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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明星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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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医馆的空气凝成一种薄瓷般的质地。灯光是暖黄的,却始终照不透角落深处洇开的暗影。白蔹单膝跪在青石地上,最后一次清点行装,杜明宇在旁低声复述,每个字都在寂静里砸出清晰的回响。
登山包、卫星电话、定位仪、样本钳、低温保存箱、急救包……每件物品都被反复摩挲检查,如同战士在出征前夜擦拭最后的盔甲。这不是寻常远行,是向自然索要火种——为一个人,为一个可能。
储相夷靠在墙边的竹椅里,薄毯搭在膝上。他没有参与整理,只是静静望着,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海。偶尔开口,声音平稳低缓:
“雾霭谷的湿气能蚀铁,电子设备套三层防水。”
“遇见金环蛇不必慌,它胆怯。但要留心枯叶色那种,盘在腐木上不动,惊扰了才攻击。万一……血清在急救包右侧,白色安瓿瓶。”
语调是医者特有的冷静,仿佛诵读某卷古籍上的条文。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搭在毯上的手,正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白蔹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拉链,金属齿扣合的声音清脆决绝。他起身,走到储相夷面前。
深绿色冲锋衣衬得肩线平直,身形比平日更显挺拔,像一株绷紧的青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游离——那是即将远行的人特有的神情,仿佛部分魂魄已先行踏上了征途。
“都妥了。”白蔹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每天定时联系。”
储相夷抬起眼。
目光缓慢掠过他的眉眼,像在完成某种无声的拓印。灯光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底投下暖色光斑,深处却涌动更复杂的暗流。他唇微动,最终只是侧身,从矮几上取过一枚素青香囊。
布料细软,针脚密实匀整,边角收得干净利落。
“雄黄、艾绒,还有几位驱避瘴疠的药材。”储相夷的声音低缓,“贴身带着。气味散了,药效就弱了。”
白蔹伸手接过。
香囊还带着对方指尖微凉的温度,静静躺在掌心,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凑近了,清苦辛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来——那是储相夷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此刻被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握了一下,不重,却让人呼吸微滞。所有临行前按捺着的情绪,在这小小的物件面前无所遁形。
他收紧手指,布料柔软的触感深深印入掌纹。
“嗯。”声音短促,却沉。
无需更多言语。千山万水的牵挂,晨昏定省的忧思,都被密密缝进这枚香囊里,将随他踏入云雾深处。
次日,天光未启。
白蔹和杜明宇背着行囊站在医馆门前的青石板上。路灯的光晕朦胧笼着他们,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即将远行的影子。
储相夷坚持送到门口。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单薄的衣衫,身形愈发清瘦。脸色在熹微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一点幽微的光,固执地亮着。
“保持联系。”他看着白蔹,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每天报平安。”白蔹应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要拓印每一个细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了。”
两个身影踏着尚未苏醒的街道,融入灰蓝色的晨雾,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
储相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点轮廓也看不见,直到杜明宇活力十足的告别声彻底消散在风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那里,熟悉的钝痛并未因克制而减弱,反而因某种骤然加重的空落感愈发清晰。晨风吹过空荡荡的门前,也吹过他空荡荡的襟怀。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医馆里流淌得格外滞涩。
储相夷依旧按时坐堂诊脉,开方配药,记录脉案。徐伯将三餐打理得妥帖,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药香。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同了。
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远,越过苏州城纵横的水道与粉墙黛瓦,飘向数百里外那座云雾缭绕的深山。诊脉时指尖下的搏动,看书时纸页上的字迹,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都能轻易将他引向那条看不见的路。
白蔹遵守承诺。
每天,卫星电话或一条经由微弱信号辗转传来的短信,总会如期而至。信息极其简练,只陈述最关键的事实:
「第一日:抵南岭外围。路况复杂,荆棘密布。湿度超预估。安。」
「第二日:入雾霭核心区。能见度不足十米。发现三种古籍记载伴生植物。暂未发现目标。安。」
「第三日:沿溪谷上行。明宇左臂被岩片划伤,已清创缝合,注射破伤风,无感染迹象。仍未发现。平安。」
每一条,储相夷都会反复阅读。目光在那一个个冷静的汉字上流连,试图穿透文字,窥见其后的真实: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湿滑险峻的崖壁,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以及杜明宇手臂上那道三厘米的伤口。
眉头在读到伤口时微微蹙起。担忧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间。
第四日,异常漫长。
从清晨到日暮,卫星电话始终沉默。储相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明代脉学典籍,字字清晰,却无半个能入眼。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初尚有节奏,后来便彻底乱了,密如骤雨。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从明亮的白,到昏黄的暖,最后化为沉郁的灰蓝,直至墨黑。他的心也仿佛随着这天色,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水。各种糟糕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水草,不受控制地疯长。
徐伯悄悄进来换了三次茶水,又将晚餐在灶上温了又温,看着储相夷凝固在窗前的侧影,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无声地掩门退去。
夜色浓稠如墨。
直到临近子时,床头的卫星电话才骤然爆发出尖锐急促的铃声!
储相夷几乎是触电般抓起听筒,动作快得带倒了笔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师兄!”听筒里传来白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几乎脱力的疲惫,气喘吁吁,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水流声。但那疲惫之下,却压抑着一种近乎爆炸性的兴奋,“找到了!在背阴的石灰岩壁缝隙里!六七株,确认是星见草无疑!”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而且植株形态发生了分化!比记载的更壮硕,叶片墨绿带金线!很可能是未经记录的原生变种!”
找到了!
储相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人没事吧?杜明宇的伤?”
“都好!”白蔹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笑意穿透疲惫和嘈杂的背景,“就是下山的路比预想更难,耽搁了时间。样本已用液氮保存妥当!”
“好……”储相夷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路上务必小心。不要赶夜路。”
“天亮就下山,尽快返回!”
挂断电话后,储相夷没有立刻躺下。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依旧握着听筒。窗外,一弯下弦月爬上飞檐,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夜风穿过半开的窗隙,带来深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那里,熟悉的隐痛依旧存在。但此刻,在那绵长不绝的钝痛深处,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流,正随着远方传来的消息,悄然注入。
他们找到了。
不仅是希望的种子,更是可能超越期待的、野性的答案。
第五日,黄昏。
夕阳以磅礴的姿态将天际染成橘红与金绯,浩浩荡荡铺陈开来,将苏州老城蜿蜒的河道、起伏的屋瓦、以及储氏医馆门前温润的青石板路,统统笼罩在一片柔和而辉煌的光晕里。
储相夷立在医馆的门槛内,一身素色衣衫被夕阳勾勒出淡淡的金边。他的目光,越过门前窄巷,一直望向街道与远处巷口的交界处。
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小小的素青香囊。布料的细软触感依旧,上面残留的体温早已消散,只剩下清苦辛香的药味,丝丝缕缕缠绕在指尖。
当时光的流逝几乎要让等待凝固时——
街道尽头,暮色最浓郁的地方,终于出现了两个移动的、带着浓厚风尘与疲惫气息的身影。
储相夷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白蔹走在前面。
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无形的重量。冲锋衣沾满了干涸的泥浆,颜色斑驳,袖口和裤腿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脸上有清晰的倦色,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一头在原始丛林里搏斗了数日、终于归巢的兽。
然而,当他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扫过“储氏医馆”那熟悉的门楣,并精准地捕捉到那个静静立在门内的清瘦身影时——
一切,都变了。
那双被疲惫覆盖的眼睛,在刹那间被点亮。不是灯火,不是星光,而是某种更为炽热的光源,从他灵魂深处轰然爆发,冲破所有□□的困顿与尘垢!那光芒里,有穿越险阻后的释然,有背负希望而归的激动,更有一种被压抑了整整五日、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
他忘了身后的杜明宇,忘了怀里冰冷的低温保存箱,忘了全身酸痛的肌肉和骨骼。
脚步,从沉重迟缓,到不由自主地加快,再到最后,几乎是踉跄地小跑起来。
沉重的行囊在背上颠簸,怀里的箱子被箍得更紧,他却不管不顾,目光只死死锁住前方那个身影。
直直地,奔向他。
储相夷看着他向自己奔来,看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近乎灼人的光焰,看着那目光中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也一并席卷的浓烈情感……
一直如同古井无波的心湖,在这一刻,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轰然蒸腾起漫天滚烫的雾气。某种坚固了二十多年的外壳,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微响。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跨出门槛,伸出手——
白蔹在距离他仅剩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
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情绪的激荡而急速起伏,呼吸粗重。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低温保存箱,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此行所有艰辛、希望与信念凝结成的圣物。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储相夷,嘴唇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在胸中疯狂冲撞,却全部哽在喉咙深处,只能从齿缝间泄出一点急促的气音。
四目相对。
周遭的一切——温柔的夕阳、归巢的鸟鸣、远处隐约的市声——都在这一刻迅速褪色、虚化,成为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两人之间那不足三步的距离。空气里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储相夷的目光,细细描摹过白蔹脸上每一道疲惫的刻痕,每一处细小的、带着血痂的伤口,最后,深深地落入他那双眼睛。
他看到了激动,看到了喜悦,看到了释然。但更深处,他还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失而复得后的惶然。那惶然,或许连白蔹自己都未曾察觉。
就是这一丝惶然,像一根最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储相夷的心房最柔软处。
他不再犹豫。
伸出的手,没有去接那个冰冷的保存箱,而是坚定地向前探去,轻轻覆盖在了白蔹紧紧抱着箱子的、那双沾满泥土草屑的手上。
他的手,依旧带着病弱者特有的微凉。但那力道,那包裹住对方手背的触感,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温暖和力量。
那一瞬间,白蔹一直强撑着的所有外壳,无声崩塌。
他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动。一声极其压抑的、混合着如释重负与巨大情绪的喘息,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师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沙石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落,“我们……找到了。”
储相夷感受着手心下那冰冷肌肤的剧烈颤抖。他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用那只覆盖着白蔹手背的手,更紧、更稳地握了握。然后,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迟疑了仅仅一瞬,便极其轻柔地落在白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上,轻轻拍抚。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节奏,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力量。
“回来就好。”
储相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情绪浸透后的沙哑。简单的四个字,在这被夕阳和暮色共同浸泡的静谧时分,却仿佛包含了这五日里所有的晨昏忧惧、翘首企盼,以及此刻终于尘埃落定的无边安心。
白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他没有哭,但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浪潮,像暴风雨后终于平静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海面。他咧开嘴,想笑,嘴角却因情绪的过度冲刷而微微抽搐,最终化作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疲惫不堪、巨大喜悦、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释然。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笑容,而是一个人在历经艰险、终于达成几乎不可能的目标、并将最珍贵的成果带回最重要的人面前时,才会有的、剥落所有伪装后最真实也最深刻的表情。
杜明宇早已卸下行囊,默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用力揉了揉鼻子,背过身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如同舞台的追光,无比精准而温柔地笼罩在门槛内外相握的两人身上。将储相夷清瘦的身形和白蔹风尘仆仆的轮廓,勾勒成一幅边缘泛着金红光芒的、无比深刻的剪影。
空气里,弥漫着远方深山带来的湿润泥土与腐殖质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新与苦涩。但这些陌生的气息之下,那股始终萦绕在储氏医馆四周的、沉静悠远的药香,依然固执地穿透一切,丝丝缕缕,袅袅不绝。
那是归处的味道。
夜色,即将温柔地合拢。而灯火温暖的医馆内,新的希望,正静静躺在那个冰冷的保存箱里,等待着被开启,被验证,去照亮一条或许能通往未来的、荆棘丛生却又充满可能的路。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储相夷的手指仍按在胸口。那钝痛依旧,却不再空落——因为远行的人,已经带着火种,踏着暮色,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