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自然谜 ...
-
午后阳光穿过疏朗的枝叶,在后院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药香被暖意蒸腾起来,薄荷的清凉、甘草的甘醇、陈皮的微辛,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
白蔹没有像往常一样捧着笔记本电脑,而是将一台轻薄的、分辨率极高的显示屏轻轻放在了藤椅旁的矮几上。屏幕亮起的瞬间,冷调的光与温暖的日光形成微妙的对峙。
储相夷靠在藤椅里,薄毯搭在膝上。他的身体依旧需要倚靠,像一株还未完全恢复元气的植物,但那双眼——曾经沉寂如深潭的眼底,此刻有了微光。那是一种将未来郑重交托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专注。
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抽象的数据图表。
而是一条被精准标注出突变位点“RS-7”的基因序列三维模型。
那条扭曲盘旋的双螺旋链,在屏幕上缓缓旋转,泛着某种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它不像生命的蓝图,倒像一道布满锈蚀痕迹的古老锁链,沉重地、宿命般地,缠绕在储氏血脉的最深处,代代相传。
“师兄,”白蔹的声音响起来,冷静,清晰,带着研究者剥离所有情感后特有的专注,像手术刀划过空气,“这是根据你上周血液样本最新构建的模型。”
他指尖在触摸板上轻点,将那个被高亮标记为暗红色的突变点“RS-7”放大。
“这个位点的特定突变,”白蔹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导致其编码的线粒体膜蛋白关键结构域发生错误折叠。就像……”
他略微停顿,目光在屏幕与储相夷苍白的侧脸间游移了一瞬,似乎在寻找一个既能准确传达、又不至于太过冰冷残酷的比喻。
“就像心脏这座精密能量工厂里,一个最核心的阀门,从铸造之初就留下了砂眼,年深日久,锈死了。它无法正常开合,导致能量代谢的原料淤塞,副产品毒物堆积,最终……”他的声音低下去,又迅速扬起,将那个必然的终点用更学术的语言包裹,“引发心肌细胞渐进性凋亡和电生理的严重紊乱。”
储相夷凝视着屏幕上那条被标记出的“锈蚀锁链”,目光锐利如针。他虽不专精于分子生物学的细微末节,但深厚的家学底蕴和多年与疾病缠斗的经验,让他瞬间穿透了那些专业术语,直达核心。
这不再是古籍上语焉不详的“心脉厥逆”,不再是父亲临终前空洞茫然的叹息,而是被现代科学之光照射出的、分子层面清晰可见的病灶。一个具体、可定位、可描述的“敌人”。
“所以,”储相夷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储家那些早逝的传承人,并非死于虚无缥缈的‘诅咒’或天命,而是死于这个——这个具体的、可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基因缺陷。”
未知的、弥漫性的恐惧,有时比已知的、边界清晰的绝境更折磨人。此刻,他竟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是的。”白蔹肯定地点头,那音节短促有力,像钉下一枚楔子。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屏幕画面切换,一个更加复杂、精妙、泛着柔和蓝绿色荧光的分子结构旋转着浮现。
“这就是‘KX-01’,从‘星见草’中成功分离提纯的活性成分单体。”
他将两个模型并列,让它们在屏幕上静静相对。一个暗红锈蚀,一个蓝绿莹然。一个代表毁灭的宿命,一个象征渺茫的生机。
“它的分子结构非常特殊,”白蔹放大‘KX-01’结构的一个关键区域,那里呈现出一种优雅而奇特的几何折叠,“你看这个区域的电荷分布和三维构象,与我们模拟出的‘RS-7’突变点周围的病理微环境,呈现出惊人的、近乎完美的互补性。”
他调整视角,两个模型的部分区域开始靠拢,仿佛磁石相互吸引。
“模型多次模拟运算的结果显示,”白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克制的振奋,“它不像传统的药物分子去‘堵’或‘疏’,而更像一把特制的‘智能钥匙’,或者说,一个自带高精度导航的‘引导信使’。它能极大提高基因编辑工具‘CRISPR-Cas9’系统在复杂基因组中靶向‘RS-7’位点的精准度和效率,将脱靶风险——也就是误伤其他正常基因的风险——理论上可以降到现有技术难以企及的低水平。”
储相夷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毯子滑落些许也浑然未觉。他仔细审视着屏幕上那两个仿佛在无声进行着微观战争的模型。一个是镌刻在他生命源头、带来无尽痛苦的缺陷,一个是历经波折、从古老草药中寻得的、可能将其修正的微弱光亮。
他的指尖在毯子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能隔着血肉,感受到那场即将在他身体最深处、在最基本的生命密码层面展开的、寂静而惊心动魄的精准战役。
“体外实验的初步数据,支持这个理论预测。”白蔹调出另一组窗口,上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细胞成像图和数据表格,“在模拟你病理性心肌细胞的培养模型中,‘KX-01’引导下的基因编辑,对‘RS-7’位点的修正效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八点三。并且,在观测期内,未发现明显的细胞毒性或功能异常。”
百分之六十八点三。
一个低于理论模拟峰值,却远远超出以往任何尝试、实实在在从细胞培养皿中诞生的数字。它不再仅仅是计算机里跳跃的代码和模拟曲线,而是在生命的微小单元里被验证的、可行的路径。是黑暗甬道尽头,第一次真切亮起的光点,尽管还很微弱。
储相夷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午后微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被晒暖的腥气,薄荷叶被揉碎的清凉,远处灶间隐约传来的、徐伯熬煮药膳的淡淡苦香,还有……身边白蔹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与纸张气息的味道。
他能异常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咚,咚,咚……依旧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重节奏,那份储氏血脉的烙印。但此刻,在这沉重的律动之下,他似乎也感知到了一丝新的、极其微弱的搏动,像被春风唤醒的冻土深处,第一颗种子试图顶破硬壳时发出的、无人听闻的脆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白蔹脸上。
年轻人清瘦的脸庞在明亮的阳光下,皮肤显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眼下淡淡的青色血管。那双眼底有连日熬夜沉积的疲惫红丝,但更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如同历经千锤百炼后的金属般的光芒——坚定,锐利,一往无前。
“需要我做什么?”储相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传达出全然的信任,以及一种将自己——从血肉到命运——全然交付出去的决绝。
白蔹迎上他的目光。
心脏像是被这句平静的话烫了一下,骤然紧缩,随即涌起滚烫的酸胀。他用力握了握指尖,稳住自己的声音:
“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大量、更高纯度的‘KX-01’,进行小鼠模型实验,验证其在活体复杂环境下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星见草的天然含量极低,目前的人工全合成路线步骤冗长,产率也不理想。”
他顿了顿,眼神投向院墙之外遥远的虚空,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已经穿透了砖瓦,看到了群山叠嶂。
“我重新梳理了所有相关古籍中关于星见草生长环境、物候特征和伴生植物的记载,交叉比对了现代植物分布数据库和地理气候资料,锁定了一个可能性很高的野生原始分布点——”
他的目光转回,落在储相夷沉静的眸子里。
“南岭山脉深处,一个叫‘雾霭谷’的地方。那里人迹罕至,气候和生态环境与古籍描述高度吻合。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实地勘察,采集不同生长阶段的样本和土壤微生物样本。或许,能在原生地找到促进其有效成分富集的关键环境因子,或者发现含量更高的变异植株。”
进山。采集。深入原始秘境。
这意味着白蔹要离开苏州,离开这方暂时安宁的天地,意味着跋涉,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与已知文明庇护所隔开一段距离的风险。
储相夷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幅度极小,几乎是神经末梢一次不经意的战栗。
白蔹的目光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我会做好万全准备,”他立刻开口,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像在做一个周密的手术方案汇报,“最专业的轻量化野外装备,卫星通讯设备,应急药品。杜明宇会和我一起去,他年轻,体能好,有野外生存经验,也认得不少药材。我们只做定点勘察和样本采集,不深入冒险,不涉险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像是一种保证:
“最多五天。无论是否找到有价值的线索,第五天日落前,一定启程返回。”
储相夷沉默了。
目光落在白蔹清瘦却挺直的肩背上,落在他眼中那簇不容置疑的、为达目标可披荆斩棘的火焰上。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一步,是“启明计划”从细胞培养皿走向真实生命体无法绕开的阶梯。他更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不应该阻止。这是一条白蔹为他、也为所有被这条“锈蚀锁链”束缚的储氏后人,亲手开辟的路。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牵念,在唇齿间滚过一遍,最终沉淀下去,化作最简朴的一句: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清晨。”白蔹回答,“明天我需要最后校准一些便携检测仪器,准备特殊的样本保存液和低温运输装置。”
“好。”储相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条依旧在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基因锁链。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白蔹,声音低沉,却像投入静湖的卵石,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注意安全。”
他停了停,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许多未尽之言在无声流淌。
“我在这里,”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和重量,“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悬在午后温暖的空气里,却重若千钧。它不再仅仅是医馆主人对出门在外的伙计的寻常叮嘱,而是跨越了身份与距离,裹挟着全部信任、依赖与深沉牵绊的承诺。是岸对舟的守望,是根系对枝叶的托付。
白蔹的心像是被这简简单单四个字狠狠揉了一把,酸涩与滚烫的暖意交织着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用力地、近乎郑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却无比坚定:
“嗯。我一定……尽快回来。”
阳光悄然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在青石板与药圃的泥垄间无声交叠,又分离。那些关于生与死、宿命与抗争的冰冷数据和复杂模型,此刻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赋予了生命,从屏幕中延伸出来,化作一条看不见的路,蜿蜒指向远方云雾缭绕的深山苍翠。
那把或许能解开遗传枷锁的“钥匙”,那缕微弱的救赎之光,究竟藏在南岭雾霭谷哪一片潮湿的苔藓下,哪一株不起眼的草木旁?
答案,在风里,在云中,在等待勇者亲手揭开的、大自然最古老而沉默的谜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