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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暖老梧桐 ...

  •   医馆里的空气确实不同了。
      那层横亘了二十二年、薄而坚硬的冰,碎裂得悄无声息。变化的痕迹像早春第一抹绿意,起初几乎看不见,直到某天你推开窗,忽然发现墙角的枯藤抽出了嫩芽。
      最先察觉的,是徐伯。
      老人家活了七十多个春秋,一双眼睛见过太多世事起落,早已炼成了看透表象的功夫。这天下午,他在后院侍弄那批从云南深山收来的野生天麻,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晒得药材散发出一种干净的、略带辛辣的清香。
      他直起微驼的脊背,握拳轻轻捶打后腰。目光习惯性地抬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几十年来,那里总是坐着储家一代又一代的当家人,从储相夷的祖父,到父亲,再到如今的他。
      白色纱帘被春风拂得微微飘动。
      窗内,储相夷坐在那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线装诊案。而白蔹,搬了把黄杨木圈椅,坐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轻响。
      两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
      白蔹倾身向前,指着屏幕上某个复杂的图表,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压得很低,徐伯听不清内容。但储相夷微微侧过头,日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张总是绷得像拉满弓弦的脸,此刻线条是柔和的。他听着,偶尔极轻地点一下头,或是从喉间逸出一个简短的“嗯”。
      这场景看似寻常。一个诊脉开方,一个处理数据,像过去无数个合作的日子。
      可徐伯看见了。
      他看见储相夷那个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时刻准备扛起千斤重担的脊背,此刻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不是松懈,是一种终于允许自己片刻倚靠的姿态。他也看见白蔹那双惯常清冷、带着三分倔强七分距离的眼睛,此刻望向储相夷侧脸时,里面流淌着的光是温的,软的,像融化的蜜,几乎要将人溺毙。
      更让徐伯心头微微发颤的细节,发生在下一刻。
      白蔹说着说着,目光瞥见储相夷手边那杯参茶——热气早已散尽,茶汤颜色变得暗沉。他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递过去,而是直接将杯子往储相夷面前推了推。动作轻而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而储相夷,视线依旧落在泛黄的诊案上,手指却无意识地随着杯子的移动,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停顿,没有抬眼,没有任何排斥或讶异的表示。
      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发生过千百遍。
      徐伯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深,像古井里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直荡到眼底最深处。他低下头,继续翻动竹匾里的天麻,指尖拂过那些干燥卷曲的根茎,嘴里轻轻哼起了一段古老的、只有老一辈药工才记得的中医歌诀:
      “春采茵陈夏采蒿,知母黄芩全年刨……”
      苍老沙哑的调子,在春日的暖阳和药香里,悠悠地飘散开。
      他知道。有些冰封得太久的东西,终究敌不过春天的力量。那个他看着从襁褓婴孩长成、总把心事埋在药香最深处、活得像个苦行僧的储家孩子,或许终于肯,让另一双手,替他分担一些肩上的霜雪了。

      变化是涟漪,一圈圈荡开。
      第二个察觉的,是杜明宇。
      年轻人天生有颗敏锐八卦的心,尤其是对两位他崇敬又好奇的老师。这变化体现在许多微小处——以前白老师给储大夫递东西,指尖总是悬着半分迟疑,像在试探一片不知厚薄的冰面;而现在,那动作里多了种理直气壮的熟稔,仿佛那东西本就该由他递过去,也本就该被对方接过。
      又比如,储大夫依旧话少,可当白老师提出某个研究设想时,他沉思的时间明显短了,采纳的速度快了,偶尔甚至会主动问一句:“这个数据,用你们那个新算法跑一遍,结果会如何?”
      这天,杜明宇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热气的文献资料,去书房找白蔹签字。刚走到虚掩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是储相夷的声音,沉稳得像磐石:“这个通路的数据,单次实验不够。至少要三次独立重复。”
      “仪器已经约好了,下午就做。”白蔹的声音紧随其后,语调里有一种杜明宇从未听过的、轻快的笃定,“不过师兄,你看这个关联性强度——是不是比我们模型预测的,还要高零点三个标准差?”
      杜明宇好奇地探头。
      透过门缝,他看见白蔹几乎半边身子都倾向储相夷的椅背,手指点着电脑屏幕上某个闪烁的光点。储相夷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似乎完全没在意两人之间近乎依偎的距离。
      沉吟片刻,储相夷点了点头:“可能性很大。可以列为下一阶段的核心验证目标。”
      杜明宇赶紧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门。
      白蔹抬起头,看见是他,很自然地招了招手:“明宇,进来。正好,下午的细胞传代你帮我盯一下,数据记录要格外仔细。”
      杜明宇应着声走进去,将资料递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储相夷端起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而白老师签字的间隙,目光一直落在储大夫握着茶杯的手上,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极清晰的弧度。
      那弧度很温柔,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隐秘的欢喜。
      杜明宇心里“喔嚯”了一声,面上却绷得一本正经。他接过签好的文件,转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出书房,他忍不住对着走廊的空气无声地挥了下拳。
      他就知道!白老师守了那么多年,冰川也该融化了!

      然而,并非所有的目光都带着祝福。
      林玉茗再次踏进医馆时,春风已吹满了姑苏城。她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竹编食盒,里面是她花了整个上午熬煮、又小心放凉的杏仁酪。乳白的酪体盛在青瓷碗里,面上点缀着几颗饱满的枸杞,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走进前堂时,储相夷正在给一位患有严重肩周炎的老先生施针,白蔹则在一旁的小几上,仔细地将艾绒卷成粗细均匀的艾条。
      “相夷,白蔹。”林玉茗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润如水。她将食盒轻轻放在待客的茶几上,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诊疗区。
      储相夷全神贯注于指下的银针,只是闻声抬了下眼,对她微微颔首。而白蔹,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手上卷艾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抬起眼,回给她一个客气而周全的笑容:
      “玉茗姐,有心了。”
      这笑容无可挑剔,却像一层光滑的琉璃,将所有的真实情绪都妥帖地封在了后面。
      林玉茗的视线,在白蔹和储相夷之间,极快地逡巡了一个来回。
      她看见白蔹站的位置——离储相夷的诊疗床不过半步之遥,那是以前绝不会出现的、近乎守护的距离。她也看见储相夷,虽然眉宇间依旧凝着医者的专注,但那股常年笼罩着他的、沉郁如冬日阴云的沉重感,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底下些许温润的底色。
      最让她心头轻轻一刺的细节,发生在下一刻。
      储相夷捻动银针,需要擦去指尖细微的汗意。他手刚微微一动,甚至没有抬头或开口,白蔹已经极其自然地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递到了他手边。
      储相夷的目光依旧落在穴位上,手却精准地接过了纱布,指尖擦过白蔹的指尖。
      动作流畅得,仿佛这个交接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无需言明的默契与疆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初春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林玉茗的心口。她维持着脸上得体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编食盒的提手。
      “听说你们的研究,最近很有进展?”她轻声问白蔹,语气里是真挚的关切。
      白蔹点了点头,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手中的艾条上,语气平静无波:“还在摸索,不过方向比之前清晰了些。”
      他的回答礼貌而简短,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那屏障并非敌意,却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线内是他和储相夷的世界,线外,是旁人。
      林玉茗是何等聪慧剔透的女子。她几乎立刻明白了。
      她多年的、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藏在茯苓糕和杏仁酪里的温柔心意,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与等待……或许,终究是迟了。
      有些界限,一旦被某个人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春天来了,积雪消融,大地回绿,那是季节的力量,无关人力,也无关先来后到。
      她没有再多停留。以不打扰他们工作为由,温言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医馆。
      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有些刺眼。林玉茗抬手,轻轻挡在额前。心底泛起的,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淡淡的、混杂着失落与释然的苦涩。
      她早就知道的。
      储相夷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只是那个人自己似乎从未全然知晓,或者说,储相夷用他所有的克制和理智,为自己筑了一座牢,也将那个人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决地,挡在了所谓的“安全距离”之外。
      如今,这座牢,看来是从内部被攻破了。
      也好。
      她望着巷口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梧桐,轻轻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春风。
      至少相夷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尊完美而孤独的雕塑了。他的世界里,终于照进了一缕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光。

      医馆内。
      送走林玉茗后,白蔹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并非厌恶林玉茗。相反,他感激她这些年来对储相夷含蓄而体贴的关心。只是……那种潜在的、温柔而持久的可能性,曾像一根细小的刺,隐秘地扎在他心头。如今,这根刺随着刚才那个无声的、宣示主权般的递纱布动作,似乎终于被拔除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储相夷身上。
      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储相夷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捻针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可白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心柔软成一片春日的沼泽,温热的、饱胀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悄悄伸出手,指尖在储相夷垂在身侧的白大褂衣角上,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像蝴蝶点过水面。
      像春风拂过新柳。
      一触,即分。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储相夷捻动银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头。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医术世界里,对那细微的触碰毫无所觉。
      但白蔹却清晰地看见——
      在储相夷那白皙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耳廓边缘,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绯色。
      那抹颜色很浅,像宣纸上最轻的一笔胭脂,被水洇开了,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可落在白蔹眼里,却比世间所有的春花都要明媚,都要滚烫。
      像投入他心湖的一颗蜜糖,瞬间漾开了无边无际的、甜得发疼的涟漪。
      他知道。
      改变正在发生。
      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土地,细微,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唤醒一切的力量。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决心,等待这片被他小心翼翼捂热、被他以二十二年的时光和那个吻悍然叩开的冻土,最终为他——也只为他——开出那朵独一无二的、名为“储相夷”的花。
      窗外,春风正暖。
      一株攀在医馆外墙上的白蔹花藤,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绽开了今春的第一朵、洁白如玉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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