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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艾草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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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医馆恢复了平日的节奏,煎药的苦香、艾草的清涩、当归的温厚,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安稳的网。但上周末那份暖融融的松弛感,像茶盏里氤氲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若有若无地缠在门楣窗棂间,缠在偶尔对视又迅速错开的眼神里。
储相夷肩颈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艾灸温热持久的熨帖下,终于松缓了些。只是呼吸深处仍坠着惯性的滞涩,像冬日苏州河面那层总化不彻底的薄冰。白蔹则彻底扎进了那片数据的深海——那套融合了古籍里飘忽不定的药性变量与现代冰冷精确基因序列的复杂模型,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世界。键盘声细密,像蚕食桑,他企图从那片混沌中抽出一条清晰的光缕来。
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储氏医馆的老匾,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浮尘微舞的光带。门檐下的铜风铃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响了。
叮铃——叮铃——
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闯入的突兀。正俯身整理药柜的白蔹直起腰,望向前堂。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位女士。
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珍珠灰的羊绒套装,剪裁极佳,衬得身段依旧窈窕。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手里拎着只坤包,皮质柔润,泛着昂贵而不张扬的光泽。是周婉茹,林玉茗的母亲。她站在那儿,妆容精致的脸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着,眼神像探针,带着焦灼与审视,细细刮过医馆的每个角落。
白蔹心下一顿,随即放下手中那捧甘草,迎上去。甘草的甜香还沾在指尖。
“周阿姨?”他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熟稔。确实太熟了,熟到能追溯到他和储相夷都还是半大少年的时候。那时周阿姨常来,和储相夷的母亲坐在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下,一壶碧螺春,几碟茶点,便能消磨一个漫长的下午。笑语声隔着雕花木窗飘进来,混着桂花香,是他们少年时光里模糊又温润的背景音。这些年虽往来稀疏,但年节时分,总还有礼数周全的问候。
“您怎么有空过来?是哪里不舒服么?”白蔹引她往待客的藤椅去,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眼角。那不是身体的不适,是心里有事,沉甸甸地坠着。
周婉茹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像蜻蜓点水,未达眼底:“是白蔹啊。真是长大了,模样愈发周正,气度也稳了。”她的夸奖带着长辈式的度量,目光却依旧在逡巡,“我没事,就是……顺路,来看看相夷。他在吧?”
“师兄刚看完诊,在里间写方子。”白蔹转身去沏茶,碧螺春的叶子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卷,“您坐,我去请他。”
“麻烦你了。”周婉茹颔首,目光却黏在白蔹背影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担忧、疑虑、一丝若有若无的怨,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混在一起。
白蔹推开诊疗室的门。储相夷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在显示屏冷白的光里,显出玉一样的质感,也透出玉一样的凉。他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胸上方,那里是旧疾盘踞的巢穴。听到门响,他抬眼,眼底有未散的凝思,和一层挥之不去的倦。
“师兄,周阿姨来了。”白蔹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
储相夷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随即复归深潭般的沉寂。但他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了然般地沉了下去。他收回手,移动鼠标,迅速关掉了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跳动着曲线的心率监测窗口——那是白蔹近乎强硬地要求他必须实时开启的程序。
“……请她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像砂纸擦过粗粝的木头。
白蔹将周婉茹引入这间满是药香和书卷气的屋子,为她斟满那杯已泡得清润的茶,便欲退出去。这方空间即将开始的对话,他自知是外人。
“白蔹,”周婉茹却忽然出声,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也留下吧。有些话……你听听也好。”
白蔹脚步钉在原地,看向储相夷。储相夷沉默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白蔹便不再动,走到储相夷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像一株沉默的树,根系却已绷紧,扎进地里。那股从风铃响起时就盘踞心头的不安,此刻像藤蔓般疯长。
诊疗室里一时静极。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茶水渐渐凉去的细微声响。周婉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慢地移动,像在评估,又像在确认什么。最终,那目光定格在储相夷过分苍白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为人母的煎熬:
“都不是外人,阿姨就直说了。”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指尖微微用力,“玉茗那孩子……最近很不好。瘦得脱了形,问她什么,都摇头,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见光。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里跟刀剜似的。”
她停顿,目光倏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储相夷:“相夷,你和玉茗一块长大,她的心思,你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她就守着那么点念想,等你。以前你总说医馆忙,说身体要静养,我们理解,也愿意等。想着时间还长,总能等到云开月明。”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白蔹,又重重落回储相夷身上,语气里带上了质询的硬度,“可最近,我听到些风声……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话音落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白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往头顶涌去。他下意识地看向储相夷。
储相夷放在红木桌案上的手,指节缓缓收紧,血色褪去,露出青白的骨节。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审视,那平静底下,是深海般的决意:
“周阿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心底锤炼过千百遍,“玉茗的情谊,我感念于心,也一直视她如家人。但情之一字,无法勉强,也……无法施舍。过去没有回应,是自知沉疴在身,前路晦暗,不愿拖累任何人。如今……”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目光没有一丝闪躲,甚至更清亮了些,“如今我心意已定,有了明确的归处,更不该误她韶华。是我辜负了她的等待,抱歉。”
这番话,像一把尺,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有情分,有尊重,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转圜的坚定。他将所有因果,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周婉茹的脸色霎时白了。她看着储相夷,眼神里的失望和痛心几乎要溢出来:“相夷!你……你既然清楚自己的身子,为什么还要……”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尾音像绷紧的弦,“玉茗她知根知底!我们两家是多少年的交情!她什么都不在乎,就认准了你这个人!可你现在这样,是把她置于何地?把你自己,又把……又把别人置于何地?”
那个“别人”,她没明说,目光却如针,刺向白蔹。
“周阿姨!”白蔹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前,与储相夷并肩。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激动,带着年轻人不管不顾的炽热和执拗,“师兄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病,我们正在找办法,一定有办法!感情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更不该是谁的牺牲,或者……谁的负担!”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婉茹,像护着最珍贵宝物的幼兽:“师兄他值得最好的,值得真心实意的喜欢,而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被‘接纳’的难题!”
诊疗室里一片死寂。白蔹的话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噼啪作响。储相夷侧过头,看着身侧青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耳廓,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毫无保留的维护与珍视。心底那片荒芜冷寂了太久太久的冻土,仿佛被这道滚烫的目光凿开了一道裂缝,有灼热的东西奔涌进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周婉茹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如深潭静水,此刻却泛着不容动摇的坚毅波纹;一个如烈火燎原,烧得坦荡而炽烈。他们站在一起,中间那道无形的壁垒如此坚固,如此默契,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再也插不进任何旁人。
那一瞬间,她忽然看清了某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女儿多年的等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背影。储相夷用他的病,用他的沉默,用他所有的克制,早已筑起了高高的墙。只是玉茗自己,不肯回头。
她肩膀一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开口时,声音里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站起身,目光最后落在储相夷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心疼,有无奈,有长辈对晚辈命运多舛的喟叹,“你们年轻人的路,自己走吧,我是管不动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最后的叮嘱,又像一声无力的预言:“相夷,阿姨不是不明白你的难处。只是……你这身子,储家祖上那道坎……唉,你好自为之吧。玉茗那里,我会去说。”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门轻轻合上,将那声关于“储家那道坎”的叹息,也关在了门外。可那叹息的余音,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气中,压在两人心头。
白蔹猛地转过身。储相夷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窗外渐斜的光线落在他单薄的肩颈上,勾勒出一道脆弱而隐忍的弧线。他放在膝上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指节嶙峋。
“师兄……”白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坚定地,覆上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这一次,储相夷没有挣开。他的手很凉,像上好的玉石,浸在寒潭里许久。但在白蔹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的掌心包裹下,那细微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她说得对。”储相夷的声音低哑,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沉重,“储家的‘病’,是刻在血脉里的咒。能撑到何时,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所有的以后,都给我。”白蔹蹲下身,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储相夷低垂的眼帘。那里面像燃着两簇火,烧掉了所有犹豫和畏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年,五载,一天,一个时辰,我都要。师兄,你听好——”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重,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方的生命里:
“你的时间,就是我的时间。你休想再把我推开。”
储相夷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瞳仁里映出的、自己苍白脆弱、无所遁形的倒影。那倒影里没有怜悯,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浩荡的、几乎能吞噬一切荒芜的执着与爱意。他筑了半生的堤防,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智与顾虑,在这片赤诚的烈火面前,轰然坍塌,溃不成军。
他反手,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白蔹的手,力道大得让白蔹指骨生疼。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带着轻颤,抚上白蔹的脸颊。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孤注一掷的温柔。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像沉寂已久的古琴,终于被拨动了那根最关键的弦,余音震颤,直抵肺腑。
这一个“好”字,是应允,是交付,是把他自己,连同他那不确定的、或许短暂的生命,一起郑重地、完整地,放进了白蔹的掌心。
白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滚烫的,砸在储相夷微凉的手背上。可他却在笑,嘴角咧开,眼睛弯起,像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回至宝的孩子,笑得满足而灿烂。他把脸颊更深地埋进那只手掌,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那肌肤相贴的凉意,和凉意之下,终于不再掩饰的、汹涌的温柔。
夜深了。
储相夷服过药,呼吸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像含着化不开的梦魇。白蔹在榻边静静坐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睡沉,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门锁轻轻合上,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他打开电脑,幽蓝的光映亮他异常清醒的眸子。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调出一个加密的、命名为“溯源”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来,利用实验室所有能调动的权限,甚至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小心翼翼收集来的、关于储相夷最核心的机密——完整的基因组测序数据、历代病历的数字化分析、最近几次的病理切片高清影像、以及他根据脉象和症状自行构建的动态生理模型。
这些数据,他一直不敢轻易动用更深度的模拟推演。怕期望太高,摔得太重。怕那冰冷的概率数字,最终印证的是无法更改的宿命,反而掐灭最后一点星火。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必须赢的理由。有了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掌心的温度。
深吸一口气,他连接上一个需要通过多重生物验证才能访问的云端高性能计算集群。那属于某个顶尖的合作研究机构,权限极高,风险也极大。他调出自己私下开发了许久的那个程序——一个基于最新迭代的神经网络算法,专门用于模拟基因编辑疗法的“多路径疗效与风险预测平台”。
屏幕上,黑色的背景中,无数光点开始流动,汇聚成庞大的数据洪流。进度条在右下角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爬行,像在黑暗的地底掘进,每一寸都充满未知。
白蔹双手交握,抵在额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他自己胸膛里那颗沉重擂动的心脏。时间被拉得很长,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
窗外的天色,从沉黑,到泛起藏蓝,再到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类似鱼肚白的灰。
就在那线灰光逐渐晕开,白蔹的眼皮因极度疲惫和紧张而控制不住打架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提示音。
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
白蔹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他屏住呼吸,几乎是扑到屏幕前,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份刚刚生成的、长达数百页的模拟报告。
目光像扫描仪,飞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序列比对、概率云图、风险矩阵。心跳在耳边轰鸣。他直接拉到最后,看向“核心结论摘要”。
报告末尾,几行加粗的宋体字,冰冷而清晰:
【针对目标基因突变簇 ‘RS-7’(与储氏家族性心肌传导缺陷及血管脆性高度相关),综合比对十七种编辑方案。】
【最优路径:‘CRISPR-Cas9-ΔV3’载体递送系统,配合特异性引导剂 ‘KX-01’(古籍《青囊异草拾遗》载‘回天藤’核心活性成分衍生物,具靶向富集与细胞膜稳定作用)。】
【模拟结果显示:理论修复成功率——71.3%。预测主要脱靶风险——低于0.5%。副作用阈值评估——处于可控区间。】
71.3%!
白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强站稳。一股巨大的、近乎晕眩的狂喜,混着长期紧绷后骤然松弛的虚脱,海啸般淹没了他。喉咙发紧,眼眶酸胀得厉害。
这个概率!远超他之前任何一次保守估计!而那个低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脱靶风险,更是奇迹!
狂喜过后,是更冰冷的理智迅速回笼。这只是理论,是0和1构建的虚拟世界给出的理想答案。从模拟到现实,隔着浩瀚的未知之海。他需要设计具体的实验方案,需要合成高纯度的‘KX-01’引导剂(那玩意儿只在古籍里有寥寥数语记载,现代药理学几乎一片空白),需要构建安全的递送系统,需要进行无数轮的细胞实验、动物实验……每一步都可能失败,都可能发现新的致命缺陷。
但,这终究是一束光。
一束从铜墙铁壁的绝境中,硬生生凿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光。
他缓缓坐回椅中,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失序地狂跳。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燃烧般的决心。
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顶格闪烁。他想了想,敲下四个字:
启明计划。
然后,另起一行,开始书写第一步的实验设计纲要。键盘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窗外,那一线灰白正在奋力扩散,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边,撕开沉沉夜幕。晨光熹微,还未大亮,但确确实实,是来了。
白蔹停笔,抬头望向那越来越清晰的微光。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组给予他希望的数字,看了看刚刚写下的计划名称。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一次,无论要穿越多少未知的黑暗,无论要攀越多少险峻的绝壁,他都要抓住这缕启明的微光。
为他。
为他们。
劈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