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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檐下 ...

  •   日子像浸了药汁的宣纸,在梅雨季里缓缓洇开。医馆的节奏被储相夷的银针与白蔹的笔尖调得分明,仿佛窗外那些顺着青瓦滑落的雨珠,自有其亘古的韵律。
      直到那颗石子投进来。
      来客是午后三刻到的。那时雨恰好歇了半口气,天光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惨白。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皮鞋踏在微潮的青石板上,发出克制的闷响。他自称姓陈,是某医药集团的首席投资顾问。
      “储大夫。”陈顾问在红木椅上落座,公文包搁在膝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软剑,“久仰储氏医馆‘一针定乾坤’的美名。”
      白蔹正在里间核对药材账目。听见这不属于任何病患的、过分圆滑的嗓音,他搁下笔,透过博古架的缝隙望出去。
      储相夷坐在对面,白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腕骨。他斟了杯陈年普洱,推过去:“陈先生冒雨前来,不只是为了品茶。”
      茶汤在紫砂杯里漾开琥珀色的光。
      陈顾问笑了。那笑容像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封面烫金的Logo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储大夫快人快语。”他翻开文件,指尖划过那些打印精美的图表和数据,“我们集团对传统医药的现代化传承,一直抱有极大的敬意和投资意愿。特别是‘储氏安神方’及其衍生系列——如果我们能达成合作,将这些古方标准化、产业化……”
      他的话语如织机上的梭,在“市场规模”“资本赋能”“品牌溢价”这些丝线间飞快穿梭,织出一幅金线绣成的锦绣蓝图。每个数字都精准,每句承诺都动听,像一味剂量完美的滋补方,专为治愈“清贫”与“局限”这类顽疾而设。
      储相夷静静听着。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指腹摩挲着微糙的紫砂表面。窗外又飘起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待那幅蓝图终于织完最后一针,储相夷才抬起眼。
      “陈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银针落进玉盘,清凌凌地截断了所有余音,“储氏的方子,开出来是为了治具体的病,救具体的人。您说的‘标准化’,是要把活水抽进玻璃瓶,标签一贴,就成了人人可饮的甘泉。”
      他顿了顿,杯中的茶面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可中医的精髓,本就在‘活’。在望闻问切间流动的气,在四时更替里变化的方,在医者与患者之间传递的那点‘神’。这些东西,装不进生产线,也贴不上条形码。”
      陈顾问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那点精光微微敛起,像刀锋回鞘前最后的一闪。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诊案——那里散着几页打印稿,英文摘要里“线粒体”“基因表达”这类术语清晰可见。
      “储大夫的坚持,令人钦佩。”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递进空气里,“但传承也需要现实的土壤。据我们了解,白蔹博士正在进行的基因层面研究,耗费不菲。而医馆目前的经营,似乎……并不宽裕。”
      他停顿,让“宽裕”两个字在药香里慢慢发酵:
      “如果我们能提供顶级的实验室、充足的科研资金,甚至对接海外最前沿的医疗资源——这对储大夫您的健康,对白博士的研究,对储氏医馆的未来,岂不是三全其美?”
      白蔹搁在账本上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他起身,从里间走出来。脚步很轻,却让陈顾问止住了话音。白蔹走到储相夷身侧站定,没看那叠精美的文件,只看着陈顾问的眼睛:
      “陈先生,储氏医馆的‘未来’,我们自己会走。我们的研究,是为了照亮传承的路,不是为了给资本铺一条更快的轨道。”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今日有雨”这样的事实。可那平静底下,藏着某种不容折弯的硬骨——那是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淬炼出的冷静,也是决心护住身后这个人、这片屋檐时,本能竖起的锋芒。
      陈顾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储相夷依旧坐着,背脊挺得像后院里那杆经年的翠竹。白蔹站在他身旁,年轻的面容上有种罕见的、不容侵犯的肃然。他们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某种无形的、密实的联结,却比任何合同条款都坚固。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雨声,滴滴答答,敲着岁月的更漏。
      陈顾问终于站起身。他理了理西装前襟,那幅完美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只是眼底的温度彻底凉了下去。
      “可惜了。”他留下三个字,和一张烫金的名片。
      名片落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枯叶坠地。
      医馆的门开了又合。湿漉漉的风卷进来,吹得案头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
      白蔹盯着那扇重新关拢的木门,半晌才低声说:“他们查得很深。”
      储相夷没应声。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名片,看也没看,便将它丢进了脚边的字纸篓。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
      “风要来,是拦不住的。”他走到窗边,看雨水在檐下串成连绵的珠帘,“但树长在哪里,根扎多深,风说了不算。”
      白蔹跟过去,与他并肩站着。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却奇异地嵌合在同一框雨景里。
      “师兄,”白蔹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你的治疗,我们的研究,或许真的能更快……”
      “白蔹。”储相夷打断他,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你记不记得,师父当年为什么坚持要用后山那口老泉的水煎药?”
      白蔹怔了怔:“因为泉水是活的,有地气。”
      “是。”储相夷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沿着雨痕缓缓下滑,“资本是洪流,能冲开山石,也能淹没泉眼。我们要做的,不是找最快的河道随波逐流,而是守住泉眼,让活水自己淌出一条路来。”
      他转过身,看着白蔹。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温柔的东西:
      “路慢一点,不怕。怕的是走着走着,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白蔹胸腔里那点因现实压迫而生的细微动摇,在这目光里悄然沉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医馆时闻到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苦,是苦里透着根茎的辛、花果的甘、岁月陈化的醇。那是无数生命与时间交融的气息,是任何标准化流程都无法复制的、活着的味道。
      “我明白了。”他点头,声音很轻,却像钉进木头的楔子,笃实而清晰。
      储相夷不再多说,只极轻微地颔首。他走回诊案后,重新提起笔,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白蔹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和抿紧的唇线。那些被强硬压下去的不安、被从容掩盖住的疲惫,在这个独处的间隙,还是从缝隙里漏出了一点端倪。
      他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转身,去药柜前细细检查今日晾晒的药材是否都已收妥。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金红色的夕照,将满院的水洼染成熔化的琉璃。
      送走最后一位抓药的阿婆,白蔹在消毒器械时,忽然“咦”了一声。
      “师兄,”他捏着一根银针走到光下,针尖在夕照里闪着细弱的寒芒,“你这根‘毫针’,尖上好像有极细的磨损。”
      储相夷正洗手,闻言擦干手走过来。他从白蔹指尖接过那根针,对着光,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
      “嗯。”他应了一声,将针轻轻放回铺着绒布的针盒里,“这套针,跟了我十二年。”
      “定做新的,至少得半个月。”白蔹看着针盒里那些长短不一、却同样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银针,忽然说,“先用我那套吧。是新的,德国精工,针身更韧,针尖也更利。”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等着。这是太过亲密的提议,近乎一种侵入——侵入对方用了十二年、几乎成为身体延伸的工具领域。
      储相夷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针盒里那排沉默的银光。夕照透过窗格,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那影子轻轻颤动着,像蝴蝶试探着要张开沾湿的翅膀。
      许久,他合上针盒盖,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好。”
      只是一个字。可白蔹却觉得胸腔里那株蜷缩了整日的植物,忽然被浇了一捧温水,颤巍巍地舒展开叶子。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取出那只从未启用过的钛合金针盒。盒子冰凉光滑,打开时,崭新的银针整齐排列,针尖汇聚成一点冷冽的星芒。
      他捧着盒子走回去,像捧着一抔初雪。
      储相夷接过。他的指尖碰到白蔹的手心,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可他打开盒子,取出最长的那根“长针”时,动作却缓而郑重。指腹拂过针身,从针尾到针尖,仿佛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谢谢。”他低声说。
      “客气什么。”白蔹别开脸,耳根有些热。他转身去收拾其他器械,可眼角余光,却一直粘在储相夷身上。
      看见他将那根崭新的长针,轻轻放入自己用了十二年的针盒里,放在那排旧针的最右侧。新旧银光并列,在绒布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像岁月与青春,悄然接上了茬口。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些,将整间医馆泡进蜜色的琥珀里。药香浮动,雨汽未散,而一种比契约更坚韧、比语言更沉默的联结,正在这潮湿的、充满试探与守护的黄昏里,静静生根。
      像檐下那些青苔,不知不觉,已蔓延成一片柔软的、潮湿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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