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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掌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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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蔹的右手,在储相夷日复一日的精心调理下,如同枯木逢春。狰狞的红肿水泡逐渐褪去,溃烂的创面被新生的、粉嫩脆弱的皮肉覆盖。然而,那场实验室里迸溅的强碱,留下的远不止肌肤上蜿蜒盘踞的灼痕,更像一道无形的、滚烫的刻刀,猝然划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名为“体面”与“克制”的薄纱,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被沉默与顾虑填满的沟壑。
晨光清冽,带着霜降后特有的干爽寒意。医馆后院,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零星的几片金黄,在微风中固执地悬着,像最后的、不肯坠落的誓言。
白蔹独自站在院中石桌前,正进行储相夷为他制定的康复训练。桌面上铺着一方素白棉布,上面撒着一小把干燥的、金灿灿的决明子,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用右手——那只仍被轻薄纱布包裹、动作迟缓僵硬的手——尝试去抓握。指尖笨拙地张开,触及微凉的药粒,指腹能感受到它们光滑坚硬的质感。然而,就在他试图收拢手指,将它们攥入掌心时,力量却不听使唤地从指间溜走。
“沙沙……”
金黄的决明子再次从他不稳的指缝间滑落,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在白布上,发出细碎而令人沮丧的声响。
白蔹抿紧了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不信邪,再次尝试。指尖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动作却依旧滞涩,如同生锈的机括。
第三次,就在他即将抓起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匀净的手,从旁侧稳稳伸来,轻轻覆在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节清晰却不突兀,带着常年摩挲药材与执笔留下的、薄而均匀的茧。掌心温热干燥,透过纱布和新生皮肤的敏感触觉,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样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曾在无数个日夜,为他拂去额角的汗,为他系好松开的衣领,也曾在他迷茫时,这样稳稳地扶住他。
然而此刻,这温度里,却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停顿与疏离。
“慢慢来。” 储相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温和,如同拂过竹叶的晨风,“手腕需稳,似磐石承露;指尖要轻,如春风拂蕊。”
他微微调整着白蔹手指的姿势,引导着力道流动的方向。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自白蔹受伤回国,住进医馆这半月有余,储相夷始终如此。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换药、针灸、配膳、指导复健……他像一个最精密也最耐心的守护者,将白蔹的一切都纳入羽翼之下,照料得无微不至。
却唯独,对那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论文,对那场远在波士顿的“背叛”与“意外”,绝口不提。
这种沉默,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心口,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或冰冷的责备,都更让白蔹感到窒息与煎熬。
“师兄,” 白蔹终究没能忍住,趁着储相夷的手尚未完全撤离,轻声开口,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关于那篇论文……哈里森实验室……”
“先专心复健。” 储相夷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没有抬眼看他,目光只落在那只被他虚虚拢在掌心、包裹着纱布的手上。但那份温和底下,是如同磐石般不容置疑的、将话题彻底截断的力道。
“手上的经络气血,耽误一日,便需多花十日弥补。其他的,”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白蔹的脸,“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杜明宇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堂传来。年轻人手里捏着一封看起来颇为正式的信件,牛皮纸信封,边角挺括。
“储大夫,” 杜明宇将信递过来,眼神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紧张,“有您的挂号信,刚送到。是……是从美国寄来的律师事务所函件。”
信封上,烫金的英文律师事务所徽标,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而专业的光泽。
储相夷的目光在那徽标上停留一瞬,伸手接过。他的指尖干燥稳定,拆信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惯常的从容。
然而,随着信纸展开,他原本平静的眉宇,几不可察地,渐渐蹙起。那蹙痕很浅,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向来沉静的眼底,漾开一圈圈细微而冰冷的涟漪。
信纸上的英文措辞严谨到近乎苛刻,以一种法律文书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方式,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约翰·哈里森实验室,已正式以那篇关于“传统安神复方”的论文为基础,向多个国际知识产权机构提交了专利申请。该专利一旦获批,不仅意味着论文成果的完全归属,更将从根本上限制“储氏医馆”对自家传承了百余年的安神方的使用与开发,除非支付高昂的授权费用。
这已不止是学术侵占,这是要将“储氏”的根,都纳入他人的商业版图。
白蔹一直注意着储相夷的神色变化。那细微的蹙眉,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心头一紧,轻声问道:“师兄,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储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一丝不苟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极其自然地将信封收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动作流畅,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平静得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旁人的错觉。
“没什么,” 他转向白蔹,语气温和如初,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一些琐碎的行业通知罢了。” 随即,他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杜明宇,“明宇,去把今日义诊要用的‘桂枝汤’药材备好,按昨日的分量,再加三成。天气转寒,今日来取药的人怕是会更多。”
杜明宇愣了愣,看看储相夷平静的脸,又看看白蔹担忧的眼神,终究没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前堂。
待脚步声远去,后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叶的沙沙声。
储相夷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白蔹的手上,继续引导他进行抓握练习。他的讲解依旧耐心,动作依旧精准。
但白蔹清晰地感觉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比方才凉了几分。那引导的力道,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僵硬。
就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午后,林玉茗照例来送些时令药材。她心思细腻,几乎一踏进医馆,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滞重。
储相夷在药房里配药。他站在高大的药柜前,取药、称量、分装,每一个步骤都依旧精准无误,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仪器。只是,那动作的节奏,却比往常慢了半拍。称药时,戥子的横杆在他指尖停留的时间,似乎也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
而白蔹,则独自坐在院中那方冰凉的石凳上,微微佝偻着背,目光怔怔地落在墙角那株已然叶落花凋、只剩枯藤缠绕的白蔹花架上,不知在想什么。侧影在秋日疏淡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孤清。
林玉茗将药材交给徐伯,脚步轻轻地走到药房门口。
“相夷,”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关切,“我听父亲说……他在法律界的朋友提到,哈里森实验室那边,似乎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什么专利事宜,好像……跟你们医馆有些关联?若需要帮忙,父亲说,他可以……”
“玉茗,” 储相夷打断她,将手中称好的最后一味药倒入桑皮纸袋,系紧麻绳,动作未停,声音也依旧是温和的,“代我谢过林叔好意。不过,暂时不必麻烦他老人家了。医馆的事……我会处理。”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浅淡弧度。
然而,这番温和却拒人千里的姿态,落在不远处石凳上白蔹的耳中,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又是这样。
独自扛起,独自面对,将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用最温和也最坚固的墙壁,将关心与帮助都挡开,也将……将他这个始作俑者,彻底隔绝在他独自背负的世界之外。
傍晚,储相夷外出,去城西一位卧病在床的老者家中复诊。
白蔹独自留在书房。他本想整理一些康复期间可以查阅的资料,目光却不经意地,被书架侧面一个极其隐蔽、与木质纹理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尚不灵便的右手,配合左手,有些费力地拨开了那个暗格的卡榫。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秘密账册,只静静地躺着一本极其厚重的、以深蓝色粗布装裱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岁月摩挲留下的、光滑温润的痕迹。
白蔹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将笔记本取出,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许多光阴。
翻开。
扉页上是储相夷端正而筋骨内含的字迹,墨色已有些年岁:“医理新探·拾遗”。
再往下翻。
白蔹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笔记?这分明是储相夷多年心血的凝结——他用现代医学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乃至初步的药理学知识,尝试对储家那些古老而语焉不详的医案,进行系统性的重新梳理、解读与验证!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左边是摘抄的古籍原文或医案记录,右边则是他详细的批注、推论、以及对应的现代医学解释。有些页面旁,还贴着小心剪裁下来的期刊论文摘要,或是手绘的简易图表与数据记录。字里行间,随处可见反复修改、补充的痕迹,不同颜色的墨水标记着不同的思考阶段。
他看到了关于“心悸”与自主神经功能关联的推测,看到了对“痹症”与免疫炎症反应的类比,看到了将“气血亏虚”尝试量化分析的初步框架……甚至,在靠近末尾的几页,他看到了针对储家某种特殊体质——白蔹呼吸陡止——与表观遗传学可能关联的大胆假设,旁边还谨慎地标注着:
“待更多样本验证,需极端谨慎。”
这笔记本,就像一座沉默的桥梁。桥的一端,是储相夷扎根的、厚重的传统医学土壤;另一端,则是白蔹这些年奋力奔赴的、崭新的现代科学疆域。
原来,在他仰望星空、试图用最尖端的技术为古老智慧破译密码的同时,储相夷早已在他熟悉的土地上,用他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沉稳而执着地,向着同样的方向掘进。
只是他的步伐更缓,更重,更顾忌脚下土壤的松动与根基的动摇。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墨迹较新。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笔力沉凝,仿佛力透纸背:
“传统如古木,需深根固柢,方得传承;然亦需新枝萌发,乃见发展。新枝萌发之要,首在尊其本,敬其源。若有朝一日,储氏之术得见寰宇,必以医馆为基,以传承为魂,步履所及,不可或忘来处。”
白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指尖下的纸张粗糙而温暖,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指尖的温度与那时沉思的心跳。
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储相夷为何对那篇论文只字不提,为何对专利威胁表现得如此“平静”。那不是漠然,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建立在透彻理解与长远考量之上的审慎,以及……对他这个“冒进者”某种意义上的保护与不忍苛责。
夜深了,万籁俱寂。医馆里只余书房一灯如豆。
储相夷还没有回来。秋夜寒凉,不知那病患家中是否温暖,不知他诊病是否顺利,不知……他独自面对那封律师函时,究竟作何思量。
白蔹点亮书桌上那盏更大的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清冷。他铺开信纸,拧开笔帽。
先给约翰·哈里森教授写信。
用词冷静、清晰、专业,明确援引研究伦理条款与原始数据保密协议,指出论文中关键数据涉及未公开的传统医药核心机密,属于未经充分授权的使用,现正式要求撤回论文中所有相关数据,并保留一切法律追究的权利。
信的末尾,他写道:“科学探索当有边界,这边界是对知识源头的敬畏,对合作者权益的基本尊重。”
接着,给相关的国际专利审查机构写申诉信。他附上了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储氏安神方”历史渊源的文献证据、地方志记载影印件、以及老一代街坊患者的证言笔录——是他请求杜明宇悄悄帮忙收集的,清晰勾勒出这个方剂超过百年的、连续的、与“储氏医馆”紧密绑定的传承脉络。
他的右手书写仍不流畅,字迹有些歪斜,力度不均。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凝聚着力量。写到后来,手指酸痛僵硬,他便用左手轻轻揉捏右手腕,稍作缓解,然后继续。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藏青,又从藏青透出蟹壳青,最后,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当他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储相夷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身上还披着外出时的深色外套,肩头被秋夜的露水沁得颜色微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目光落在书桌前那个伏案疾书、脊背挺直却难掩单薄的身影上,落在那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上。
晨曦的微光,从他身后敞开的门缝溜进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模糊而温暖的光边。
“师兄……” 白蔹闻声抬头,想要起身,却因久坐和疲惫,身体晃了一下。
储相夷快步上前,在他踉跄之前,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夜露的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从白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移向桌上那叠信,低声问,声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哑:“这些是……?”
“我要撤回那篇论文的所有关键数据,” 白蔹仰头看着他,一夜未眠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却清亮得灼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坚定,“并且,正式向专利机构提出异议。有些错误,既然因我而起,就必须由我来纠正。不能……让它变成架在医馆脖子上的刀。”
储相夷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心痛,有动容,有担忧,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的东西在无声激荡。
他缓缓松开扶着白蔹手臂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白蔹那只伤痕未愈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度,抚过那些新生肌肤的边缘。
“这些事,” 储相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晨光,“本不该……由你来操心,更不该用你这只还需要休养的手来劳碌。”
“不,师兄。” 白蔹摇头,反手轻轻握住了储相夷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有些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不是‘操心’,这是责任。是我的选择带来的后果,理应由我来承担。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身后,看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储相夷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了眼神坚定、肩头能担起风雨的青年。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海,似乎终于被某种炽热而明亮的东西,缓缓照亮。
许久,他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释然,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柔软的松动。
“你的手……” 他低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蔹的手背,语气是迟来了许久的、不再掩饰的关切,“还疼吗?”
这句简单的问候,仿佛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白蔹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坚强”的堤坝。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将储相夷的手轻轻引到自己的左胸心口位置,按在那里。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急促地跳动着。
“这里疼。” 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彻底袒露脆落的坦诚。
储相夷的手,在他掌心之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那手臂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力道,将白蔹轻轻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并不紧密,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手臂只是松松地环着他的肩背,仿佛仍顾忌着他手上的伤,也顾忌着某些无形却沉重的界限。
然而,那怀抱的温度,透过彼此微凉的衣衫,真实地传递过来。那落在耳畔的、压抑而深沉的呼吸,那透过胸腔传来的、同样有些失序的心跳,都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深重如山的温柔与情意。
“傻瓜。” 储相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喑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无奈,以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我从未……真正怪过你。”
只这一句。
白蔹一直强撑着的、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闭上限,将脸深深埋进储相夷肩头那带着夜露微凉与药香清苦气息的衣料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一小片布料。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惶恐、愧疚、自责、不安,还有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委屈与思念,都在这个克制而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出口,融化在对方无声的包容与体温之中。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书房古老的窗纸,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地包裹。光线为储相夷低垂的、浓密的睫毛镀上淡金,也映亮白蔹湿润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院子里,那株早已过了花期的白蔹,枯藤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然而,就在那枯藤缠绕的竹架最深处,竟有一两朵迟开的、极小的、洁白的花苞,在晨露的浸润下,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在微光中几近透明,散发着幽微而执拗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那香气,随着清晨微凉的风,丝丝缕缕,穿过敞开的门扉,飘进书房,与室内沉淀的墨香、药香,无声地交织、缠绕在一起,氤氲出一片静谧而隽永的气息。
这时,徐伯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轻轻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屋内相拥的身影,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阅尽世情的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开。
在廊下,他遇见早早前来、正欲开口打招呼的杜明宇。
老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如同秋阳照在深潭上,温暖而沉静。
杜明宇顺着他的目光,瞥见书房内朦胧的景象,先是一怔,随即,年轻人脸上也慢慢绽开一个恍然大悟的、带着祝福意味的灿烂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只一同放轻了脚步,悄然离去,将这片晨光、花香与静谧,完整地留给屋内那两个,刚刚卸下心防、彼此依靠的人。
风过庭院,几片最后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