深沉默地准备器械。他取血的动作比刚才处理伤口时更轻,针尖刺入她静脉时几乎没感觉。鲜红的血液流入采血管,看起来完全正常。

      他将一滴血液滴在载玻片上,又滴了一滴刚配制的紫色液体。两人凑到显微镜前。

      视野里的图像让薄卿予屏住了呼吸。

      她的血液细胞中,确实开始出现那种扭曲的梭形变异细胞,但数量很少,像是早期感染。当紫色液体接触后,变异细胞剧烈收缩、扭曲,然后——溶解了。

      但同时,正常的血细胞也受到损伤,不过程度较轻。

      “有效。”薄卿予轻声说,“但无差别攻击。需要调整浓度或配方,让它针对性更强。”

      杨叙深已经拿出笔记本记录。“比例可能需要微调。或者需要第三种成分来保护正常细胞。”他看向王勉,“用他一点血液做对照实验。如果他体内有抗性因子,也许能找到保护机制。”

      他们工作了几个小时。取样、调配、观察、记录。金库里只有仪器碰撞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薄卿予脚踝的疼痛时隐时现,但她强迫自己专注。

      终于,在尝试第七种比例时,他们得到了一种浅蓝色的液体。它对变异细胞的杀伤力依然很强,但对正常细胞的损伤降低到了可接受范围。

      杨叙深用注射器抽取少量,走到王勉身边。“理论上可行。实践……”

      “做吧。”薄卿予说,“他撑不过今晚了。”

      杨叙深点头,将液体注入王勉的静脉。几秒钟后,王勉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突然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薄卿予冲过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增强,呼吸变深,高烧开始消退。

      伤口处的紫色脉络停止了蔓延,颜色变淡。

      “有效。”薄卿予几乎不敢相信,“真的有效。”

      杨叙深也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他看着薄卿予,昏黄灯光下她的脸有一层柔和的轮廓,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光芒。

      “你的伤口。”他提醒。

      薄卿予给自己注射了同样剂量的液体。几分钟后,脚踝的刺痛感和灼热感开始消退。她拆开绷带,淤痕的颜色已经变浅,紫色脉络消失。

      “成功了。”她微笑起来,那是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杨叙深看着她,然后移开目光。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大规模配制那种浅蓝色液体。“我们需要储备。去北区的路上,这会比任何武器都有用。”

      薄卿予走过去帮他。两人并肩工作,动作默契,像已经配合多年的搭档。液体一管一管装好,密封,贴上标签。

      “给它起个名字吧。”薄卿予忽然说。

      杨叙深想了想:“‘净蚀’。净化腐蚀。”

      薄卿予点头。好名字。

      工作完成后,金库里再次安静下来。王勉的呼吸平稳了,但还在昏迷。薄卿予重新包扎好自己的伤口。杨叙深检查了所有入口的加固情况。

      夜已深。但安全屋外,末日永不停息。

      薄卿予回到门边的椅子上,准备继续守夜。杨叙深却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条毯子。

      “你休息。我守整夜。”

      “我们说好轮换的。”

      “你受伤了,需要恢复。”杨叙深的语气不容反驳,“而且我……”他停顿了一下,“睡不着。”

      薄卿予接过毯子,但没有躺下。她裹着毯子,依然坐在椅子上。杨叙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金库冰冷的金属墙壁。

      “你的妹妹,”薄卿予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长久的沉默。就在薄卿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杨叙清。叙述的叙,清澈的清。”

      “好名字。”

      “嗯。”杨叙深的声音很轻,“她比你大两岁。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是急诊科的主治医师了。”

      薄卿予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冷硬的线条被阴影柔化。

      “我相信她还活着。”薄卿予说,“就像我相信我家人还活着一样。不是计算概率,就是……相信。”

      杨叙深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

      “也许你是对的。”他最终说,“有时候数据之外,需要一点不理性的相信。”

      薄卿予微笑。她裹紧毯子,身体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但她还是努力保持清醒。

      “杨叙深。”

      “嗯?”

      “如果……如果我们从北区回来,还活着。”她顿了顿,“你想重建什么吗?不只是生存,是真正的生活。”

      杨叙深看着远处,眼神遥远。“我想建一个安全区。有围墙,有净水,有发电机,有医院。人们可以不用每天担心被吃掉,可以种菜,可以看书,可以……”他停住了,摇摇头,“但这需要资源,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但这是可能的。”薄卿予说,“有规划,有努力,有可能。”

      杨叙深看向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你呢?你想重建什么?”

      薄卿予想了想。“我想重建医院。不需要很大,但要干净,要有药,要能救人。而且……”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继续学医,把没念完的书念完。”

      “你会是个好医生。”杨叙深说。

      “你也会是个好工程师。”薄卿予回应。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同。它不再紧绷,不再充满防备。它是一种疲惫后的平静,一种并肩战斗后的默契,一种在末日里罕见的情感联结——微弱,但真实。

      薄卿予终于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在意识滑入睡眠的边缘,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抽走她手边的斧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一条更厚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杨叙深极低的一句:

      “睡吧,薄卿予。我会守着。”

      于是她睡了。在这个金属的避难所里,在末日的黑夜中,她三个月来第一次毫无戒备地沉入睡眠。

      因为知道有人守着。

      而杨叙深坐在她身边,弓弩放在膝上,眼睛在昏暗中明亮如星。他看着熟睡的薄卿予,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终于放松的嘴角。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金库紧闭的门,看向这个破碎的世界。

      但这一次,他看向的不只是生存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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