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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紫苏辛 ...

  •   分歧冰释后的日子,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透明亮了几分。
      恰逢周末,春日晴好,阳光慷慨地洒满悬桥巷,连医馆百年的黛瓦都泛着温暖的光泽。空气里有柳絮飘飞,墙角不知名的野花悄然绽放,整座姑苏城都浸在一种慵懒的、生机勃勃的安宁里。
      周六清晨,杜明宇几乎是撞开医馆后门的,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竹编大筐,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储大夫!白老师!快看我淘到了什么宝贝!”
      竹筐放在青石地上,盖子掀开——泥土的芬芳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
      肥嫩的蒲公英根须还沾着湿泥,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车前草叶片舒展,叶脉清晰如掌纹,叶心还缀着未干的晨露;最惹眼的是那几株野生紫苏,茎秆挺立,叶片正面深紫背面浅绿,在晨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轻轻一碰,辛烈中带着清甜的独特香气便弥漫开来。
      “嚯!”徐伯闻声从药房探出身,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凑近细看,“这蒲公英根粗叶肥,清湿热是一把好手。车前草鲜嫩,利水不伤阴,难得。”他的手指抚过紫苏叶片,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笑容,“这紫苏更是好东西,解表散寒,理气宽中。明宇小子,有眼光!”
      杜明宇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早市上老农自家地边采的,我看着新鲜,就都包圆了。”
      储相夷和白蔹也被香气引了过来。
      储相夷俯身拈起一株紫苏,指尖在叶片上轻轻一捻,凑近鼻尖嗅了嗅。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香气饱满,辛味通透,”他直起身,眼底有浅淡的欣赏,“鲜品与炮制品药性走向不同。鲜者走表发散力强,气更烈。”
      白蔹则蹲在竹筐前,指尖轻触车前草叶片背面清晰的平行叶脉。“《本草纲目》载,鲜车前草捣汁外敷,可治热毒疮疡。”他抬头,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在想,它的活性成分与现代抗炎药是否存在协同增效的可能。”
      “方向值得深究。”储相夷颔首,目光扫过筐中生机勃勃的绿意,“只是鲜品不易久存,需尽快处理。”
      “那不如——”杜明宇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都扬高了几分,“今天就用了?我奶奶以前常做凉拌蒲公英,下火特灵!紫苏可以泡茶,嫩叶还能卷烤肉吃!”
      这提议像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终日与干燥的、经年累月炮制后气息沉厚的药材为伴,骤然面对这些带着泥土露水、仿佛还跃动着山野生命力的鲜品,某种久违的、属于医道源头的鲜活感,悄然苏醒了。
      于是,这个春日上午,储氏医馆素来肃穆的后院,难得地漾开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徐伯乐呵呵地支使杜明宇打来井水,自己则从杂物间翻出许久未用的青石药臼,用清水细细刷洗。储相夷挽起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劲的手腕,坐在小凳上,垂眸分拣紫苏叶——取完整鲜嫩的入茶,稍有残缺的另置。阳光穿过葡萄架新生的藤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白蔹和杜明宇蹲在井边清洗蒲公英。清凉的井水漫过碧绿的叶片,漾开细小的漩涡。白蔹学得很认真,指尖拂过叶缘的锯齿,感受着植物特有的韧性与生机。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紫苏辛烈的芬芳、蒲公英清苦的底蕴,还有皂角搓洗后干净的淡香。各种气息在春日暖阳下交织发酵,竟比任何名贵的熏香都更令人心旷神怡。
      白蔹择着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储相夷。
      那人低眉专注的模样,与记忆中无数个午后重叠——少年时的储相夷也是这样,坐在后院阳光最好的地方,或读书,或捣药,侧脸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宁静,仿佛时光都愿为他驻足。只是那时眉宇间尚有未褪的青涩,如今却沉淀了经年的沉稳与……淡淡的疲惫。
      此刻,那疲惫似乎被阳光和手中的绿意悄然融化了。他微微垂着头,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温柔的扇形阴影,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甚至……柔和。
      “白老师,”杜明宇递过一根蒲公英梗,“这根是不是老了?梗子有点硬。”
      白蔹猛地回神,慌忙接过,指尖与杜明宇的碰了一下。“嗯,纤维多了,口感柴,不要了。”他低头掩饰瞬间的慌乱,耳根却悄悄漫上薄红。
      储相夷似乎察觉到了那束短暂停留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白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偷吃糖被当场捉住的孩子,脸颊轰地热起来。他想移开眼,却仿佛被那深邃的目光定住了。
      储相夷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言语,没有探究,只是眼底那潭沉静的深水,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第一道细不可见的纹。随即,他又低下头,继续分拣手中的紫苏叶,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触碰到的叶片,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点。
      这个小插曲短暂得像蝴蝶振翅,却足以在白蔹心底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忙活半晌,成果渐显。
      紫苏茶泡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热水注入的刹那,深紫色的叶片翻滚舒展,将清水渐渐染成澄澈的淡紫,香气也随之蒸腾而起,辛烈中带着回甘。凉拌蒲公英盛在白瓷盘里,焯水后依旧碧绿,蒜蓉与香醋的点缀更添诱人色泽。
      四人围坐在后院的老石桌旁。石桌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映着斑驳的树影。
      徐伯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紫苏茶,眯起眼,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唔……就是这口老味道。小时候贪玩淋雨,我娘就抓一把紫苏叶,丢进瓦罐里咕嘟咕嘟煮,热热地灌下去,蒙着被子睡一觉,什么寒气都赶跑了。”
      杜明宇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凉拌蒲公英塞进嘴里,瞬间被那清苦的滋味激得皱了整张脸,但咀嚼几下,那股属于山野的、干净的回甘便泛了上来,他眼睛一亮:“嘿!先苦后甜,喉咙里凉丝丝的,舒服!”
      储相夷喝茶的姿势很安静。他双手捧着杯子,微微垂眸,看着淡紫色的茶汤,喝得很慢,仿佛在品鉴一味珍贵的药材,又像在重温某个遥远的记忆。阳光落在他握杯的手指上,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白蔹看着他,时光忽然倒流。
      “师兄,”他轻声开口,声音在春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柔软,“我小时候,有一次贪嘴,吃了太多糯米糕,积食发烧。你就是用紫苏和生姜,加了一点点红糖,煮水给我喝的。”
      储相夷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袅袅的茶雾,望向白蔹。眼神有些悠远,像在岁月长河里打捞一段褪色的画面。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被茶水浸润得温和:“记得。你嫌辣,哭得不肯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白蔹仿佛又尝到了那碗姜茶灼人的辣意,和随之而来、被储相夷笨拙哄劝着塞进嘴里的、李记桂花糕的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底却闪着光:“后来你答应给我买桂花糕,我才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是。”储相夷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像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轮廓,驱散了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郁。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亮、眼神清澈的青年,再想起记忆中那个哭得抽抽噎噎、为了一块桂花糕就能破涕为笑的小小身影,心底那片被冰封了太久的冻土,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冰层发出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
      “你从小,”储相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叹息的温柔,“就好哄。”
      这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白蔹心上。
      “哄”这个字,从储相夷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纵容。仿佛那些年他所有的倔强、别扭、小心思,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孩童稚气的、需要耐心安抚的举动。
      白蔹的耳根“腾”地红透了,一路蔓延到脖颈。他慌忙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蒲公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越扬越高,最后整张脸都埋进了明媚的笑意里。
      徐伯和杜明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老人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了然的、欣慰的笑意。年轻人则拼命低头扒饭,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心里早已放起了无声的烟花。

      午后阳光越发慵懒,晒得人骨头发酥。
      白蔹看着储相夷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动作,却被他捕捉到了。长期的伏案与劳神,让储相夷的肩颈总是处于一种隐形的紧绷状态。
      “师兄,”白蔹忽然提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今天阳光好,我记得仓库里有个老式的竹编艾灸箱?你肩颈最近是不是又僵了?要不要拿出来,我帮你灸一下?”
      艾灸温通经络,驱寒除湿,对这种陈年劳损最为适宜。
      储相夷闻言,动作微顿。他看向白蔹,对上那双盛满了关切和跃跃欲试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许。
      艾灸箱很快被找了出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竹篾编织得细密结实,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白蔹仔细地擦拭干净,又检查了内置的隔热层。
      在后院那处背风又向阳的回廊下,储相夷放松身体,靠进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里,微微闭上了眼睛。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白蔹则跪坐在一旁的小蒲团上,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实验。他取出上好的陈年艾绒,熟练地捻成紧实的小柱,用线香点燃一端,待其燃出红润稳定的火头,才小心地放入灸箱的铜制承托里。盖上箱盖,缕空的花纹处立刻有淡白色的、带着独特药香的艾烟袅袅升起。
      他试了试温度,然后极其小心地将灸箱轻轻放置在储相夷的肩颈部位,调整角度,让温热均匀覆盖。
      艾草燃烧的气息沉稳而温煦,很快在廊下弥漫开来。那香气与院子里残留的紫苏辛香、蒲公英清苦、春日草木的生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氛围。
      白蔹就安静地守在一旁。
      他看着艾烟如丝如缕,盘旋上升,在阳光里变幻出各种朦胧的形状。他看着储相夷在艾灸持续而温和的热力渗透下,原本微蹙的眉心逐渐舒展,紧抿的唇线变得柔和,呼吸也渐渐均匀深长,仿佛真的沉入了安宁的睡眠。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在艾烟和光晕的笼罩下,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比平时红润了些许。
      白蔹的心,在那一刻柔软成了一滩春水。
      鬼使神差地,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微微颤抖,目标原是储相夷垂在躺椅边、放松摊开的手。那手肤色冷白,指骨清晰,是一双能精准执针、也能温柔拂去他眼泪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他猛地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替储相夷拢了拢滑落到臂弯的薄外套衣角。动作轻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境。
      他以为储相夷睡着了。
      其实没有。
      储相夷只是闭目养神。艾灸的热力像无数温暖的小手,揉开他肩颈僵硬的结节,驱散深藏的寒湿,带来久违的松弛感。而白蔹那小心翼翼拢衣角的动作,那近在咫尺、极力放轻的呼吸声,甚至指尖带起的微弱气流,都无比清晰地被他感知到了。
      他没有睁眼。
      但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却仿佛又被这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悄然融化了一寸。冰雪消融,底下有细微的、生机萌动的声响。
      阳光缓缓西移,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影子边缘模糊,温柔地交叠在一起。廊下的艾烟依旧袅袅,药香沉静。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苏州评弹。
      时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悠长,也格外仁慈。
      杜明宇从书房窗户悄悄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心头一动,摸出手机,对准廊下,按下了快门。
      镜头定格——
      艾烟如纱,阳光似金。储相夷安然浅眠于藤椅,眉目舒展。白蔹跪坐一旁,侧脸温柔,目光落在沉睡的人身上,专注得像守望着整个世界。他们之间,是升腾的药香,是流淌的时光,是那些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深植骨血的情意。
      这张照片,后来被杜明宇小心保存,成了他关于这座百年医馆、关于这个漫长春日午后,最珍贵、也最柔软的独家记忆。每当看到,仿佛还能嗅到那日空气中,艾草的温煦,紫苏的辛香,和阳光与时光共同酿造的、名为“陪伴”的永恒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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