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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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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库的应急灯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永恒不变的昏黄。杨叙深坐在椅子上,弓弩平放膝头,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细微裂痕。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机械,只有偶尔眨眼证明他还是活物。
薄卿予睡在他右侧三步外的折叠床上,裹着两条毯子,身体微微蜷缩。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金库里清晰可辨。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无意识地皱眉,嘴唇翕动,像是在梦里说什么。杨叙深没有去听,也没有试图解读。他只是记下这个现象:睡眠不深,有梦魇可能,周期约每四十五分钟出现一次。
他看向工作台。上面排列着十二支浅蓝色液体的安瓿瓶,像一列沉默的士兵。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记录着从王勉胡话中提取的数据碎片。1:3:7,催化剂A和B,地下第四层不能打开。
杨叙深的目光移向王勉。这个男人仍然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许多。注射“净蚀”三小时后的观察数据:体温从41.2度降至38.5度,伤口紫色脉络消退70%,脉搏从每分钟140次降至102次。有效。但不够彻底。
薄卿予忽然动了一下,毯子滑落肩头。杨叙深的手指微动,但没有起身。他看着她无意识地摸索毯子边缘,重新拉好,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脸颊压在手臂上,露出半张脸的轮廓。很年轻,他想。末日前的医学生,应该在医院里值夜班,背解剖图谱,为考试焦虑。而不是在这里,睡在银行地下金库,脚踝上带着变异种的抓痕。
他移开目光,重新检查通风口的加固情况。铁柜仍然紧贴管口,他用细绳在柜子和墙壁之间系了个简易警报装置——如果有人从内部推开,绳子会断,挂着的小铃铛会响。简陋,但有效。
时间缓慢爬行。杨叙深看了眼腕表: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薄卿予入睡过去了四小时十三分钟。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到早晨六点,然后可以小睡九十分钟。这是他能维持基本警觉的最短睡眠时间。
他拿出另一本笔记本,翻开。这不是观察记录,而是设计草图。一座小型安全区的平面图:围墙厚度三米,瞭望塔间距五十米,太阳能板阵列,雨水收集系统,地下种植室,医疗站。图上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计算公式。
他翻到医疗站那页,笔尖停顿。然后他开始画细节:消毒区、隔离病房、手术室、药房。手术室需要无影灯,需要备用发电机,需要无菌过滤系统。他计算电力需求,材料清单,工时估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是一场想象力的练习,一场对抗绝望的数学仪式。他知道这些图纸有99%的概率永远只是图纸,但画图的过程本身有意义——它让他的大脑保持在“建造”而非“毁灭”的模式里。
薄卿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杨叙深抬头。她又在梦里挣扎,这次更剧烈。她的手抓住了毯子边缘,指节发白。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放下笔记本,起身,走到床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一步外,低声说:“薄卿予。你在做梦。”
她没醒,但呜咽声停了。
“你在安全的地方。”杨叙深继续说,声音平稳低沉,“金库里。我在守夜。没有危险。”
薄卿予的呼吸慢慢平复。她的手松开毯子,重新沉入睡眠。杨叙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稳定下来,才回到座位。
他看了眼腕表,记录:凌晨三点三十一分,出现梦魇,持续十四秒,通过声音干预缓解。然后继续画图。
这次他画的是居住区。不是集体宿舍,是独立的家庭单元。每户有私人空间,但有公共厨房和洗衣房。社区中心要有图书室,儿童游戏区,教室。他画出走廊的宽度,门的尺寸,窗户的防护栅栏。
图书室应该朝南,有自然光。孩子们的游戏区要有柔软地面,即使材料难找也要想办法。教室的黑板可以用涂黑的金属板代替,粉笔……粉笔可能过期了,但总有替代品。
他沉浸在计算中,直到薄卿予的声音响起:“你在画什么?”
杨叙深手一顿,抬起头。薄卿予已经坐了起来,毯子堆在腰间。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有刚醒来的迷茫,但眼神清澈。
“没睡够。”他说,“你可以再睡两小时。”
薄卿予摇头,掀开毯子下床。她的动作有点僵硬,脚踝落地时微微蹙眉。杨叙深看着她走到王勉身边检查生命体征,动作专业迅速。
“他稳定了。”薄卿予说,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体温38.2,脉搏98。‘净蚀’有效,但可能需要第二剂。”她转向杨叙深,“我睡了多久?”
“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该你休息了。”薄卿予走到工作台边,看到打开的笔记本和图纸。她愣了一下,拿起图纸,“这是……”
“消遣。”杨叙深合上本子。
薄卿予却已经看到了内容。她的手指抚过医疗站的草图,在那个标注“手术室”的方框上停留。“无影灯需要稳定的电压,而且灯泡会烧坏。不如用多个LED灯组配反射板,更节能,寿命更长。”
杨叙深看着她:“你懂电路?”
“不懂。但我在手术室待过,知道光线的要求。”薄卿予放下图纸,“而且你的隔离病房离医疗废物处理区太远,会增加交叉感染风险。应该调换药房和病房的位置。”
杨叙深重新打开本子,看着自己的设计。三十秒后,他点头:“有道理。”他擦掉几根线,重新画。“药房在这里,病房在另一侧,中间加一道缓冲门。”
薄卿予拉过椅子坐下,凑近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杨叙深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继续。
“雨水收集系统要经过多重过滤。”薄卿予指着另一处,“第一层粗滤,第二层活性炭,第三层微孔膜,第四层紫外线消毒。化工厂实验室就是这么做的,王勉说过。”
杨叙深记下。“需要计算过滤材料更换周期。”
他们讨论了二十分钟。薄卿予提供医疗和卫生方面的细节,杨叙深负责工程实现。这是一场奇特的合作:一个在规划可能永远不会存在的未来,一个在贡献末日前的专业知识。但两人都异常投入,仿佛这个想象中的安全区本身就是某种抵抗。
最后薄卿予靠回椅背,揉了揉眼睛。“你画这些多久了?”
“从第三周开始。”杨叙深没有隐瞒,“每天画一点。保持大脑正常运转。”
“有用吗?”
“不知道。”杨叙深合上本子,“但至少不会疯。”
薄卿予沉默。她看向工作台上的安瓿瓶,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浅蓝色的液体在里面缓慢流动,泛着诡异的美丽光泽。“如果我们真的能建起来……需要多少‘净蚀’?”
“计算过。”杨叙深翻开另一页,“安全区初期容纳五十人,按每人每月可能遭遇一次感染风险计算,需要至少六百支储备。这还不包括治疗已有感染者、防御围墙、清理周边区域的需求。”
薄卿予的心沉了沉。“我们需要大量的原料。感染者血液,催化剂……”
“还有生产设备,储存条件,质量控制。”杨叙深接道,“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
金库里安静下来。应急灯的嗡鸣似乎更响了。薄卿予放下安瓿瓶,忽然说:“你妹妹如果在,她会支持你建这个吗?”
杨叙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指尖转动,一圈,两圈。“她会说我想太多,应该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他停顿,“然后她会偷偷帮我画儿科诊室的设计图。”
薄卿予笑了。很轻,但真实。“听起来你们关系很好。”
“曾经。”杨叙深放下笔,“现在不知道。”
“我弟弟,”薄卿予说,声音低了下去,“高三,总抱怨我学医太忙,没时间陪他打游戏。末日爆发前一天,他发消息说模拟考没考好,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就没再聊。”她看着自己的手,“我应该多说几句的。应该问他哪科没考好,需要不需要辅导。应该……”
她停住了。杨叙深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或“都过去了”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听着,等待。
“我父母,”薄卿予继续说,“都是很普通的人。我爸在化工厂干了三十年,手指被化学品灼伤过,留下永久性的色素沉淀。他总说让我别学化学,太危险。我妈是语文老师,爱养花,阳台上有十七盆植物,每盆都有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杨叙深听出了那种刻意压制的颤抖。他见过这种颤抖——在失去战友的新兵脸上,在灾难后的幸存者眼里。那是悲伤被压缩到极致,变成一种固体,卡在喉咙里。
“他们可能还活着。”杨叙深说,不是安慰,是陈述一种可能性。
“也可能死了。”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杨叙深看向她,“所以你要去确认。这是正确的决定。”
薄卿予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即使确认了,又能怎么样?如果他们还活着,我该怎么带他们离开北区?如果死了……我又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些话。三个月来,她靠着“去北区找家人”这个念头支撑,不敢深想之后的事。现在说出来了,像打开了一道闸门。
杨叙深沉默了很久。金库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和王勉微弱的呼吸。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异常诚实,“我不知道如果你找到的是尸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果他们还活着该如何撤离。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在过程中寻找。”
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医院烧毁后,我在废墟里找了两天两夜。找到我妹妹的工牌,烧焦了一半,照片还能看清。我坐在那片废墟上,想了整整一夜——继续活着有什么意义?”
薄卿予看着他。
“最后我想通了。”杨叙深说,“意义不是找到的,是建造的。就像那些图纸,一开始只是白纸,我画上线,标上尺寸,它就变成了某种东西。活着也一样。你每天醒来,选择做一件事,选择帮助一个人,选择多活一天——那就是在建造意义。”
他拿起一支“净蚀”安瓿瓶:“这东西可能救不了世界,但今天它救了王勉,可能救了你自己。这就是意义,足够小,足够真实。”
薄卿予看着那支蓝色液体,看着灯光透过它在她手上投下浅蓝色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建造意义。”
“嗯。”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储物箱前,开始翻找。杨叙深看着她拿出一些瓶瓶罐罐,一些纸张,一些工具。
“做什么?”他问。
“改进配方。”薄卿予头也不抬,“‘净蚀’有效,但可以更好。王勉的胡话里可能还有其他线索,我要重新分析。”
她回到工作台,摊开所有笔记,开始写写画画。杨叙深看着她的侧脸——专注,坚定,有种三个月来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明亮。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只是重新拿起弓弩,坐回门边的位置,继续守夜。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盯着墙壁。他偶尔会看向薄卿予,看着她皱眉思考,看着她快速记录,看着她拿起试管对着灯光观察。她的动作里有种医学院生的严谨,也有种末日幸存者的狠劲。
凌晨四点二十分,王勉发出一声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王勉的眼睛睁开了,茫然地转动,然后聚焦在天花板上。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只抬起了一半。
薄卿予立刻过去扶住他。“别动。你受伤了,感染很严重。”
王勉的眼睛慢慢聚焦在她脸上,然后转向杨叙深,最后环顾金库。“我……在哪里?”
“银行地下金库,安全屋。”杨叙深走过来,但没有靠太近,“你昏迷了大约八小时。我们用你提供的信息配出了‘净蚀’,注射了,你活下来了。”
王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复杂的情绪——庆幸?恐惧?愧疚?薄卿予分辨不清。
“陈主任……”王勉嘶哑地说,“陈主任怎么样了?”
“不知道。”杨叙深直言不讳,“你被堵在公寓楼两天,我们救了你。现在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催化剂的具体成分,实验室的确切位置,还有——地下第四层是什么?”
王勉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神游移,嘴唇颤抖。“第四层……不能打开……陈主任说……”
“陈主任可能错了。”薄卿予平静地说,“他用的比例是1:4:6,但你昏迷前说的是1:3:7。我们按你的比例配出了有效的药剂。”
王勉瞪大眼睛:“你们……试了?”
“在你身上试了。”薄卿予点头,“你活着就是证明。”
王勉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他的手在颤抖,然后慢慢握紧。“陈主任……他一直坚持1:4:6。说那是理论最优值。但我偷偷做过实验……1:3:7的效果更好,但对操作者风险更高,容易引发爆炸。”
“所以你隐瞒了数据。”杨叙深说。
“我……”王勉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我不敢说。陈主任是项目负责人,他那么肯定……而且实验室的资源越来越少,没条件做大规模验证……”
薄卿予递给他一瓶水。王勉接过,小口喝着,手抖得水洒出来一些。
“慢慢说。”薄卿予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从头说。实验室发生了什么?第四层有什么?”
王勉喝完整瓶水,深呼吸几次,开始讲述。
“末日爆发时,化工厂有七个实验室在运作。我们实验室是生化分析组,正在做一个工业催化剂的毒性评估项目。感染者出现后,陈主任——陈立言教授——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疫情。他封锁了地下三层,启动应急协议。”
“地下三层有独立通风、发电、储备。我们十二个人被困在里面,但很安全。头两个星期,我们通过监控观察地面情况,尝试联系外界,但所有通讯都断了。”
“第三周,陈主任提出了一个理论:感染不是病毒或细菌引起的,而是一种未知的纳米级生物机器,能改写宿主的DNA。他称之为‘重构体’。”
杨叙深的眉头紧锁。“证据?”
“显微镜下看到的。”王勉指向工作台上的显微镜,“那些扭曲的细胞结构,不是自然变异的产物。它们有……有某种规律性,像电路图。陈主任说这是人为设计的生物武器。”
薄卿予想起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图像。那些像黑色藤蔓的细胞,确实有种不自然的规整。
“然后陈主任开始实验。”王勉的声音低下去,“他用储存的实验动物,注射感染者血液样本,观察变异过程。发现‘重构体’对不同物种的影响程度不同,但最终都会导致宿主死亡并……复活。”
“复活。”杨叙深重复这个词。
“不是真正的复活。”王勉摇头,“是神经系统的低级重启。尸体在‘重构体’驱动下能维持基础运动功能,但意识完全丧失。这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没死透’的感染者。”
薄卿予和杨叙深对视一眼。广场上的那一幕重新浮现——尸体重新活动,抓住她的脚踝。
“第四阶段变异是什么?”薄卿予问。
“陈主任的分类法。”王勉说,“第一阶段:感染初期,宿主出现发烧、意识模糊;第二阶段:完全转变,攻击性增强;第三阶段:身体结构变异,适应不同环境;第四阶段……”他停顿,“‘重构体’开始协作,形成群体智能。”
杨叙深的手指收紧。“广场上那些变异种,它们会埋伏,会协作。”
“是的。”王勉点头,“而且陈主任相信,还有第五阶段——‘重构体’完全控制宿主后,可能发展出某种……集体意识。但这是理论推演,没有实证。”
金库里一片死寂。通风系统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第四层。”杨叙深打破沉默,“下面有什么?”
王勉的脸色变得惨白。“第四层……是陈主任的私人实验室。他不让任何人进去,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尝试……控制‘重构体’。”
薄卿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控制?”
“他认为既然‘重构体’是人造的,就应该有控制方法。”王勉说,“他在找信号源,找指令序列,找……开关。他想让感染者听话,变成武器,或者工具。”
杨叙深猛地站起,在狭小空间里踱步。“所以他不是在找治疗方法,是在找控制方法。”
“一开始是治疗。”王勉急切地说,“真的!但后来……后来他说这是人类进化的机会,说我们可以创造新物种,可以……”
“可以扮演上帝。”薄卿予接道,声音冰冷。
王勉低下头,默认了。
杨叙深停下脚步,看向薄卿予。她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严肃,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愤怒。
“所以你逃出来了。”薄卿予对王勉说,“不是因为找催化剂原料,是因为你害怕了。”
王勉的眼泪再次涌出。“我……我想救人的。但陈主任变了。他说旧世界已经死了,我们要创造新秩序。他说‘净蚀’不应该用来治疗,应该用来筛选——杀死无法适应的人,只留下能接受‘重构体’的……”
“优生学。”杨叙深吐出这个词,带着厌恶。
“我偷了数据和样本,想逃出去找其他幸存者,告诉他们真相。”王勉哽咽,“但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外面都是感染者,里面陈主任在疯狂实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崩溃了,蜷缩起来哭泣。薄卿予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是懦夫,也是告密者;是帮凶,也是受害者。末日模糊了所有界限。
杨叙深重新坐下,拿起笔记本快速记录。“实验室具体位置,入口,防御,人员配置,资源储备。全部告诉我。”
王勉擦掉眼泪,开始详细描述。地下三层的结构图,通风井位置,备用发电机房,食品储备库,武器存放点。还有陈立言的习惯,其他两个技术员的性格,日常巡逻时间。
薄卿予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她的父母在宿舍区,而实验室在地下。如果陈立言真的在制造可控感染者,那么整个北区都可能是他的试验场。
“宿舍区还有人活着吗?”她终于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王勉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一个月前,还有。”他最终说,“陈主任允许他们在地面活动,但严格限制区域。他说这是‘观察自然状态下的适应性’。但后来……后来他派人去采集‘样本’,发生了冲突。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之后地面活动就停止了。”
薄卿予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采集什么样本?”
王勉不敢看她的眼睛。“血液。组织。还有……活体。”
金库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薄卿予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工作台才站稳。杨叙深立刻起身,但没靠近,只是站在她能看到的位置。
“你父母可能在宿舍区,也可能……”王勉说不下去了。
薄卿予闭上眼睛。她需要这个信息,但真的听到了,却像被当胸重击。三个月来的希望,被“活体样本”四个字砸得粉碎。
但她没有崩溃。她睁开眼睛,眼神比刚才更冷,更硬。“实验室有囚禁活人的地方吗?”
“有……隔离观察室。”王勉的声音细若蚊蝇,“在地下二层,用来关押早期感染者做实验。但后来……也可能用来关其他人。”
薄卿予点头。她转向杨叙深:“计划要调整。不仅要确认生死,还要准备营救。”
杨叙深看着她,评估着她的状态。她没有失控,反而异常冷静。这是一种危险的冷静——悲伤被压缩成决心,可能导向鲁莽,也可能导向奇迹。
“需要更多情报。”他说,“实验室内部情况,守卫力量,囚禁位置,撤离路线。还有陈立言本人的状态——他是疯子还是天才,是理想主义者还是权力狂,这决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我是化工工程师,不是特工。”王勉苦笑,“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在金库里详细谋划。王勉画出实验室详细平面图,标出每个摄像头的位置,每道门的锁型,每个通风管道的尺寸。杨叙深提问精准:电力负荷峰值是多少?备用发电机燃料储备?监控录像存储周期?安保换岗时间?
薄卿予则关注医疗部分:隔离观察室的结构,可能的医疗设备,药品储备位置,以及——如果她的家人真的被囚禁,他们可能处于什么状态?受伤?感染?还是被用作实验体?
随着细节积累,北区实验室的形象逐渐清晰:一座地下的钢铁堡垒,由一个疯狂科学家控制,藏着足以改变末日格局的秘密。而他们要闯入其中,面对未知的危险,只为了确认三个人的生死。
凌晨五点五十分,天应该快亮了,但地下金库感受不到。应急灯的光线开始闪烁——电力不足了。
杨叙深检查了备用电池。“还能撑四小时。我们需要在中午前离开,否则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薄卿予看向王勉:“你能走吗?”
王勉试着站起来,腿在颤抖,但撑住了。“能。我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再注射一支‘净蚀’。但……我能走。”
薄卿予给他注射第二剂,又给了他一些高热量食物。王勉狼吞虎咽地吃着,像饿了一辈子。
杨叙深开始收拾装备。武器,药品,食物,水,地图,笔记。他分配重量,确保两人都能负担,又不过度影响行动。薄卿予看着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精确计算,每个选择都有理由。
“你相信王勉的话吗?”她趁王勉吃东西时,低声问杨叙深。
“70%相信。”杨叙深同样低声回答,“细节太具体,不像编造。但他隐瞒了一些事,我能感觉到。”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能轻易逃出来。陈立言既然控制得那么严密,怎么会让一个掌握核心秘密的技术员独自外出找催化剂?”杨叙深说,“可能有陷阱,或者王勉自己也不知道是诱饵。”
薄卿予思考着这种可能性。“那我们还要去吗?”
“要去。”杨叙深将一支弓弩递给她,“但要更谨慎。不能完全按王勉说的路线走,要有备用计划,要有随时撤离的准备。”
他看着她:“还有一件事:如果遇到你家人,但情况……不理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薄卿予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变成感染者了,可能被实验折磨得不人不鬼。任何一种情况都比单纯的死亡更难以面对。
“我准备好了。”她说,声音平稳得不真实。
杨叙深没有戳破这个谎言。他只是点头,继续收拾。
六点三十分,一切准备就绪。十二支“净蚀”安瓿瓶,分装三人携带。武器:杨叙深的改造弓弩和军刀,薄卿予的消防斧和短刀,王勉只带了一把匕首和几个自制□□。食物和水够三天。医疗包两个。地图和笔记贴身存放。
杨叙深最后检查通风口。警报装置完好,外面没有动静。他移开铁柜,示意薄卿予先上。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钻进管道。然后是王勉,最后是杨叙深,他在爬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金库——这个暂时的避难所,这个他们制造出“净蚀”的地方,这个薄卿予三个月来第一次安心入睡的地方。
然后他推上盖板,将金库留在黑暗中。
管道里一如既往的狭窄黑暗。薄卿予在前面爬行,手腕上的定位器发出微弱的绿光。王勉在中间,喘息声很重。杨叙深殿后,听着前后所有的动静。
爬了大概二十米,薄卿予忽然停下。
“怎么了?”杨叙深低声问。
前面没有回答。几秒后,薄卿予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有声音。前面。”
三人静止。在绝对的安静中,杨叙深也听到了——从管道前方传来的,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金属,缓慢,持续,正在靠近。
王勉的呼吸骤然急促:“是它们……它们会爬管道……”
杨叙深立刻下令:“后退!回金库!”
但太迟了。刮擦声突然加快,变成奔跑般的节奏,在狭窄管道里回响成恐怖的轰鸣。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们全速冲来。
薄卿予看到了——在管道拐弯处,一双反光的眼睛。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变异种。它们适应了管道环境,爬行速度比人类快得多。
“快退!”她尖叫,但已经能看到它们扭曲的肢体,听到它们兴奋的嘶鸣。
杨叙深在最后面,他应该最先撤退。但他没有。相反,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金属管——薄卿予认得,是爆破索。
“闭眼捂耳!”他吼道,然后用力将爆破索向前扔去。
金属管在空中划过,落在管道中段。杨叙深猛地将薄卿予和王勉向后拉,三人挤成一团。
轰——
爆炸声在密闭管道里震耳欲聋。冲击波像一堵墙推来,将他们狠狠撞向管壁。薄卿予感到耳朵一阵剧痛,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尖锐的耳鸣。
烟尘弥漫。应急灯全灭了,只有她手腕上定位器的绿光在黑暗中闪烁。
几秒后,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杨叙深的脸在绿光中浮现,他的嘴唇在动,但她听不见声音。他指向后方——回金库的路被坍塌的管道堵死了。
又指向前方——爆破炸开了管道一侧,露出一个陌生的空间。不是员工通道,也不是金库。是银行的其他部分,可能是地下车库,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选择。杨叙深率先爬出破口,伸手拉薄卿予和王勉。三人跌入黑暗的空间,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杨叙深迅速点亮手电筒。光束扫过——确实是地下车库,更大,更空旷。远处停着几辆废弃的汽车,地面有干涸的血迹。
但最可怕的是声音。
从车库的各个方向,传来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像一群野兽被惊动,正在苏醒。
杨叙深将手电筒光束转向天花板。通风管道的破口在他们头顶三米处,不可能爬回去了。而车库里,一双双眼睛在手电光中反光。
二十双?三十双?更多。
他们被困住了。在银行地下车库里,被一群变异种包围。而唯一的武器是十二支“净蚀”,一把弓弩,一把斧头,和三个疲惫不堪的人。
薄卿予握紧消防斧,站到杨叙深身侧。王勉颤抖着举起□□。
杨叙深将一支“净蚀”安瓿瓶砸碎在脚边,浅蓝色液体流淌开来,发出刺鼻气味。最近的变异种后退了一步,但其他的仍然在靠近。
“节省使用。”杨叙深低声说,“瞄准眼睛和关节。”
薄卿予点头。她的耳朵还在耳鸣,但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杨叙深看了她一眼。在昏暗的手电光里,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准备好了吗?”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