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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枝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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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相夷觉得自己像一株被风雨打折过的兰草。
根还连着土,叶还存着绿意,只是茎秆折了,软软地搭在泥土上,需要人用细竹签小心翼翼地支起来,一日一日地,等着它自己重新生出挺立的气力。
那场凶险的发作之后,他说话时总带着点气息不继的微哑,起身、行走都慢,像是每一步都踩着虚软的棉絮。可很奇怪,某些更深处的东西,却在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风暴里,被冲洗得明澈起来——那层裹了他二十多年、名为“储家长子”的、坚硬而冰冷的壳,裂开了缝隙。
他开始学着“说话”。
不是应对,不是周全,而是陈述自己。
“白蔹,”他会微微蹙起眉,声音低而哑,“心口有些闷。”
或是午后阳光斜进来时,他靠在枕上,很轻地说:“今天没什么力气,想再躺会儿。”
话简单得近乎直白,白蔹却每次都会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文献、正在整理的数据,或是正在分拣的药材。走过来,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俯身替他调整靠枕的角度。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停留那么一瞬。
那一触,很短,却仿佛说了许多话。
这个清晨,储相夷醒得格外早。
天光还是混沌的灰蓝色,像砚台里未调匀的淡墨,湿漉漉地洇在天边。他静静躺着,听自己胸腔里迟缓的心跳,和窗外鸟儿试探性的、怯生生的啼鸣。
然后,他侧过头。
白蔹蜷在床边的旧藤椅里。
椅子有些年头了,藤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他睡在里面,姿势有些委屈。一条薄毯大半滑落在地,头歪靠着坚硬的椅背,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膝上摊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已暗了下去,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就那么搭在床沿——离储相夷放在素色被外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熹微的晨光恰在这一刻,穿过帘隙斜斜地切进来。
像一柄温柔至极的光刃,不偏不倚,落在白蔹脸上。
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他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下颌线比以前锋利了许多,脸颊微陷,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几乎有些脱形。
储相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像最轻的羽毛,一点点拂过那蹙起的眉心、眼下的阴影、尖削的下颌、干涸的唇。心口某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着,漫开一阵酸涩的疼,混着厚重的歉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软的悸动。
他想起这几日白蔹那些不着痕迹的周全。
药总是提前一刻温得恰到好处;他手边永远备着适口的茶水;他看书久了,白蔹会“恰好”起身开窗透气,或“顺手”将他那侧的灯调亮一些。甚至他偶然提起某句古籍上的疑难,隔天再翻开时,那里便已夹着工整的笺注,旁边还附上了文献的出处。
这些细枝末节,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春雨,静静渗进他干涸了太久的生命缝隙里。
楼下传来徐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厨房门被小心地合上。老人家这几日也悬着心,只默默把三餐料理得更软烂适口,将前堂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萦绕不去的病气。
还有杜明宇。那孩子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却学着白蔹的样子,抓药时反复核对戥子,煎药时寸步不离地守着火候,连走路都学会了踮起脚尖。
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狂风骤雨、脆弱又珍贵的安宁。
储相夷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移动自己那只放在被外的手。动作轻得像蜗牛在爬行,生怕惊扰了眼前人这片刻难得的、不安稳的沉睡。
指尖,一点一点,在微凉的晨光里,向前探去。
终于,那冰凉的、带着久病虚乏的指尖,极轻微地,触到了白蔹搭在床沿的手。
白蔹的指尖微凉,带着长期接触试剂、反复清洗留下的干燥触感,和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薄茧子。
就在触碰发生的那个瞬间——
白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随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还残留着深眠未醒的雾气,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就被惊醒的锐利和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般的担忧驱散。目光在刹那聚焦,精准地捕捉到了储相夷凝视着他的视线,以及……两人那极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带着某种微妙引力的指尖相触。
时间,在流淌的晨光里,凝滞了短短一瞬。
“……师兄?”白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惶惑。他下意识就要收回手,“我吵醒你了?”
“没有。”
储相夷低声阻止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静谧的晨光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的手指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若有若无的触碰。目光沉静地落在白蔹脸上,不再是惯有的克制疏离,或是温和的回避,而是带着一种坦然的、近乎凝望的专注。
白蔹怔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失序地、沉重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储相夷,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看着两人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重若千钧的指尖相触。
他没再试图收手。
反而,在短暂的停滞之后,极轻微地、带着试探和小心的珍重,动了动自己的指尖。
那是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回应。指尖微弯,更真切地贴合了对方指尖的冰凉轮廓。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压抑已久的阀门。
储相夷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眼底有复杂的情绪无声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温柔坚定。
他那只手,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向上移了几分。
动作很慢,仿佛在对抗无形的阻力,又像是在确认每一步的真实触感。然后,他轻轻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了白蔹的手背上。
手掌依旧微凉,是久病之人气血不足的凉意。但掌心却带着一点奇异的、潮湿的暖——那是生命挣扎着散发的热度,是连晨光也未能完全驱散的人体的温度。
那力道很轻,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和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极易碎的琉璃。可偏偏,又无比坚定。
白蔹的手背瞬间绷紧了。
一股强烈的战栗从两人肌肤紧密相贴的地方,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窜过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急又深,哽在喉咙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水汽迅速弥漫,凝聚成滚烫的液体,盈满眼眶,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
修长,苍白,因长久的虚弱而骨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像隐秘流淌的河流。腕骨嶙峋,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就是这样一只看起来脆弱无力的手,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力度,覆盖着他。
那些深埋心底、日夜奔涌却只能自我压抑的情感,那些无数次想要触碰又生生收回的指尖,那些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反复撕扯的、看不见尽头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了一个安稳的、真实的落点。
储相夷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白蔹低垂的、颤抖如风中蝶翼的眼睫,看着一滴晶莹的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倏然坠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他感受着手心下那温热的、真实的肌肤触感,感受着对方手指细微的颤抖和那一点点回握的力度。也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被宿命冰封了太久的心脏,仿佛被这交握的双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融化着。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势不可挡地驱散了房里最后的灰蓝朦胧。金灿灿的光线泼洒进来,将桌椅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柔,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仿佛时间本身也变得缓慢而颗粒分明。
医馆里安静极了。楼下隐约传来徐伯在厨房准备早餐时、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米粥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低语。这些人间烟火的细微响动,反而更衬得这一方被晨光笼罩的天地,静谧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泛着金色光晕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
白蔹才极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红着,眼眶湿润,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但那双眼里,所有的迷茫、疲惫、不安都被这场无声的泪水冲刷殆尽,只剩下一种被洗涤过的、惊人的清亮和灼热。
他看着储相夷,嘴角努力想扬起,想扯出一个安慰或释然的笑。可情绪的激荡太过猛烈,那个笑容最终只化作一个扭曲的、带着浓重哽咽气音的、破碎的呼唤:
“师兄……”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颤抖得厉害。
储相夷凝视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眼睛,看着那未干的泪痕,看着那努力想笑却比哭泣更让人心尖发颤的表情。
覆在白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指尖用了力,更深地陷入对方温热的肌肤,留下浅浅的、承诺般的压痕。那是一个无声的回答,一个无需言语的坚定确认。
然后,他极缓慢地倾身,干燥的嘴唇轻轻落在白蔹的手背上。
一个珍重至极的轻吻。
唇瓣触及微凉的皮肤,停顿片刻,像在时光里盖下一个无声却永恒的印章。没有更多言语,只有这个简单动作里沉甸甸的全部意味——歉意、感激,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更滚烫的东西。
白蔹的手颤了一下,呼吸彻底乱了。
储相夷抬起头,依旧握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一切,都已在不言之中。
这个清晨,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铺垫,没有惊心动魄的生死告白。只有一个被病痛折磨得苍白虚弱的病人,用他仅存的气力和勇气,将手轻轻覆盖在另一个为他熬干了心血、守尽了长夜的守护者手上,并落下一个珍重的吻。
在弥漫着陈旧药香和崭新晨光的房间里,在苏州老城某个寻常巷陌的医馆二楼,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交替之后,终于有了这样一个平静的、掌心相贴的瞬间。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新的一天已然势不可挡地开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宿命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但紧握的手,不会再轻易松开。
阳光爬上交叠的手背,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