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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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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雪下得密,没完没了,将整座姑苏城捂进一片厚实绵软的、与世隔绝的白里。
医馆檐下那两盏旧红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晃荡,暖黄的光晕在门前雪地上晕开两团朦胧的、毛茸茸的圆,像是寒夜里一双不肯瞌睡的眼。
储相夷天没透亮就起来了。青石铺就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雪,他拿着那把旧竹帚,一下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扫出一条窄窄的、通向院门的小径。竹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在凌晨死寂的空气里,单调而清晰。
白蔹披衣站在廊下的暗影里,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微微弯着腰,动作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咳嗽声这些天愈发频密了,白日里他总刻意避开,或是压低声音,或是借故走开。可夜深人静时,那些压抑的、闷在胸腔深处的咳喘,还是会穿透薄薄的墙壁,一声声,清晰地撞进白蔹耳里,像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的心。
“师兄。”
白蔹终是走了过去,将手里一直捂着的黄铜手炉递过去。炉身温热,是他刚刚特意从书房火盆里拨了新炭换上的。
“雪大,风紧,进屋吧。”
储相夷停下动作,转过身。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和肩头,又迅速被体温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他接过手炉,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白蔹温热的掌心,冰凉得让白蔹心头一缩。
“今日……”储相夷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得回趟城东老宅。祭祖。你……”
“我陪你。”
白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储相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晨光晦暗,雪影纷乱,却清晰照见白蔹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执拗的坚定,和深藏的忧虑。
“……嗯。”他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将那条小径最后的积雪扫净。
储家的老宅在城东,与悬桥巷隔了小半座城。青砖灰瓦的马头墙,高高的石库门,门楣上“储氏”二字早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旧日的轩昂气象。只是常年少人居住,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陈旧气味。
储相夷带着白蔹走进祠堂时,几位族中长辈已经在了。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是储相夷的叔公,也是如今族里辈分最高、最通医理的长者。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袅袅。正中供奉着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上面镌刻着储家列祖列宗的名讳,有些字迹已因年代久远而模糊。
祭祖的仪式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种肃穆沉静的意味。储相夷作为这一代的主事人,需在最前头行祭拜之礼。
当他撩起衣摆,在冰冷的蒲团上跪下时,白蔹站在他侧后方,目光紧紧锁着他。
烛火跳跃,光影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白蔹看得分明,他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几乎没什么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湿漉漉的光。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师兄……”白蔹忍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储相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三跪九叩,动作一丝不苟,沉静端方。
然而,就在他行礼完毕,欲要起身的瞬间——
身形猛地一晃!
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脚下蒲团突然变成了棉花,他整个人向侧前方软倒下去。
“师兄!”
白蔹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在他倒地的同时,伸手死死扶住了他的胳膊。
触手的冰凉和惊人的瘦削,让白蔹心头狠狠一沉。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深入骨髓的寒。
“怎么了?”叔公眉头紧锁,快步上前。
“没……”储相夷借着他的搀扶,勉强站稳,声音有些发虚,带着喘息,“没事。只是……起得猛了,有些头晕。”
他的话音未落。
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咳嗽,猝不及防地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次咳嗽来得毫无预兆,又凶又猛,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要将他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榨出来。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抓住身旁供桌冰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可那咳嗽声根本捂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听得人胆战心惊。
白蔹急忙上前,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在他背脊上一下下顺着,动作慌乱却轻柔。
可是,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不是衣料的质感。
是一片……湿热。
“师兄!”白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猛地将储相夷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拉开。
烛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储相夷的掌心,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粘稠的鲜红。
血。
是血。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哔剥炸开的细微声响,和储相夷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无措,和深切的忧虑。他们都知道储家这一支血脉背负着什么,可亲眼见到这般情状,冲击依旧巨大。
叔公脸色铁青,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储相夷另一只手腕。三指精准地搭上寸关尺。
老人的手指枯瘦,却稳如磐石。他闭着眼,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纹路仿佛瞬间加深了许多。搭脉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
白蔹扶着储相夷,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的痛苦和……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虚弱。
“……相夷。”叔公终于睁开眼,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你这病……究竟到了哪一步?”
储相夷想要抽回手,却被叔公更紧地按住。
他垂下眼睫,避开老人锐利的目光,也避开了身旁白蔹死死盯着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眼睛。
“老毛病了。”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咳嗽和失血而更加嘶哑虚弱,“调养……便好。”
“调养?”叔公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长辈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威压,“脉象虚浮紊乱,沉取无力,尺部尤甚!这岂是寻常‘老毛病’?!相夷,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白蔹站在一旁,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冷得发僵,连指尖都麻木了。他早知道储相夷的病情在加重,监测仪上的数据不会说谎。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他咳血,看到那抹刺目的红,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虚弱……是另一回事。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狠狠烫在了心尖最嫩的那块肉上。
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破釜沉舟勇气的激流,猛地冲垮了那灭顶的冰冷和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带着胸腔细微的疼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叔公,看向祠堂里所有震惊而忧虑的长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的平静:
“叔公,各位长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白蔹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厚厚的文件袋。他解开系绳,将里面一叠叠装订整齐、写满字迹和图表的研究笔记、数据分析、文献综述……一份份,在供桌旁的空椅上摊开。
“储家的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字字清晰,“不是绝症。”
“至少……不应该是。”
他指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越来越稳,带着一种属于研究者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这些年,我查阅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储家历代医案、族谱旁注,结合现代遗传学、分子生物学的最新进展,做了系统的分析和建模。”
“问题很可能出在某个或某几个特定的基因调控通路上,导致心脉系统的发育和功能存在先天性的、渐进性的脆弱。但它不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长辈的脸,最后定格在面色苍白的储相夷身上。
“只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调控节点,用靶向药物或基因编辑技术进行干预,完全有可能阻断甚至逆转病程的发展!我已经筛选出了几个最有可能的靶点和候选药物,体外实验数据也显示……”
“够了。”
一个很轻,却像冰锥一样,猝然刺破了白蔹激昂陈述的声音。
是储相夷。
他已经止住了咳嗽,用一块素白的手帕,慢慢擦去嘴角和掌心的血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脸色白得像祠堂窗纸上透进的雪光,唯有眼底,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抬起头,看向白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白蔹,”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不要再说了。”
白蔹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储相夷,看着那双他爱了二十二年、仰望了二十二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拒绝任何光亮的疲惫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阻止他?这是最好的时机,在长辈面前,在祖先牌位前,证明这条路有可能走通!为什么?
储相夷没有再看他。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极其缓慢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尽管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微晃,可当他面向祠堂里的诸位长辈,面向那一排沉默的祖先牌位时,脊梁却挺得笔直。
烛火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五官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这些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与己无关的往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
祠堂里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隐隐传来。
在所有人,尤其是白蔹骤然紧缩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储相夷缓缓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薄薄的、边角平整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供桌边缘,那叠还摊开着的、白蔹的研究资料旁边。
然后,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最上面的几页纸。
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印着规整的宋体字。
白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几页纸上。
距离不远,烛光足够明亮。
他看清了最上方那行加粗的黑体字——
【医馆资产转让意向书】
下面是一些条款摘要,受让方是一家颇具规模的连锁中医机构,转让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令人咋舌的数字。
白蔹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的一切——跳动的烛火,肃穆的牌位,长辈们惊愕的脸,甚至储相夷苍白平静的侧影——都开始旋转、模糊、失真。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沉闷的钝响。
他死死盯着储相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从那双总是温和沉静、此刻却空洞得令人心寒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玩笑的、试探的、哪怕是无奈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枯竭的死水。
“已经……联系好了。”储相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拂过冰面的、最后一丝微风,“年节过后……便会正式办理交接。”
这句话,像一块万钧巨石,被无声地投入祠堂这片凝滞的死水。
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面下所有暗流,瞬间冻结。
白蔹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仿佛突然裂开一道深渊,要将他吞噬进去。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身边冰冷的柱础,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灭顶的冰冷。
祠堂里一片死寂。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冻结了。
白蔹望着储相夷,望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望着他眼底那片深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冬天冰雪的疲惫。
恍惚间,时光倒流。
眼前这个清瘦孤寂、仿佛随时会碎裂在烛光里的身影,与二十二年前,那个飘着细雨的、灰蒙蒙的午后,向他伸出手的十四岁少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他才六岁,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光和暖。他被送到城郊那所冰冷的孤儿院,缩在角落里,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整夜整夜不敢闭眼。
是一个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午后。十四岁的储相夷,跟着他身为名医的父亲,来孤儿院义诊。别的孩子都皱着眉,躲着那黑乎乎的药汁和银光闪闪的针。只有他,像是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牵引着,慢慢挪到咕嘟冒泡的药炉前,仰起小脸,怯生生地问:
“这个……是什么?”
少年储相夷有些惊讶地低下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黑曜石。
“这是柴胡,疏肝解郁的。”少年耐心地指给他看,“那是黄芪,补气的。”
他伸出小手,想去碰那些干燥的、形态各异的根茎叶片,又不太敢,只是小声说:“我妈妈……以前也熬药。有香味。”
后来,少年储相夷去求了父亲很久。几天后,他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牵出了孤儿院冰冷的大门,带回了悬桥巷深处,这座飘着永恒药香的老宅。
从此,这里成了他的家,他的根,他漂泊人生里,唯一靠岸的港湾。
他跟在储相夷身后,学认一味味药材,背一句句汤头歌诀,捻一根根银针。每一个因噩梦惊醒的深夜,都有储相夷守在床边,用清朗的声音,给他讲草药精灵的故事。每一次生病发烧,都有储相夷彻夜不眠,用微凉的手心一遍遍试探他的额头。
医馆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缕药香,每一本泛黄的医书,都浸透了他们共同成长的岁月,镌刻着他们相依为命的痕迹。
这里不仅是储家七代人心血的凝结。
更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的“家”。
“你……”白蔹的声音终于找回来,却干涩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淋淋的颤音,“你要……卖掉……我们的家?”
储相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极轻地、近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浓重的、颤抖的阴影。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白蔹心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相夷!”叔公猛地站起身,苍老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储家!七代人!一代代传下来的根基!是你祖父、你父亲……他们毕生的心血!”
“正因为知道。”
储相夷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叔公,扫过其他几位面色复杂的长辈,最后,极其短暂地,轻轻掠过白蔹惨白如纸的脸。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可白蔹却在那转瞬即逝的对视里,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某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才更不能……让它成为一副枷锁。”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些年来……为了守住这块招牌,这副担子……”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力气,也像是不忍再说下去。
“父亲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医馆。他拉着我的手,说‘相夷,储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可是现在……”
他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凶猛,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手帕,堵在嘴边,可指缝间,依旧有新的、暗红色的血渍,一点点洇出来。
白蔹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看着那刺目的红,一点点吞噬他苍白的指尖。
咳嗽稍歇,储相夷撑着供桌边缘,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声音更加低哑虚弱,却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的、令人心惊的清醒:
“我累了……”
他抬起眼,望向祠堂高高的、被岁月熏黑的梁木,目光空茫。
“真的……累了。”
白蔹呆呆地听着。
看着他脸上那份深重的、仿佛已压垮灵魂的疲惫。看着他眼中那片空无一物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忽然之间,所有那些日子里的疏离,那些刻意的回避,那些“为你好”的冰冷言辞……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不爱。
不是不在乎这个“家”。
是爱得太深,深到……宁愿亲手毁掉这个他们共同构筑的世界,宁愿背负千古的骂名和内心的凌迟,也不愿让所爱之人,被这沉重的“责任”和“传承”,捆绑一生。
不愿让白蔹……成为下一个他。
祠堂里的几位长辈,面面相觑,最终,都在叔公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中,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声。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和一室跳动的烛火,满堂沉默的牌位,以及……供桌边缘,那两张并排放置的、却代表着截然不同道路的纸。
一张,是白蔹呕心沥血、指向“生”的可能的研究。
另一张,是储相夷平静决绝、指向“终结”的意向书。
当最后一位长辈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储相夷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月光不知何时,穿破了云层和窗纸,清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像是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医馆……转让后的款项,”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我咨询过,数额不小。”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白蔹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安排后事般的、令人心寒的冷静。
“足够支持你……继续你的研究。很长时间。”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最好的实验室,最顶尖的团队,最前沿的领域。”
“不必再……被这里束缚。”
不必再被“储家”,被“医馆”,被……“我”束缚。
白蔹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是汹涌的嚎啕,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冰冷的脸颊滚落,砸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所以……”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你做这一切……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让我离开?”
为了把我……从你身边推开?从这泥沼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不。”
储相夷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白蔹泪流满面的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温柔的波澜,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是为了让你……自由。”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伸出手,指尖悬在白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旁,微微颤抖着,仿佛想拂去那些冰冷的泪痕,想最后一次触碰这张他守护了半生、也辜负了半生的面容。
可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猛地顿住,然后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倏地收回,紧紧攥成了拳,背到了身后。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比不上心口那片被生生撕裂的、鲜血淋漓的荒芜。
“你值得……”
他的声音哽住,过了好几秒,才极其艰难地续上,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绝望:
“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一个没有百年重担,没有沉疴旧疾,没有……我的未来。”
“可是我要的未来里不能没有你!!”
白蔹嘶声喊道,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储相夷那只背在身后、紧握成拳、冰凉刺骨的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焐热它,想要将它从那个自我放逐的、冰冷的深渊里拉回来。
“储相夷!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就会如你所愿,远走高飞,去过你安排好的、‘自由’的、‘光明’的人生吗?!”
储相夷的手,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剧烈地颤抖着。
可他依旧没有挣脱。
只是抬起眼,看着白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明亮、也格外痛楚的眼睛,看着里面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爱与恨。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温柔和残忍。
“我只需要你知道……”
他的目光,深深看进白蔹眼底,仿佛要将这一刻,将眼前这个人,永远镌刻进灵魂最深处,带往那个没有他的、永恒的彼岸。
“有些选择……”
他顿了顿,嘴角再次浮现那个极淡的、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不是因为……不爱。”
“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雪落,却又重得像一生的誓言与枷锁:
“太爱。”
窗外,风雪更紧了。
呜咽着,扑打着古老的窗棂,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无声的、绝望的告别恸哭。大雪纷飞,仿佛要迫不及待地,将这世间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眷恋、所有的痛楚与不甘,都深深掩埋,覆盖成一片了无生气的、苍茫的白。
祠堂里,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将那些沉默的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历代先祖的魂灵,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发生在他们眼前的、生离死别的献祭。
白蔹抓着他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殉道者般的平静。
忽然,他松开了手。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向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泪水未干,在烛光和雪光交织下,闪着冰冷的、细碎的光。可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混乱,却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也……更令人心慌的东西取代。
“……好。”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砸在祠堂凝滞的空气里。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
储相夷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骤然转变的神色,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祥的预感。
白蔹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祠堂那扇沉重的、雕花的木门。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没有一丝踉跄。
在即将跨过那道高高的、象征着家族传承与内外之别的门槛时,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储相夷,背对着那一室烛火与牌位,背对着他们共同拥有又即将失去的……过往与“家”。
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里,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一颗,锲进储相夷的心里:
“但是,储相夷,你记住。”
“二十二年前,你把我从巷口带回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却被他强行压下。
“你说过……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他缓缓地、极慢地,转回半边脸。
月光和雪光,恰好照亮他半边侧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此刻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火焰的眼睛。
“现在……”
他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烛光与阴影交界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该轮到我……来守护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
他不再停留,决然地转过身,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狂暴的风雪之中。
身影瞬间被翻卷的雪幕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门槛处,几点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模糊的脚印。
储相夷独自站在原地。
站在祠堂中央,站在列祖列宗的注视下,站在跳动的烛火与清冷的月光之间。
他望着白蔹消失的方向,望着门外那片被风雪搅得天昏地暗、什么也看不清的世界。
许久,许久。
久到门外的风雪声似乎都成了永恒的背景音,久到他几乎要化成一尊没有生命的、望雪的雕像。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回身。
目光,落回到供桌边缘。
落在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医馆资产转让意向书】上。
纸张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没有温度的光。
像一纸判决。
宣告着他用尽半生守护、却最终不得不亲手终结的……
一个时代。
一场爱。
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