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自由 ...

  •   牧决观顿时无能狂怒:“我明明是赌他们绝对不敢对你出手!什么叫不济?我才练了多久!你又不好好教我——”

      “我记得指点过你。”卫殊絜抱臂而立,语气严肃。

      “两三个月才过来点评一句‘下盘不够稳’,这算哪门子的指点?!”牧决观几乎跳脚。

      卫殊絜面露不解:“我师父便是这般指点我的。我陪你的时日,远比他教导我的时光更加长久。他第三次出关见我,说是为我庆贺十岁生辰。”

      顾危震撼:“你是自学成才?”

      牧决观更是惊恐:“他就放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自己修炼?”

      卫殊絜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他若常来,我便不能睁眼了,还如何看书?”

      牧决观立刻抓住他话中的疏漏,犀利反问:“那你究竟是如何识字的?”

      “江入云教的。”卫殊絜回忆道,“五岁前,江入云多数时光都在玉清峰。说是……要观察我的稳定性。”

      顾危又震撼了,脱口而出:“难不成江入云真是你亲爹?!”

      “……”牧决观眨了眨眼,“话题怎会歪到认亲上?不对,原来江入云看你没事吗?”

      “影响甚微。江入云说,只会略感头昏。”卫殊絜顿了顿,语气肯定地强调,“我与江入云绝无血缘之亲,实在不明此等谣言从何而起。”

      顾危终究还是不放心地走了,临行前反复叮嘱他们在大街上务必装作普通人。牧决观对此十分不解,觉得垄断到如此地步实在离谱:“总不能天底下的修士,除了靖渊门,全是大魔头吧?”

      顾危急忙解释:“修士在凡界又无法修炼,探亲访友也无需动武,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局面。其他宗门有心无力,世家大族也不愿白费力气……此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再与你细说——”

      “我猜他一到没人的地方就会用灵力赶路了。”牧决观耸耸肩,“他这人表面遵纪守法,实则最是肆意妄为。若非他总这般无法无天地滥用术法,我当初也不会那般吃惊。”

      卫殊絜并未加入这场吐槽,只静立一旁。待顾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他才低声自语:“反倒替靖渊门说起话来了……”

      便在这时,一只熟悉的手探入了帷帽下的轻纱,稳稳伸到他面前。卫殊絜微微一怔,迟疑着将手放了上去:“其实不必如此。”

      牧决观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是我想牵。你让让我。”

      天天都要让让他。卫殊絜心下暗忖,却从善如流地回握住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指节,从指尖一路揉捏到指根。帷帽遮掩下,他垂眸细看,忽然发觉这只手不知何时竟比自己的还要大上些许——明明半年前这人身量初超过他时,手掌还与他相仿。

      是又长高了吗?在外这半年终日琢磨吃食,未见丰腴,原是抽了条。

      “你睁着眼吗?”牧决观凑近来问。

      卫殊絜喉间逸出一声轻应:“嗯。”

      “给你。”牧决观递来一串红艳艳的果实。

      卫殊絜用指腹轻轻捻过,触感绵软,与莲子的坚硬截然不同。

      “这是樱桃。绿梗和里面的硬核不能吃。”牧决观话音含糊,显然已自顾自享用起来。

      卫殊絜依言摘去果梗,又问:“皮不用剥?”

      “不用,早已洗净了。”

      他将果实送入口中,清甜汁液霎时盈满唇齿——比灵域形状类似的酸浆果强上许多。

      “喜欢吗?”牧决观问。

      卫殊絜舌尖轻抵果核,含糊应道:“尚可。”

      牧决观又抓了一把欲放入他掌心,动作却忽地顿住。他恍惚地比划着确认:“我的手……是不是比你的大了?我这一把,竟能装满你两只手了。”

      说得这般夸张。不过大了一圈而已,何至于此。卫殊絜心下不以为然,收回手,捧着樱桃小口咬食。牧决观倒也不纠缠,只牵着他的袖角引路前行。

      正将果梗与果核尽数吐入牧决观递来的叶盏中,忽被拽着快走几步。但见牧决观捧着一盆妍丽的花卉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同为生灵,花草树木倒是无碍。”牧决观捧着那盆花,兴致勃勃地问,“你喜欢花朵大些的,还是小些的?”

      “……”卫殊絜默然片刻,“你莫不是指望我随身携带一盆花?”

      “啊——果然不便么。稍候……”他转身与摊主一番交涉,很快举着一支绢花回来,“这是样品,是假花,永不凋零。可以一直陪着你……能看清吗?”

      一直?如此脆弱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蓦然涌上心头。卫殊絜接过那支做工精巧的绢花,以他过往的认知,勉强能判断出这般花样应是讨人喜欢的。他抿了抿唇,心下暗忖:可我并不爱花。

      前日凌晨,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时,他选择了牧决观,而非那个一成不变的过去。很难说清究竟是哪一句话让他最终下定决心。但事实上,无论是食物还是花木,于他而言都谈不上喜好。

      世人皆爱这般纤弱讨巧的花朵吗?莫非他也需学着喜爱这样的花,才能更似一个寻常人?

      “……这也是,你想赠予我的?”卫殊絜低声问。在他曾经的想象中,若能安然漫步于熙攘街头,无危机相随,无监视在侧,他当会做些什么呢?

      可似乎不该是这般光景。此刻他并未感受到预期中的欢欣,或者说……自由。

      “自由”这个词是牧决观教给他的。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人原来还需要“自由”。当年在玉清峰上,牧决观曾对他说:这里不自由。

      他那时不解,追问自由为何物。

      牧决观说,简而言之便是能做想做的事。卫殊絜依旧困惑,在玉清峰上他明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躲藏,不必担心伤及他人,也无惧被人所伤。这为何不算“自由”?

      那时的牧决观看起来伤心极了,即便不通过触碰,也能从他的神态举止中感受到那份浓重的哀戚。他说:可不该是这样的。若你疲惫不堪、浑身剧痛,你可以拒绝送到面前的任务;若你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是否有你不知晓的人们正身处水深火热,你发现了他们的苦难,全然遵循本心施以援手……这才是自由。

      卫殊絜只能反问:若那些递来的任务我不去完成,会有许多人因此丧命。或者换其他修士前去,他们亦可能因任务凶险而殒命……

      “那也不能全都推给你,就因为你不会死?”牧决观当时这般质问他。

      卫殊絜不知是否该点头承认,只觉得理所当然:“正因我不会死去,且足够强。许多事若由我来做,所有人都会轻松些。”

      “即便你完全不知道,你救下的人们此后过得如何?”

      “……我不知道。”那时的卫殊絜环膝坐在池塘边——他似乎格外偏爱这片池塘,尽管从未言明,“但有何干系?完成任务后,我已精疲力尽,也需休憩。”

      “你觉得这般便是自由?”牧决观问。

      “我不懂你说的‘自由’。我只知你不喜此地。”卫殊絜道,“况且我不明白,你为何认定出去了就会自由。此地广阔,多半时光唯你我二人。外界人潮汹涌,我不觉得他们比我更自由。”

      “可这里只有你、我、几棵不知能活几时的树、那栋反复重建的屋舍,和这片池塘。”

      “但这些皆属于我,外界不属于……”

      “我非此意。我是说,你拥有的太少了。”牧决观抓耳挠腮,“不,不是多少。是此地太过单调。你的库房中堆满了珍奇,可你全然不在意。它们丝毫未能丰富你……不对,我其实想说,在太多事上,你别无选择——”

      卫殊絜却已不欲再谈,生气一样蹙眉指正:“世间众生,多半并无选择。是你太过贪心。”

      贪心么……

      “——不喜欢也无妨,看看便好。”此刻立于身侧的牧决观语带欢愉。他因离开玉清峰而欣喜着,这般开怀似乎与己无关——并非因他之故才厌恶玉清峰。

      “怎么了?”牧决观伸手欲触他手腕。卫殊絜侧身避开,神色恹恹:“我累了,此地过于喧闹。”

      牧决观这才惊觉,层叠的帷帽轻纱几乎将卫殊絜裹得严严实实,令他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以及经自己筛选后才递至他眼前的事物。

      他轻叹:“是我想岔了。今日先回去,明日带你去人迹罕至之处走走。”

      总归是出来了,多四处看看总是好的。这些选择从前从不属于他。卫殊絜努力挥散那莫名的低落,试图构想明日的行程,明日能见的风景。

      “嗯,是我弄错了。”牧决观不知在对谁言语——其实在山上那五年,他们未必日日交谈,各自都有些自言自语的习惯。

      “我太——急于求成了。你的视角与我不同。我见的是热闹市集,你却看不到。若我一味将东西塞给你,你依然处于被动承受之境,这不行。”牧决观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嗯?”卫殊絜不解。

      “你要亲自看见,继而心生兴趣。我其实更盼听你说,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再带你去寻。”

      卫殊絜沉默片刻:“……这很重要?”

      牧决观又黏糊糊地凑上来牵手。这次卫殊絜未曾躲闪,他便愈发得意:“重要!啊,但这并非必须完成的任务。做这些,只是希望你开心。”

      “……所以,‘喜欢’便是希望对方欢欣。”卫殊絜总结道。

      牧决观一个趔趄:“等等!话题怎跳得如此之快!”

      卫殊絜品出几分趣味:“你的心跳快了。”

      牧决观一面大步在前引路,一面深呼吸平复心绪。片刻后气不过,缓下步子凑到卫殊絜耳畔低语:“我喜欢你这话,我说过许多次了。”

      卫殊絜步伐亦是一顿,陷入沉思:“似乎我并无你所说的这种……更盼你开心的念头。”

      “所以你还不喜欢我。但我会加倍努力的。”牧决观不以为意。

      卫殊絜再次停顿,迟疑着试探道:“抱歉?”

      “不不不,别道歉。”牧决观哭笑不得,“你一道歉,倒像我此生无望,显得我分外凄凉啊……”

      “我是否心仪于你,此事重要吗?”卫殊絜问。此话如此明知故问,未经思量便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觉诧异。

      “从我而言,自然重要;但于你而言,想必无甚要紧。”牧决观沉吟着,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把玩,权作今日被捏了一路的“回报”,“你若实在不喜欢,于你并无损失;若哪天喜欢上了,便是两情相悦,皆大欢喜。”

      “‘喜欢’是极玄妙的情绪。上台阶了,留心脚下,莫发呆。你又非存心戏弄我的情意,不过尚未明了罢了。”

      头上的帷帽被轻轻取下。卫殊絜抬眸看他,金瞳中流光微动,仿佛初次相识:“你从前未说过这些话。”

      “因为不急啊。我还会陪你很多很多年,何必强求你今年便对我一往情深。”牧决观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故作深沉。

      他双手捧住卫殊絜的脸,眸中是对方终于能辨识出的珍重。像只大型犬般,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额发:“开心些吧。私奔这两日,就数你主动牵我手那一刻最是开怀。若一直闷闷不乐,我费尽心思将你从御霄宗抢出来,岂不是本末倒置?”

      卫殊絜眯着眼任他蹭弄,只觉得此人黏人:“我并未闷闷不乐。”

      “那你便是尚未适应。身子随我私奔了,心却还留在玉清峰上。”牧决观目光灼灼地凝视他,“我能咬你一口吗?”

      卫殊絜纤长的睫羽半掩着那双凶名在外的金瞳,流光暗蕴,神情松弛,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咬何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