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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乔木生长 ...

  •   除夕的雪,在黎明前最后一刻,堪堪收住了势。
      天地间白得纯粹,厚实的积雪覆了满院,将一切棱角与杂音都温柔地抹平,只余下一种被洗涤过的、无边无际的静。
      医馆廊檐下,白蔹独自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椅里,身上松松裹着储相夷那件深青色旧棉袍,领口袖间还顽固地残留着那人身上清苦微涩的药息。他没动,只是望着院角那丛被厚雪彻底掩埋、只隐约透出嶙峋骨架的白蔹花藤架出神。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圈早已褪成浅淡藕荷色的旧绳结。
      绳结编织的纹路早已磨损得模糊,边缘起了细小的毛絮。十六岁那年的庙会,人潮汹涌,储相夷在香烟缭绕的殿前,默不作声地拉过他的手腕,将这根浸过香火、据说能佑人平安的红绳,仔细地系了上去。结打得有些紧,勒进少年细瘦的腕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滚烫的期许。
      “戴着,别摘。”那时储相夷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就真的,再没动过摘下它的念头。
      晨光是从东边天际,一丝一丝、吝啬地渗透出来的。起初是极淡的鸦青色,慢慢被掺入一缕若有似无的暖金,将天地间那种沉甸甸的、属于长夜的寒,悄然撬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就在这熹微将明未明之际,身后医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极轻地推开。
      储相夷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出来,脚步落在廊下,几近无声。托盘上是两只素白瓷碗,碗口氤氲着袅袅不绝的白汽,是刚出锅的饺子,皮薄透亮,隐约能窥见内里饱满的馅料轮廓。
      他在白蔹身旁那张并排放着的竹椅上坐下,将其中一碗递过来。
      “守岁的饺子,”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的沙哑,混在清冽至极的空气里,有种奇异的、近乎温存的质地,“老规矩,得赶在天光彻底放亮前吃完。”
      白蔹接过碗。
      温热的瓷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掌心,那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隔着那层白茫茫的水雾,他恍惚觉得,时光的河仿佛在此处打了个迂回的旋儿。依旧是那些年的除夕夜,喧嚣的爆竹声歇了,守岁的灯火将尽未尽,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这廊下,分食一碗滚烫的饺子,看天色一分一分,从浓稠的墨黑,挣扎成鱼肚白,再被朝霞染上羞怯的红。
      往往谁也不多话,却觉得岁月安稳,仿佛能这样一直静坐到地老天荒。
      “师兄,”白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静谧,“还记得我十六岁那年么?就……你决定送我去北京,走的前一夜。”
      储相夷刚夹起一个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饺子悬在碗沿上方,丝丝热气蜿蜒上升。
      “记得。”他低声应,将饺子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片刺眼的白上,没有焦点,“那晚你坐在这儿,手冰凉,说怕。说离了医馆,像断了线的风筝,没了着落。”
      他顿了顿,咽下食物,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更沉缓了些:
      “我说,不怕。医馆……永远在这儿。永远是你的归处。”
      就是那一刻。
      白蔹想。就是储相夷用那种平稳却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归处”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那株懵懵懂懂、胡乱滋长了许久的藤蔓,像是突然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中,瞬间通了灵窍,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缠绕上来,死死缠住了眼前这个人,也从此缠紧了他自己往后数十载的日升月落。
      那份迟来的、汹涌澎湃的认知,让他惊慌失措,手脚冰凉,心底却又同时炸开无数细小的、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甜蜜气泡。
      往后的漫长光阴,他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像老道的药工守着最珍稀也最娇贵的药材。小心翼翼地培土,战战兢兢地浇水,既怕它见了光、受了风,就此枯萎;心底最深处,却又无时无刻不盼着,盼着它能熬过漫长晦暗,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悄然绽放出惊心动魄的花。
      “可是现在,”白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储相夷的眼底,那里面映着熹微的晨光,也映着自己清晰的、带着钝痛的倒影,“徐伯说……你在打听过户,在找人……接手。”
      储相夷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低下头,用竹筷无意识地、一下下搅动着碗里剩余的饺子。汤汁晃动,破碎了他映在其中的、模糊的容颜。
      “这不是‘我们’的家,”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层薄冰,覆盖着底下更汹涌、更复杂的东西,“是储家的医馆。百年的招牌,该有个……妥当的归宿。”
      “不对。”
      白蔹放下碗。
      瓷碗底落在乌木托盘上,发出清脆而细微的一声“叮”。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拂去了储相夷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一小片、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指尖触到棉袍微糙的纹理,和底下那截清瘦而温热的肩骨。
      “从二十二年前,你把我从巷口那个雨天领回来的那一刻起,”白蔹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最坚韧的丝线,一根一根,缠绕进这清晨冻土般坚硬的空气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抵着自己同样冰凉的掌心。
      “你教我认的第一味药,就是白蔹。”他继续说,目光飘向院子里那丛被雪温柔吞噬的植物,“你说它性微寒,味苦辛,能清热解毒,消痈散结……像能化开人心里的郁结与旧伤。”
      “后来我遇到坎儿,心里熬不过去的时候,总会想起你教我的那些药名。当归——应当归来;远志——志在远方,心系归处;合欢——合则欢欣,离散……则苦。”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想弯出个笑的弧度,却终究未能成形。
      “你看,你早就把答案,都藏在那些药名里了。只是我……懂得太迟。”
      储相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竹筷尖端戳破了柔软的饺子皮,一点油润的汤汁渗出来,在素白瓷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白蔹……”他低声唤他,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滞涩,像在阻止什么,又像在惧怕什么即将到来的洪流。
      “让我说完。”
      白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净的空气,那凉意直抵肺腑,却奇异地让他翻腾的思绪沉淀下来,显出底下清晰而坚硬的脉络。他看着储相夷,看着这个他仰望了半生、也追逐了半生的人。
      “这么多年,我守着这个秘密,”他说,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确凿的事实,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了底下的惊涛骇浪,“不是不敢说,是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听,还不能……接受。”
      “可是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晨光恰好在这一刻跃过远处屋脊的遮挡,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照亮他半边侧脸,也照亮他眼中某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光芒。
      “我不想再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蔹做了一个让储相夷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
      他站起身,然后,在储相夷面前,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廊下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一声响。
      晨光将他跪下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在洁白雪地上,像一个虔诚的、献祭般的姿势,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力量感。
      “医馆,”白蔹仰起头,看着储相夷瞬间苍白失血的脸和震惊到空茫的眼睛,晨光在他自己眼中跳跃,混合着未散的水汽,亮得灼人,“不能‘托付’给别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凝滞的空气里,也敲在人心上。
      “它不仅是你祖父、你父亲,一代代储家人悬壶济世的心血。它也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所有翻涌至喉头的酸涩与哽咽。
      “也是我们……仅有的、共同的‘家’。”
      储相夷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晨光与雪地交界处,眼神执拗如千年磐石,姿态却脆弱得像一折即断的青竹的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眷恋、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守护之意。
      二十二年的光阴长河,那些克制的疏离,那些“为你好”的冰冷推拒,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与绝望,在这一刻,在这个猝不及防的、近乎决绝的姿势面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滚烫灼人的真实。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情绪激烈地翻涌,像暴风雨前墨黑深海中汹涌的暗流。
      就在这时——
      “储大夫!白老师!”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人清亮却带着喘息的呼喊,猝然打破了院子里几乎凝固成琥珀的寂静。
      杜明宇像一阵裹着寒气与活力的风,卷进院子,额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的快递信封,边跑边喊,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
      “刚送到的!加急件!国际医学杂志社的印章!还烫着邮戳呢!”
      他跑到近前,气息尚未喘匀,却难掩激动,将信封直接递到了刚刚直起身、还有些恍惚的白蔹面前。
      白蔹的目光,从储相夷脸上,缓缓移到那个信封上。
      看着上面陌生的外文邮戳、清晰的期刊LOGO,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薄薄的信封。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竟有些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抬眼,看了储相夷一眼。储相夷也正看着他,眼中震惊未退,又覆上了一层深沉的、复杂的晦暗。
      白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封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判决。他抽出里面印刷精美的信纸,展开。
      晨光正好,毫不吝啬地照亮了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严谨的英文词汇。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起初是平静的,带着审阅文献时惯有的专注。渐渐地,那平静的冰面被凿开,眉头几不可察地扬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屏住。拿着信纸的手指,颤抖得愈发明显。
      “……怎么了?”储相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白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将信纸从头到尾,飞快地扫视了一遍,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单词都不是幻觉。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储相夷。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狂喜、长久压力释放后的虚脱、以及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光芒。那光芒太亮,太炽烈,几乎要灼伤与之对视的人。
      “我的论文……”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颤抖,“……被接受了。是《自然》子刊。”
      储相夷接过他递来的信纸。
      目光迅速掠过那些格式严谨的学术用语、期刊的权威名称、正式的通知函……最后,定格在末尾那三位评审专家的联署签名和附带的、长达数页的详细评审意见上。
      意见写得具体而专业,措辞严谨却不乏赞誉。几乎每一位专家,都对他论文中提出的、将传统中医复方进行系统生物学解析、并尝试与现代精准医疗框架相结合的新型研究路径,给予了高度评价。尤其对其中关于几味关键药材的现代化药理机制探索与潜在转化方向,用了“极具洞察力”、“为该领域提供了宝贵的新范式”、“临床转化前景令人期待”这样的字眼。
      建议部分,更是明确鼓励他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探索,并期待后续更具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白蔹指着其中一段被荧光笔醒目划出的评语,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白:“你看这里……这位评审说,这个研究方向,很可能为一些目前缺乏根治手段的复杂性疾病,打开一扇新的窗。”
      杜明宇也凑过来看,脸上是纯粹的、与有荣焉的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自然》子刊啊!白老师!这已经是您这半年里,第三篇被顶刊收录的论文了!太牛了!咱们实验室的门槛怕是要被祝贺的人踩平了!”
      储相夷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缓缓落到白蔹脸上。看着他眼中尚未平息的激动波澜,看着他因为连日熬夜和此刻情绪剧烈波动而显得格外清瘦苍白、却熠熠生辉的面容。
      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深沉的心疼,也有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喟叹。
      “所以……你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熬,”他的声音低哑,“就是在最终打磨这个?”
      “不只是这个。”
      白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自己棉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更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乌木托盘上,手指按住封口,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进储相夷眼底。
      “这是我……这段时间,整合出来的全部研究资料和初步分析报告。”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关于储家……那个问题的。”
      储相夷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锁住那个看似平凡的文件袋。
      白蔹打开封口,将里面厚厚一沓文件,一份份取出来,在晨光下摊开。
      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献摘录和读书笔记,中英文混杂,图表穿插,字迹清晰却带着长时间伏案的倦意。中间是复杂的基因序列比对分析、蛋白互作网络预测图、以及基于大量数据建立的疾病发生发展模型推演。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倾注的心血一目了然。
      然而,最下面那几份文件,却让储相夷的呼吸,在看清内容的瞬间,猛地一滞。
      那是几份体检报告。
      姓名栏,清晰印着:白蔹。
      时间,从三个月前,横跨至最近一周。
      项目详尽到令人心惊,包括全套血液生化、肝肾功能、心电图、甚至……一些特殊化合物的血药浓度监测与代谢评估。
      报告旁边,附着一份手写的、事无巨细的服药记录。时间、剂量、服药前后的主观感受、任何细微的身体变化与异常反应……无一遗漏。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来,越显急促潦草,却依旧坚持每日记录,毫不间断。
      记录的,是几种尚未经过严格临床试验、药理机制复杂、潜在副作用不明的实验性药物组合。
      储相夷的指尖,瞬间冰凉一片,血色尽褪。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白蔹,眼中是山崩海啸般的震惊,是后知后觉的巨大后怕,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理智淹没的痛楚与……无法遏制的震怒。
      “你……”他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沫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你怎么敢……拿你自己……”
      “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白蔹平静地打断了他,甚至微微扬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残忍的坦然,“师兄,你比我更清楚。要验证这些理论推演,要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活路……没有比亲身体验、获取第一手数据更有效的途径了。”
      他看着储相夷瞬间苍白如纸、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眼中剧烈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加坚定,像钉子楔入木头:
      “你总是……把我当成需要你牢牢护在身后、挡去所有风雨的孩童。”
      “可是现在……”
      他向前倾身,晨光落在他挺直如竹的脊梁和微微颤抖却毫不退缩的肩膀上,莫名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沉稳的力量感。
      “该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杜明宇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重情感,看着储相夷眼中激烈的挣扎与痛楚和白蔹脸上那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与决绝,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片被晨光洗涤得通透的雪院里,像个误入了某个神圣而私密仪式的、多余的存在。
      他摸了摸鼻子,极有眼力见儿地、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子,将那方被金光与白雪笼罩、情感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地,彻底留给了他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移动时,积雪悄悄融化、水滴从檐角断续坠落的、清脆的“滴答”声,和远处苏醒的城市传来的、模糊而遥远的市声。
      晨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庭院,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反射着细碎耀眼的光芒,也将廊下两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照得无所遁形。
      储相夷的目光,长久地、深深地,停留在白蔹脸上。
      看着他眼底那片执拗的、不容转圜的坚定,看着他挺直的、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的脊梁,看着他身上那种……在不知不觉的岁月流淌中,早已悄然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长成了足以与他并肩甚至成为依靠的……力量与担当。
      恍惚间,那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需要他时时回望才能安心的、单薄青涩的少年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了时光的河流。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眉眼清冷坚毅、目光沉静执着、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与深渊里,沉默地、义无反顾地,为他披荆斩棘、试图趟出一条生路的……挺拔青年。
      他守护了半生的幼苗,原来早已在各自的风雨征程中,悄然长成了能为他遮蔽风雪、亦能与他共担命运的……乔木。
      “你知道吗……”
      储相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这场过于美好的晨光幻梦,却又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那片荒芜了太久、冻结了太久的冻土层下,艰难挖掘出来的。
      白蔹看着他,安静地等待着,晨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储相夷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院子中央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白雪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纯净的洁白,看到底下更深的、被掩埋的泥土与根系。
      “这些年来……夜里最难熬的时刻,”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岁月苦涩的汁液,缓慢地滴落,“怕的……从来不是身上这不知何时会发作的症候,不是可能某天就醒不过来的长夜。”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为艰难的东西。
      “我怕的是……”
      他的声音哽住,出现了短暂的、令人心慌的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艰难地续上,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怕的是……倘若真到了不得不走的那一天,留下你……一个人。”
      白蔹的眼中,瞬间涌上大片的、温热的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储相夷苍白侧脸上,那抹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隐藏在最深处的、深切的恐惧。原来,那所有看似从容的安排,所有决绝的推开,所有冰冷的“为你好”之下,埋藏着的,是这样一份深不见底的、关于“失去”与“遗留孤独”的、为他而生的恐惧。
      “那就……”
      白蔹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誓言,又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重重砸在储相夷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些散落的文件,也不是去碰触任何实物,只是那样,固执地、悬空地,伸向储相夷的方向,像一个无声的邀约,一个坚定的锚点。
      “我们一起。”
      他看着储相夷骤然抬起的、翻涌着复杂激烈情绪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滑过脸颊,在灿烂的晨光中亮得像坠落的星辰。
      “就像这二十二年来……每一次一样。”
      “你带着我,认路识药;或者……我陪着你,跋山涉水。”
      “我们一起……面对。”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裙摩擦与脚步轻响。
      林玉茗提着一个素雅的双层藤编食盒,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身崭新的水红色暗纹锦缎棉袄,衬得肤色莹白,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斜簪着那支羊脂白玉的兰花簪子,脸上带着新年特有的、温婉恬静的笑意。
      踏入院子的瞬间,她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廊下那股不同寻常的、紧绷而浓烈得化不开的气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坐起身、眼眶微红的白蔹,和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以及储相夷异常苍白沉默的侧脸。
      但她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只是眼神越发柔和,像一阵适时而来的、温和的风,轻轻吹皱了凝滞得令人窒息的水面。
      “我带了年初一的桂花糕来,”她声音轻柔婉转,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静,“刚出蒸笼的,还烫手。你们……守岁辛苦,要不要尝尝?”
      这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人间烟火温暖气息的打断,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那几欲崩断的弦,让那几乎要凝固的气氛,稍稍松动,有了一丝回旋与喘息的空间。
      储相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却依旧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他对着林玉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有些低哑:“有劳费心。”
      白蔹也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将地上那些散落的文件,快速而仔细地重新收拢,珍而重之地放回文件袋里,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与筹码。
      三人重新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
      林玉茗打开食盒,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混合着米糕特有的温润糯香。她将糕点细心分成小份,用青瓷小碟盛了,递给他们。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渐渐驱散了晨间最后的寒意。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沁人心脾,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迎接新年的欢快爆竹声。
      “刚才来的路上,遇见徐伯了,”林玉茗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小口吃着,闲聊般提起,语气自然,“他说等会儿就过来,给医馆贴新春联。还特意从库房找出了早年存着的、最好的洒金红纸,说是要讨个新年好彩头。”
      储相夷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身旁的白蔹。
      白蔹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侧脸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轮廓清晰,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扇形阴影。他怀里的文件袋被抱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那一刻,储相夷心中那层坚硬的、用理智、责任和深藏恐惧浇铸了二十多年的冰壳,像是被这冬日的暖阳,和眼前这个人固执的体温与毫不退缩的眼神,悄然融化开了一道细细的、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有些牵挂,原来早已像这医馆里经年不散、浸润了砖瓦梁木的药香。
      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渗透了光阴,缠绕了血脉。
      也烙印在了……彼此生命的底色之上。
      割舍不断。
      亦无从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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