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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骤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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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模型成功的消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劈开积年云层,瞬间将医馆的每个角落照得透亮。
杜明宇高兴得险些将手中的药杵抛上房梁,徐伯背过身去用袖子拭了好几次眼角——老人粗粝的手背上,水痕干了又湿。连前来复诊的老街坊都觉出不同:储大夫眉宇间那层总也散不去的沉郁淡了些许,整个人仿佛枯木逢了春汛,从骨子里透出一点鲜活的生气。
但白蔹没有回来。
他在电话里对储相夷解释,声音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醒:
“师兄,动物实验成功只是第一步。还要完成全部分析,撰写报告,提交伦理委员会和监管申请。”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每一步都不能错,不能急。”
储相夷明白。
科学是条必须步步踩实的路。通往新生的桥,容不得半点虚浮。
他压下心头那丝想立刻见到白蔹的灼热——那热度几乎要烫穿他常年冰冷的胸口——沉声道:“我明白。你按流程走,注意休息。”
“我知道。”白蔹的声音软下来,像冬日呵出的白雾,“你也是,按时吃药,记录数据。我每天都会打给你。”
于是等待的日子,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并肩。
白蔹在大学实验室与行政楼间奔波,面对海量数据和繁复文书。储相夷在医馆,一边维持日常,一边更细致地配合远程调整的辅助方案——他将自己当成最精密的仪器,调整至最佳状态,迎接可能到来的临床试验。
每晚九点,通话成了固定仪式。有时是简短的数据同步,有时是白蔹抱怨审批流程的缓慢,有时只是听着彼此呼吸,感受电流那头真实的存在。
这夜,储相夷刚结束通话。
手机贴在耳畔太久,微微发烫。他放下它,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极好,清辉如练,铺满青石庭院。那株白蔹花在月光下静静摇曳,叶片镀着银边,像覆了薄霜。
心底涌起一片奇异的宁静。
也许,他真的可以期待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了。一个……有白蔹在身边的未来。
这念头曾是他藏在最深处的、不敢触碰的幻梦,怕一碰就碎。此刻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
他闭上眼,任那悸动在血脉里轻轻蔓延。
就在这时——
床头柜上,那支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破昏暗,映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储相夷蹙眉。这支号码知道的人极少,向来只接最紧要的事。他迟疑片刻,指尖悬在屏幕上空,终于按下接听。
“是储相夷储大夫吗?”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男声,背景嘈杂,混着急促的脚步和推车滚轮的声响。
“我是。您哪位?”
“储大夫,我是市二院急诊科刘医生!您认不认识一位叫白蔹的年轻人?是不是在XX大学生物医学实验室工作?”
心脏猛地一缩。
某种冰冷的东西瞬间攫住喉咙,扼住呼吸。储相夷听见自己的声音绷成一条危险的弦:“我认识。他怎么了?”
“他今晚在实验室处理最后一批样本时,实验台发生小范围泄漏事故!含有机溶剂的混合气体爆燃,他及时躲避,但手臂和面部灼伤,还吸入了少量不明成分气体,现在昏迷不醒,正在我们医院抢救!我们在他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
后面的话,储相夷听不清了。
“实验室事故”。
“灼伤”。
“吸入不明气体”。
“昏迷不醒”。
“抢救”。
这些词像淬了冰的匕首,一把接一把扎进耳膜,刺穿他刚刚构筑的、浸满晨光的未来图景。每一刀都精准,都狠绝。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屏幕蛛网般绽裂,微弱的光映着地板纹路,像一地破碎的星子。
储相夷僵在原地。
窗外皎洁的月光,此刻看来冰冷刺骨,惨白如丧幡。方才充盈胸膛的宁静与暖意,被一种彻骨的寒瞬间取代——那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病发都凛冽,冻结血液,抽空所有力气,连指尖都麻木得失去知觉。
他猛地抬手捂住心口。
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尖锐得像要将胸腔生生撕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都蛮横,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狠狠拧转。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轰鸣,整个世界开始疯狂旋转、崩塌,所有声音都退成遥远的背景杂音。
白蔹……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冰封,只剩无声的撕扯。那个名字在唇齿间翻滚,却吐不出一丝气音。
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去,像一株被骤然抽走所有生机的植物,根系寸断。
最终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月光从窗外泼进来,冷冷地照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空洞得骇人,被某种巨大的、黑暗的恐惧彻底吞噬——那恐惧如此具象,几乎要化作实体从眼眶里漫出来。
碎裂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微弱的光映着他灰败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指尖。那光一跳一跳,像垂死者最后的心搏。
希望有多明亮,此刻的绝望就有多深重。
未竟的晨光,尚未真正到来,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残酷的意外,彻底击得粉碎——连余烬都不曾留下。
医馆里,安神的药香依旧在空气中袅袅盘桓,檀木的清苦混着陈年纸张的微涩。
而它的主人,却倒在冰冷的月光下,如同一截被生生折断的枯枝。
经络寸断,精魂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