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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雨针痕 ...

  •   医馆的檐角挂下淅淅沥沥的水帘。
      春雨把青石板路浸成深色的绸,天光在水洼里碎成晃动的银屑。药香被潮气酿得沉甸甸的,从柜屉缝间、从紫砂壶嘴、从晾晒竹匾的经纬里,一丝丝漫出来,缠在人的衣摆和呼吸间。
      储相夷的咳声在这样的清晨里总显得格外脆。
      白蔹起得更早些。他试过除湿机的风温,调过窗缝的宽窄,最后将一杯掺了梨膏与川贝的水搁在诊案右上角——那是储相夷施针时抬腕便能碰到的位置,不近不远。
      “今日约诊不多。”储相夷的声音从药柜后传来,裹着晨间特有的微哑。
      他今日穿了件雾青色的衬衫,外罩熨帖的白褂。那颜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清肃,只是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像宣纸上化开的旧墨痕,总也褪不干净。
      白蔹正数银针。闻言指尖未停,只应:“王奶奶的痹症要复诊,李叔的方子也该调了。”他将针包按长短理好,抬眼时眸光轻扫过案角的水杯,“我记脉案,你专心下针。”
      这话说得太自然,仿佛春燕衔泥、檐水归沟,本该如此。
      储相夷从平板后抬眼看他。晨光斜斜切进窗棂,在白蔹低垂的睫毛上筛下一层茸茸的金。他喉结微动,最终只逸出一声:“嗯。”
      那声音轻得像药碾滚过绒布。
      于是上午的时光便在这般默契里淌过去。王奶奶絮絮说着雨天骨缝发酸,白蔹垂目记录,笔尖在平板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他抬眼,与储相夷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一碰——像蜻蜓点水,波纹都来不及漾开,便各自移开。
      只有一次。储相夷捻针时眉心忽地一蹙,左手无意识地按上心口。
      白蔹的记录声停了。
      他起身,倒水,递过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打断储相夷正在进行的问诊。只是递杯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储相夷的手背——温的,带着薄茧。
      储相夷接过去,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间时,他蹙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储大夫好福气。”一旁等候的李叔忽然笑出声,“白大夫这般体贴,倒比那春雨还知时节。”
      储相夷垂目收针,没应声。倒是白蔹耳根倏地烧起来,忙低头整理脉案,纸页翻得哗啦响,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阵慌乱的悸动——像有只雏鸟在心尖扑棱棱地撞。
      午时雨歇。杜明宇拎着食盒穿过天井,青石板上映出他晃晃悠悠的影子。
      “白老师,文献发您邮箱了。”他摆开碗筷,目光在另两人间打了个转,忽然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白蔹正将一筷清炒山药夹到储相夷碗里。
      那山药切得齐整,炖得绵软,裹着薄薄的琉璃芡。白蔹做这事时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顺手拂去对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
      储相夷盯着碗里多出的那块白玉似的山药,筷尖悬在半空。
      他其实不爱这般软糯的口感。可白蔹的目光太轻,像柳絮拂过颊边,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痒。
      最终他夹起来,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慢到能尝出蜂蜜勾兑的芡汁里,那丝几不可察的陈皮香。
      白蔹低头扒饭。嘴角却悄悄翘起来,翘成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杜明宇猛灌一口汤,把笑声溺死在喉咙里。
      午后需晾药材。库房幽深,陈年的木香与草药气纠缠成密实的网。储相夷俯身分拣茯苓块,白蔹便一趟趟搬运竹匾。
      光线昏蒙里,储相夷忽然开口:“那筐重楼,别直着腰搬。”
      声音低低的,像从药柜深处飘出来的。
      白蔹正弯腰,闻言整个人僵在光影交界处。有股暖流自耳根窜下脊椎,激得指尖都发麻。他闷闷“嗯”了一声,搬筐时却真将动作放得又缓又稳。
      待他返回时,储相夷正踮脚去够顶层那罐枸杞子。
      木架太高,他伸手时白褂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阳光从高窗漏进一缕,正巧照在他因用力而绷紧的指节上,白得泛青。
      “我来。”白蔹已上前。
      他左手虚扶住储相夷的腰侧——隔着一层衬衫与白褂,仍能触到底下紧实的肌理,和温热的体温。右手则轻松取下玻璃罐。
      储相夷没动。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任由白蔹的手掌贴在自己腰际。呼吸屏住了,喉结却上下滚了滚。库房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的摩挲声,和某种更深处的、慌乱的心跳。
      白蔹也没松手。
      他就着这个姿势抬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储相夷低垂的眼睫在颊上投下的扇形阴影,能看见他抿紧的唇线——颜色很淡,像被雨水泡久了的樱花瓣。
      药气浓得化不开。当归的辛、甘草的甘、陈皮陈年的腐苦,全都蒸腾起来,酿成某种令人眩晕的、危险的甜。
      白蔹的喉间发干。
      他想起昨夜那个沾着药味与奶味的吻。想起唇瓣相触时,储相夷骤然颤抖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
      鬼使神差地,他踮起脚。
      呼吸迫近的刹那,储相夷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却没有躲。
      白蔹的唇轻轻落在那片冰凉上。
      起初只是碰触,像露珠悬在叶尖。可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储相夷紧绷的背脊,是他紧闭的牙关,是库房里凝滞了太久的光阴。
      他忽然抬手,指尖插入白蔹微湿的发间,将这个吻加深。
      药香在唇齿间炸开。枸杞的甜、茯苓的淡、不知名草根的涩,全都混在一起,混成一种令人战栗的、滚烫的味道。白蔹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惊得睁大眼,却只看见储相夷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眼睑——那上面有细小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
      原来他的师兄不是冰。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泉,是积雪里埋着的、等待被捂热的玉。
      不知过了多久,储相夷先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呼吸凌乱,唇上泛着水光。目光避开白蔹,只盯着手中那罐枸杞子,仿佛那是世上最要紧的东西。
      “罐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罐子要放阴凉处。”
      白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颤抖的指尖,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像春风拂过新发的柳梢。可储相夷却被这笑声烫到似的,转身就走,白褂的下摆差点带倒一旁的竹匾。
      “师兄。”白蔹叫住他。
      储相夷脚步一顿。
      “晚上……”白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某种得逞后的、黏糊糊的甜,“晚上煮粥喝?”
      背对他的身影僵了僵。许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
      “……嗯。”
      黄昏时雨又来了。
      书房里亮着暖黄的灯。储相夷在写医案,钢笔尖却第三次在同一处洇开墨团。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枸杞子浅淡的甜。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
      是白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灶上砂锅咕嘟冒着热气,莲子在水里浮沉,米香几乎要溢出屏幕。
      下面跟了一行字:「加了冰糖,你的那份。」
      储相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潺潺,像谁在低低地笑。他终于拿起手机,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之后,他没有继续写医案。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雨丝在昏黄的天光里织成密密的帘。
      医馆前院的青石板上,积水映出书房暖黄的灯光。那光晕一圈圈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仿佛能把整个江南的梅雨季都烘暖。
      原来有些墙不是用来推倒的。
      是等春风一夜吹过,忽然发现墙根下已冒出茸茸的绿——那是生命自己寻到了缝隙,倔强地、温柔地,要长成一片春天。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打开窗。
      让那阵风,和那个带着药香的人,一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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